凡煙小說

章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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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十四

顧登樓跑了。

這位向來端方守禮的溫潤親王,光風霽月的天潢貴胄,此時竟在妻子的面前狼狽地奪門而出,這不僅讓江延錦感到一瞬怔楞,更是讓門外恭敬守著的侍從們驚疑不定。

江延錦收回目光,不再去望那在短暫的放肆之後以手掩面匆匆逃離的背影,她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被顧登樓弄亂的衣服與頭發,心下嘆氣,只好留在室內出聲平慰侍從們陡然懸起的心。

“並無什麽事。今日出關勞累,且都回去歇息吧。”

昭康王離開後,長寧公主便是此間最大的主子,侍從們得了她的吩咐,也將東張西望的心思壓了下去,道了謝後各自回到房間中歇息去了。

唯獨平蘭宮中隨嫁江延錦去亭韶的宮人頗為膽大地告罪後放低聲音走了進來。

她將房門緩緩帶上,小聲問著面前明顯走神的長寧公主:“殿下?這幾日間我瞧著兩位貴人的關系分明逐漸熟絡,昭康王殿下今日這是怎麽了?”

江延錦從神游天外的狀態中脫離,她像是才聽到對方的問話一樣,垂眸應付道:“嗯,沒什麽大事,方才有些爭執,一時之間言語失當罷了。”

那宮人憂心忡忡地望著她:“可是與聯姻之事有關?殿下若是有什麽難處,不妨同我說說,我也好向陛下去信,陛下知曉後,定然會對殿下多關照些。”

平蘭宮中的侍女,自然是平蘭皇帝君木椋手下的人,江延錦也知曉君木椋此番也有監視自己以免聯姻生亂的打算,但她只是溫和地笑著,將混亂的心思擱置一旁,先去寬對方的心。

“哪裏的事,”她的面上一片坦然,“與聯姻的事無關,只是些微瑣事罷了,明日便不會了。”

那宮人方放下心去,又聽長寧公主話鋒一轉:“啊,對了,確有一事需同你分說。”

江延錦笑得宛如稍早些時候處置那名侍衛與宮女的顧登樓一般和煦。

她歪了歪頭道:“昭康王今日處置了一名平蘭的宮人,雖是僭越之舉,但那宮人的確與行刺昭康王的侍衛有首尾,話裏話外對我多加誘導。待會兒你便對平蘭隨嫁的宮人們再過一遍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對吧?”

那宮人心中一凜,她連忙躬下身子道:“定遵殿下之命。”

江延錦送走了平蘭的宮人,這才真正有機會慢慢消化著被顧登樓突然的舉動所勾連起的翻湧心緒。

她重新把自己摔回了床鋪上,雙手捂住了自己慢慢泛紅的面頰,後知後覺地憶起方才二人到底在神志不清間都做了多少失禮的事情。

江延錦才做了個深呼吸,將手緩緩放下,轉念想著既已發生,接受現實便是,覆又想到自己剛剛那直率又熱烈的剖白內心之語,還是將臉埋了回去。

什麽皎月燦星之於冗夜……

她猛地打了個激靈,連忙把這段回憶塞到自己思緒所接收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若是不去想這些,在其餘的回憶中,不可避免的便是對方那個攻擊性極強的吻。

江延錦腹誹,這還不如去想自己的一時失語呢。

她倏忽間坐起身來,擡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衣領,果不其然被對方突然的撲倒和自己的掙紮弄得淩亂無比,本應貼合在皮膚上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敞開著,還好她的外衣並未有什麽差錯。

江延錦緩緩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摸不清顧登樓這麽做的緣由。

分明是已經一同完整經歷過成婚之儀的夫妻,她卻全然不了解這個與她的過往難舍難分的故人。

或是對自己失態先逼迫他的報覆,或是對自己的解釋不滿意的強制封口,抑或是……她自己不敢去設想的那個理由?

江延錦不知道,也不欲進一步深思而沈溺其中。

她現在要做的,只是找回自己的理智,思索顧登樓目前知曉的真相與他可能的應對態度。

顧登樓知曉她便是匪女阿寧,這並不重要,畢竟長寧公主的身份本就引得過許多人的議論。倒不如說,阿寧身份的暴露反而會打消亭韶的疑心。

阿寧與長寧公主的行程中有一段空白,這便是南家幺女南黎,再去深究阿寧的前塵,便是真正的江延錦。

江延錦曾與二皇子在亭韶宮中有過一段玩伴一樣的過往,但那已是過往雲煙,就好似在她記憶中親密無間的顧登易與顧登樓早已彼此不睦、相互猜忌一般。

她兀自住了思量。

顧登易的名字讓她想到顧登樓成為亭韶聯姻對象更深層次的一個原因。長寧公主身為平蘭陛下名義上的直系血脈,此時成為昭康王的正妻,自然也就絕了他榮登大寶的可能。

除去顧登易登基多年地位穩固以外,畢竟亭韶的宗室與朝臣都不願意看到亭韶變成平蘭的女婿國。

江延錦想通了這一節,覺得自己平白多了幾分底氣。

她篤定顧登樓不會與自己真正撕破臉皮,只要她一日還是長寧公主,對方便一日不能同時得罪於亭韶與平蘭。

江延錦面上因顧登樓的失禮之舉而起的紅暈早已褪去,她此時心中惟餘一片清明。

就像是在印證長寧公主心中的思量一般,翌日時的顧登樓果真是恢覆到往常那般溫和知禮的模樣了。

他看著面色同樣如常的江延錦,溫聲問好:“殿下。”

江延錦露出一個與先前一般明媚的笑容來,頷首回禮:“殿下,早。”

她從容地轉頭去望窗欞外的蔚藍天空,宛如閑聊一般柔聲道著:“今日倒是個適宜出門的好天氣呢。”

晴朗的日光照射著這一隅天地,也不經意挑著江延錦鬢旁的碎發,恰巧映在顧登樓的眸中。

他下意識擡手想要幫對方把碎發挽回耳後,卻在方要觸碰到的那一瞬默默收回了手。

江延錦依然擡眸望著碧澄如洗的天空,並未留意到身後之人的動作。

她合上窗子,回眸輕笑:“殿下覺得呢?”

顧登樓只是垂眸,可他此時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卻握了握拳覆又松開。

他擡眼與對方視線相交,含笑答道:“的確是個好天氣。”

江延錦看著顧登樓一舉一動都似精確計算過一般的循規蹈矩,無端有些惋惜的心緒湧上。

她早知對方與自己各自都戴著屬於自己的假面,以維持著聯姻的平穩與二人的合作。

可在真正見識過顧登樓撕碎一切假面與謊言的真實後,她突然發覺自己有些難以忍受屬於昭康王的完美模樣了。

江延錦同他客套了幾句,就如同躲避幾欲窒息的氣氛似的回絕了對方作陪的好意。

她自己坐在馬車中,感受著外面侍從擡起嫁妝時的嘈雜與馬車的顛簸,只是又想起了自己昨日在失態時無意之中脫口而出的剖白之語。

……皎月燦星嗎。那皎皎懸於冗夜之中、又毫不留情地攫取著她的目光的,究竟是對方的假面還是真實?

江延錦自嘲地笑了一聲,明明自己還一直掩藏著過往的一切,明明早已想好這不過是換取她回到亭韶的一場聯姻。

自己既然作出了選擇,便不要再去貪圖那一顆真心。

她定了心神後便闔眸小憩,不過還未等她歇下多久,便聽得有人在馬車旁小心地喚醒她。

來人壓低了聲音:“殿下,千葉姑娘回來了。”

江延錦聞言清醒了許多,她還記得南讓曾傳信告訴她長南郡最近風聲不對之事。

前來見過公主的千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沈穩模樣,她在例行問安後便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一封信箋來,雙手遞給神色同樣凝重的長寧公主。

江延錦一邊拆著信箋,一邊聽她道著這一行的收獲:“回稟主子,近日的南家因為江郎君入仕的緣故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南家家主自然行事多受掣肘。”

“至於旁的,最近去探查‘江延錦’這個名字的人物著實太多了些。”

江應淳以江家遺孤之名公然出現,雖說亭韶天子並未再談彼時江家的罪名,但此等暧昧的處置方式也讓不少人將目光轉向了江家的姻親、江應淳的母族,南家。

她對這些事早有準備,不過當江延錦真的在長南郡的暗流湧動中窺見顧登易與蘭采嶸的人手後,還是微微攥緊了握著信紙的手。

今日的鄰國貴族、聯姻連帶的兄嫂,他們會否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他們又在將顧登樓敲定為人選的聯姻中扮演了何許的角色呢。

或許這就好像平蘭的公主曾是亭韶帝後的幼時好友一般,是一個只有顧登易及蘭采嶸本人才明了的隱秘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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