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驚鴻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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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驚鴻客
/借鑒真實歷史，勿上升
“一眼驚鴻，只惜情深不壽。”
壹.驚鴻客
春風攜來花香，吹落幾片花瓣，如振翅飛舞的蝶茫然墜落泥濘。一列宮女邁著整齊的步子踏過，讓花色被徹底埋沒。我的眼神恍然出現幾分落寞，若是能有一陣風將飄零的花帶到宮墻之外該有多好。
深宮內無情，自然也不會有人可惜落花。
我吩咐婢女將木窗掩了去，紙糊的窗戶依然會透進來縷縷暖陽。時已正午，我仍無食欲。“嘩啦”一聲，手上的書頁又翻了過去。
木門咿呀展開，規矩的走進一位婢子。
“公主，趙王殿下來了。”
我頓住翻書的手，從微開的門縫向外望去，只見一抹玄色的身影。我點頭將身旁婢女揮退，將書規整的擺到了茶桌的角落。
門外的男子看著退出門外的侍從，一臉愁容的走了進去。
“父王，尋女兒可是有事？”
趙王眼中糾結，嘴張合間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焦慮的來回走著，也沒有絲毫的辦法。我心下也有定論，這些日子即使日日在這閨房之中，外頭的事我也是曉得一二的。
北周皇帝意欲和親，而我則是前往和親的不二人選。父親受皇帝猜忌已久，眼下步步危機，即使不願，又能如何。
傷心無奈的本該是我，最後卻是自己好生勸說著父親才舒展眉頭。
“芳兒，為父亦是不願。只是……”
“女兒明白，這是女兒的命。”
這是一個公主的命。
涸轍之魚又何必掙紮。
和親的時間也定了下來，大象二年。而在剩下的半年裏，我能在這層層牢籠中做的也只有等待。
貳.初識君
在這本該是最煎熬的半年，我卻遇見了一個鬼魂。我後來閱了許多書，才知這叫死後執念未消，不得轉世。
真是，怪哉。
——
秋日天氣轉涼，蕭瑟的風吹黃枝葉。不過今日有陽光，連著心也暖了不少。我獨自守在閨閣中，時不時看看書，偶爾看看幹枯的枝頭，聽聽風聲。
因為父親在文學方面的造詣，故我在經史子集方面也略有知曉。或許只有那一時書中的沈迷，才能讓我忘卻現實的殘酷。
“你是誰？”
房內憑空出現的人影，憑空出現的聲音都不由的嚇我一跳。我循著聲音望去，才看見若隱若現的身影，是個男子。
我驚了，一時竟忘記出聲。我慌忙的後退幾步，眼神飄忽的打量著比我高上許多的小公子。怪異的頭發，怪異的著裝，連著他說話的語氣都是怪的。
他在說話。
“你……你，這是哪裏？”
我跌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半天才醒覺他是在同我說話。
“來……來人啊。”
門外的人以為出了什麽意外也是一股腦沖了進來，竟然越過了男子的身體。
他……他不是人。
我瞪的更明顯了，可以說我從未如此失態過。婢女們見此也是驚慌，問了情況，我也不知該如何表述。說不定他們將此事上報皇帝，一個妖女的名頭便會連累家人。
我將他們都逐了出去。
男子始終是以一種怪異的神色看著我和剛剛的一眾，轉而他又去打量周遭。
“你……你！你非人？”
我磕巴了，主要還是害怕這個天外來客。男子輕聲一笑，臉上劃過幾抹不可思議。不過我竟會覺著這個鬼的聲音好聽，模樣也是清秀可人。
打量著，他偏偏又將目光投了過來。我們對視片刻，耳根卻莫名滾燙，眼神透露心虛。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麽仔細的打量男子，即使他是個孤魂。
“這不會是穿越吧，不會吧，我不就是……”
男子獨自嘮叨著什麽，後來聽不清了。他總是自言自語，看來生前是一個健談的鬼。
“餵，你如何肯走，可是生前尚有遺願？我可助你……”
“呃，那請問現在是什麽朝代？”
我沒聽懂，於是，他手腳並用地解釋了許久。原來這個鬼不是這個時候的，許是前朝的冤魂。經過一個多時辰的無效溝通，我半懂不懂的回答著他的問題。
“北周。”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隨後一個明媚的笑，消失在夕陽褪去後。
“餵……你還在麽？餵？”
他同我說，他姓王，單名一個源字。他並沒有什麽遺願也不是鬼，只是不小心來到這裏。
所以，他也不願待在這個用累累白骨砌成的宮墻裏，他也走了。至於他會不會回來我不知道，他只道
——
“下次若是再來，我唱歌給你聽。”
什麽意思，他還會來麽。
叁.與君度
往後的許多天，我都沒再見到那個俊秀的魂。有人將我的失態上報了皇帝，皇帝不悅，遣來了幾位教學宮規的婢女。
平日裏除了看書，如今倒是多了些其它的事兒。只是那些婢女只是看起來順從罷了，使絆子倒是一絕。
——
我僵直地站在桌前，頂著頭頂的瓷杯不敢挪動半分。日色垂暮，我將瓷杯拿下，底氣十足的轉身。
“時辰已至，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她們互相對視，不敢違背，遂匆匆退出門外。
“公主還要練這個麽？”
清脆的男聲入耳，我先是不知所措，後也十分欣喜。我看向那個怪異的魂，這次他全身的衣裳都是曜黑的，僅留著純白的內衫。
我點點頭，便倏然坐下了。
“前幾日皇上不悅，便作此要求罷了。”
我沒有將是他的原因說出來，許是不想讓他愧疚罷。而後，他十分自然地走到旁邊，坐至茶桌對面。
他道：“你們北周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或者有趣的事麽？”
我知道他並不是想問這個，因為他停頓了許久，似乎是在考量。我搖頭，心中百般滋味，想想越是覺著自己的可悲。
“本宮……在這閨閣之中，哪知道什麽有趣的地方。”
“不過有趣的事倒是有的，幾日前本宮救了一只鳥兒，它很漂亮。”
“所以見它傷勢未好，就尋了個金籠來，鳥兒更美了。”
“所以，不想放它走了。”
他仔細地聽著，望過來的眼神似乎還在琢磨著我臉上神色的變化。
他問：“後來呢？”
我道：“死了。”
折翅的鳥沒有自由，所以它願意走向死亡。
他似乎是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是在可惜鳥兒鮮活的生命，那他會不會憐惜這個像那只鳥一樣生活著的我。
悅耳的歌聲飄蕩在空蕩的房間，他在唱歌，雖然聽不懂，但旋律卻是美的。我闔眼聽著，一陣風將心中霧霾吹散，借著夕陽的暖意我仿佛看見了遠處高山重疊，市集繁華。
“你的聲音很美。”
我是這麽比喻的，他也驚喜地看著我。我羞郝地笑了，這是這段時間第一次舒心的笑，竟讓我覺得我早該認識他了。
與他，我沒有那麽多的勾心鬥角。
鮮紅也漸漸從暗沈的天空褪去，這次是我先叫住了他。他似乎是楞了，笑得開朗，不含汙濁。連帶著他眼中的我，都要明朗很多。
“你……還會來麽？”
“會的。”
“那，我等你。”
肆.自由
這次我等了他兩個月，他沒再來。將近入冬，我也不能在窗旁看著外頭的風景。自從上次他的消失，我特意找了一二婢女問話，後來也算了解了西周所謂有趣的事。
這樣我知道的話，是不是就能和他聊久一點呢。只是等到有趣的事過了時，他也沒再出現。
宮內有條不紊的準備著和親的事，一批又一批的宮女來替我測量尺寸，她們都是諂媚的笑著，嘴裏不停的道喜。
我想，他們應該是同情過這個可憐的公主的，連外頭發生的什麽事都要去問她們。
——
凜冽的風吹動衣擺，刮過臉龐，寒意深入骨髓。我將披風往內攏了攏，脖子縮進衣領。而後，趁著巡邏侍衛空歇時候尋了個無人的地方藏了起來。這是我獨自張羅了許久的，將侍女支開，然後逃走。
即使，最後的結果只會是被帶回去。
我躲在了一個枝木縱橫的假山後，他們暫時還未發現。我暗自歡喜，不顧儀態的坐倒在地，抱著膝蓋。枯黃的葉片落在地上，堆起很厚的一層。
“一片……兩片……”
我討厭被囚禁的感覺，即使只是短暫的自由，我也願意去試試。我撿起手邊一片殘破的葉片，中間破了一個洞。我將它舉過頭頂，透過小孔我看見了如血的落日。
夕陽出現了，他呢？他在哪……他會不會在殿內，他找得到我麽……
腦中不停的閃現一個個問題，都讓本是落寞的我變得焦灼。
假山外悠悠傳來叫喚聲，他們已經發現了。可能只需半刻中，他們就能找到自己。若是此時自己出去，皇帝知道了應該也會從輕處罰吧。
此時，我不由地覺得，我剛才所想的一切都是一個錯誤。我想要自由，就是個錯誤。
我拍落衣衫上的雜葉起身，滿眼希冀的看向通往宮外的小路，然後轉身回去了。
或許，他會在宮殿裏。
或許，他在找我。
可是，他不在。
伍.餘生
皇帝鑒於我先一步出現，並沒有發怒。只是滿眼慈祥，為我考慮道：“好生準備，再過幾月便和親。”我應下。
——
第三次，他是滿臉愁容來得。一切沒有征兆，在某個帶有暖陽的下午。那時我正在小憩，靠在床頭。等到一睜眼，便見著一旁的他。先以為是夢，直到真實的觸感，我才醒覺這是真的。
而這次，我竟能碰到他了。
我想他這幾月定是去積善行德去了，老天心疼他，便讓他漸漸成了人。
我恍惚了一陣，松開拉著他的衣袖。他的衣袖很窄，不像我所見到過的。
我驚坐起身，伸出一只手指往他的胸口戳了戳。似乎自從第一次見他知道他是一個鬼魂後，我也沒在他跟前講過人間的規矩，也沒顧上男女大防。
他見著我這驚奇的模樣，一陣好笑，眉間愁雲也消了不少。他同我說，前幾日，他在找原因，在找辦法。
我問是什麽原因，他說是來到這裏的原因。但我問他是什麽辦法時，他卻又露出了之前的神色，不再言語。
我也沒糾結，畢竟每每見他都要過上許久，所以也不想將時間浪費在糾結上。
“這次我知道我們西周哪裏有趣了。”
他身子一頓，轉而面容帶笑應著：“好，你說，我聽。”
我在他面前甚至忘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從“本宮”到“我”，和一個身份不明的鬼魂同桌而坐。
但是，我總是開心的，沒有平時那麽累。有時候，人比鬼都要恐怖，不是麽。
這次，他很安靜地聽我說完，又給我唱了最初那首歌。優美的旋律入耳，入心，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歌，我能說宮裏任何的樂師歌姬都比不上。
“若能一直聽著，該有多好。”
他歡喜的笑了，夕陽斜射進來的光灑在睫毛上，底下是帶著光的眸子。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幹凈。
“那以後我在的時候，就給你唱歌。”
他在的時候，可他什麽時候在，再過幾個月我便要和親了啊。他還能找到我麽，他還會在麽。
我不再想，露出了這段時間第一個明媚的笑。
“好，我等你。”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夜，漆黑的房間裏只有一抹孤獨的身影。後來，即使他的聲音很小，我依然聽到了。
他問。
“你能不能不要去和親。”
能不能不去和親……
我艱難的邁出了幾步，卻捉不住消散在空中的他的衣角。心口堵塞已久的酸澀轟然洩出，全身失力的我只能麻木的坐在冰冷的地面。我捂著嘴，淚從手邊滑過，濕了衣襟。
我從來都不敢想逃婚後的結果，株連滿門，千古罪人。這個身份就是最好的枷鎖，將我死死的捆在深宮。
那個沒有月色的晚上，淒冷的宮殿裏，只有一個女孩，獨自哽咽，不敢出聲。她看著往常的書，眼淚卻一直簌簌的流。不知道是對誰說話，她嘀咕著——“我不能……”
眼中一潭死水，她失去了最後的希冀。
陸.遠行
我無力的靠在床頭，因為著涼，這幾日都是有氣無力的。父親來探望過一兩次，不過很快就走了。也有不少宮裏夫人來看望過我，也都是唏噓著說我，真可憐，好好照顧身子。
我頂著那張蒼白的臉，將前來看望的皇帝也嚇了一跳。於是，他又找來了幾個太醫，說務必治好我，一定不能死了。確實我死了的話，誰去和親呢。
我自嘲，喝下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藥。所幸，在半月後，病慢慢的好了。不過真想看看，皇帝看和親公主死後的模樣。很快我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北周不敵突厥，和親是必然之舉。
國家大義，家族重任將自己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但是，在有他的那些時辰裏我是高興的。
後來，他來過幾次。
——
他坐在桌旁，認真的同我講著他們那裏的故事。雖說有些聽不懂，但我也願意去了解。他有時講到高潮處便會雙手比劃著，生怕我不理解。有時不知道講些什麽了，他習慣笑著看我，然後唱著曲子。
我問過他。
“如果有來世，我可不可以去你們那兒。”
他楞住了，沒有言語。只是漸漸的我看見他紅了的眼眶，黑棕色的眸子裏恍然多了許多悲戚。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他帶著哽咽的尾調，笑著答應我了。
他說。
“好啊，我等你。”
這次，我在消失前捉到了他的衣角。順勢而為，我跌進了他的懷裏。我將腦袋埋進他胸前柔軟的布料裏，背部微弱的起伏暴露了我表面的沈穩，他的衣衫濕了一片。
他頓了片刻，也用手舒著我的背，僵直的身子顯示著他的驚慌失措。原本要退開的我也被他禁錮在懷裏，愈來愈緊，仿佛要融入骨髓才肯罷休。
我們都沒有說話，或許是貪戀美好，保留餘溫。
他又消失了。
我們誰也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
柒.告別
和親的前一天，熱鬧極了。
——
女孩穿著一襲紅裝，站在如火的日色下。少女帶著笑，幾抹紅潤爬上臉頰。她看著周遭的擺設，好似在期待些什麽。
——
我坐在以往的位子上，期待著他的身影。從正午到日落，我用著各式的借口將婢女阻在門外。
心中淩亂，手上翻書的動作也遲緩了不少。我捏著大紅的裙擺，這是我第一次穿上嫁衣，我是為他穿的。
只是，當月色掛上枝頭，最後一抹夕陽褪去，他依舊沒來。我不願脫下嫁衣，坐在木椅上，好像期待老天能結束這場玩笑。
次日，我是在他人的叫喚中從桌旁醒來的。他們十分惱，因為無論上多少胭脂依舊掩不住紅腫了的眼睛。我無所謂的笑笑，任他們忙前忙後。
於是，我在簇擁中，走出了那所關了我許久的宮殿。漸漸，我感覺到自己的身影被埋沒在了冗長的隊伍中。我在嘈雜的喧叫聲中，離開了長安。
前途迷惘，當然，我也知道自己不會有什麽更差的結局了。
最後一天，他也沒來。
他還會來麽，會在這茫茫山河中找到我離開的路麽？
好多好多想他的事，都被馬蹄踏的支離破碎。回憶細細碎碎拼湊成短暫的日落，我在淒涼的夜色中繼續著這條不歸途。雨淅淅瀝瀝下著，掩蓋了眼淚落下的聲音。
後來，我再沒見過他。
在那些無望日子，記憶無數次的回到了曾經的宮殿，多麽希望他能再見我一次。
多希望能有來生，我想到他的身旁，做一株花，一棵草，一縷風……
捌.有緣無分
少年抹去眼角若有若無的淚，再一次倔強的翻開那本十分破舊的書頁。書很薄，只殘留幾頁了。
已經去不了了。
書頁翻到了最後一頁。
倏地，水珠落到泛黃的書頁上，漸漸暈開。少年沒管臉上的濕漉，只是呆呆的看著最後一頁那熟悉的字跡。
痛苦像是藤蔓，蔓延拉伸將整個臥室都拉進深淵，一同沈淪。
最後一頁是一個偌大的“源”字，不算工整，像是畫出來的。這是他教的，這是那個女孩寫得。
這本書來得奇妙，消失的也奇妙。書頁風化成灰燼，消失在漫無邊際的黑夜中。
——
再後來，房間裏就只剩下了低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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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內無情，自然也不會有人可惜落花。
我吩咐婢女將木窗掩了去，紙糊的窗戶依然會透進來縷縷暖陽。時已正午，我仍無食欲。“嘩啦”一聲，手上的書頁又翻了過去。
木門咿呀展開，規矩的走進一位婢子。
“公主，趙王殿下來了。”
我頓住翻書的手，從微開的門縫向外望去，只見一抹玄色的身影。我點頭將身旁婢女揮退，將書規整的擺到了茶桌的角落。
門外的男子看著退出門外的侍從，一臉愁容的走了進去。
“父王，尋女兒可是有事？”
趙王眼中糾結，嘴張合間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焦慮的來回走著，也沒有絲毫的辦法。我心下也有定論，這些日子即使日日在這閨房之中，外頭的事我也是曉得一二的。
北周皇帝意欲和親，而我則是前往和親的不二人選。父親受皇帝猜忌已久，眼下步步危機，即使不願，又能如何。
傷心無奈的本該是我，最後卻是自己好生勸說著父親才舒展眉頭。
“芳兒，為父亦是不願。只是……”
“女兒明白，這是女兒的命。”
這是一個公主的命。
涸轍之魚又何必掙紮。
和親的時間也定了下來，大象二年。而在剩下的半年裏，我能在這層層牢籠中做的也只有等待。
貳.初識君
在這本該是最煎熬的半年，我卻遇見了一個鬼魂。我後來閱了許多書，才知這叫死後執念未消，不得轉世。
真是，怪哉。
——
秋日天氣轉涼，蕭瑟的風吹黃枝葉。不過今日有陽光，連著心也暖了不少。我獨自守在閨閣中，時不時看看書，偶爾看看幹枯的枝頭，聽聽風聲。
因為父親在文學方面的造詣，故我在經史子集方面也略有知曉。或許只有那一時書中的沈迷，才能讓我忘卻現實的殘酷。
“你是誰？”
房內憑空出現的人影，憑空出現的聲音都不由的嚇我一跳。我循著聲音望去，才看見若隱若現的身影，是個男子。
我驚了，一時竟忘記出聲。我慌忙的後退幾步，眼神飄忽的打量著比我高上許多的小公子。怪異的頭發，怪異的著裝，連著他說話的語氣都是怪的。
他在說話。
“你……你，這是哪裏？”
我跌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半天才醒覺他是在同我說話。
“來……來人啊。”
門外的人以為出了什麽意外也是一股腦沖了進來，竟然越過了男子的身體。
他……他不是人。
我瞪的更明顯了，可以說我從未如此失態過。婢女們見此也是驚慌，問了情況，我也不知該如何表述。說不定他們將此事上報皇帝，一個妖女的名頭便會連累家人。
我將他們都逐了出去。
男子始終是以一種怪異的神色看著我和剛剛的一眾，轉而他又去打量周遭。
“你……你！你非人？”
我磕巴了，主要還是害怕這個天外來客。男子輕聲一笑，臉上劃過幾抹不可思議。不過我竟會覺著這個鬼的聲音好聽，模樣也是清秀可人。
打量著，他偏偏又將目光投了過來。我們對視片刻，耳根卻莫名滾燙，眼神透露心虛。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麽仔細的打量男子，即使他是個孤魂。
“這不會是穿越吧，不會吧，我不就是……”
男子獨自嘮叨著什麽，後來聽不清了。他總是自言自語，看來生前是一個健談的鬼。
“餵，你如何肯走，可是生前尚有遺願？我可助你……”
“呃，那請問現在是什麽朝代？”
我沒聽懂，於是，他手腳並用地解釋了許久。原來這個鬼不是這個時候的，許是前朝的冤魂。經過一個多時辰的無效溝通，我半懂不懂的回答著他的問題。
“北周。”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隨後一個明媚的笑，消失在夕陽褪去後。
“餵……你還在麽？餵？”
他同我說，他姓王，單名一個源字。他並沒有什麽遺願也不是鬼，只是不小心來到這裏。
所以，他也不願待在這個用累累白骨砌成的宮墻裏，他也走了。至於他會不會回來我不知道，他只道
——
“下次若是再來，我唱歌給你聽。”
什麽意思，他還會來麽。
叁.與君度
往後的許多天，我都沒再見到那個俊秀的魂。有人將我的失態上報了皇帝，皇帝不悅，遣來了幾位教學宮規的婢女。
平日裏除了看書，如今倒是多了些其它的事兒。只是那些婢女只是看起來順從罷了，使絆子倒是一絕。
——
我僵直地站在桌前，頂著頭頂的瓷杯不敢挪動半分。日色垂暮，我將瓷杯拿下，底氣十足的轉身。
“時辰已至，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她們互相對視，不敢違背，遂匆匆退出門外。
“公主還要練這個麽？”
清脆的男聲入耳，我先是不知所措，後也十分欣喜。我看向那個怪異的魂，這次他全身的衣裳都是曜黑的，僅留著純白的內衫。
我點點頭，便倏然坐下了。
“前幾日皇上不悅，便作此要求罷了。”
我沒有將是他的原因說出來，許是不想讓他愧疚罷。而後，他十分自然地走到旁邊，坐至茶桌對面。
他道：“你們北周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或者有趣的事麽？”
我知道他並不是想問這個，因為他停頓了許久，似乎是在考量。我搖頭，心中百般滋味，想想越是覺著自己的可悲。
“本宮……在這閨閣之中，哪知道什麽有趣的地方。”
“不過有趣的事倒是有的，幾日前本宮救了一只鳥兒，它很漂亮。”
“所以見它傷勢未好，就尋了個金籠來，鳥兒更美了。”
“所以，不想放它走了。”
他仔細地聽著，望過來的眼神似乎還在琢磨著我臉上神色的變化。
他問：“後來呢？”
我道：“死了。”
折翅的鳥沒有自由，所以它願意走向死亡。
他似乎是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是在可惜鳥兒鮮活的生命，那他會不會憐惜這個像那只鳥一樣生活著的我。
悅耳的歌聲飄蕩在空蕩的房間，他在唱歌，雖然聽不懂，但旋律卻是美的。我闔眼聽著，一陣風將心中霧霾吹散，借著夕陽的暖意我仿佛看見了遠處高山重疊，市集繁華。
“你的聲音很美。”
我是這麽比喻的，他也驚喜地看著我。我羞郝地笑了，這是這段時間第一次舒心的笑，竟讓我覺得我早該認識他了。
與他，我沒有那麽多的勾心鬥角。
鮮紅也漸漸從暗沈的天空褪去，這次是我先叫住了他。他似乎是楞了，笑得開朗，不含汙濁。連帶著他眼中的我，都要明朗很多。
“你……還會來麽？”
“會的。”
“那，我等你。”
肆.自由
這次我等了他兩個月，他沒再來。將近入冬，我也不能在窗旁看著外頭的風景。自從上次他的消失，我特意找了一二婢女問話，後來也算了解了西周所謂有趣的事。
這樣我知道的話，是不是就能和他聊久一點呢。只是等到有趣的事過了時，他也沒再出現。
宮內有條不紊的準備著和親的事，一批又一批的宮女來替我測量尺寸，她們都是諂媚的笑著，嘴裏不停的道喜。
我想，他們應該是同情過這個可憐的公主的，連外頭發生的什麽事都要去問她們。
——
凜冽的風吹動衣擺，刮過臉龐，寒意深入骨髓。我將披風往內攏了攏，脖子縮進衣領。而後，趁著巡邏侍衛空歇時候尋了個無人的地方藏了起來。這是我獨自張羅了許久的，將侍女支開，然後逃走。
即使，最後的結果只會是被帶回去。
我躲在了一個枝木縱橫的假山後，他們暫時還未發現。我暗自歡喜，不顧儀態的坐倒在地，抱著膝蓋。枯黃的葉片落在地上，堆起很厚的一層。
“一片……兩片……”
我討厭被囚禁的感覺，即使只是短暫的自由，我也願意去試試。我撿起手邊一片殘破的葉片，中間破了一個洞。我將它舉過頭頂，透過小孔我看見了如血的落日。
夕陽出現了，他呢？他在哪……他會不會在殿內，他找得到我麽……
腦中不停的閃現一個個問題，都讓本是落寞的我變得焦灼。
假山外悠悠傳來叫喚聲，他們已經發現了。可能只需半刻中，他們就能找到自己。若是此時自己出去，皇帝知道了應該也會從輕處罰吧。
此時，我不由地覺得，我剛才所想的一切都是一個錯誤。我想要自由，就是個錯誤。
我拍落衣衫上的雜葉起身，滿眼希冀的看向通往宮外的小路，然後轉身回去了。
或許，他會在宮殿裏。
或許，他在找我。
可是，他不在。
伍.餘生
皇帝鑒於我先一步出現，並沒有發怒。只是滿眼慈祥，為我考慮道：“好生準備，再過幾月便和親。”我應下。
——
第三次，他是滿臉愁容來得。一切沒有征兆，在某個帶有暖陽的下午。那時我正在小憩，靠在床頭。等到一睜眼，便見著一旁的他。先以為是夢，直到真實的觸感，我才醒覺這是真的。
而這次，我竟能碰到他了。
我想他這幾月定是去積善行德去了，老天心疼他，便讓他漸漸成了人。
我恍惚了一陣，松開拉著他的衣袖。他的衣袖很窄，不像我所見到過的。
我驚坐起身，伸出一只手指往他的胸口戳了戳。似乎自從第一次見他知道他是一個鬼魂後，我也沒在他跟前講過人間的規矩，也沒顧上男女大防。
他見著我這驚奇的模樣，一陣好笑，眉間愁雲也消了不少。他同我說，前幾日，他在找原因，在找辦法。
我問是什麽原因，他說是來到這裏的原因。但我問他是什麽辦法時，他卻又露出了之前的神色，不再言語。
我也沒糾結，畢竟每每見他都要過上許久，所以也不想將時間浪費在糾結上。
“這次我知道我們西周哪裏有趣了。”
他身子一頓，轉而面容帶笑應著：“好，你說，我聽。”
我在他面前甚至忘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從“本宮”到“我”，和一個身份不明的鬼魂同桌而坐。
但是，我總是開心的，沒有平時那麽累。有時候，人比鬼都要恐怖，不是麽。
這次，他很安靜地聽我說完，又給我唱了最初那首歌。優美的旋律入耳，入心，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歌，我能說宮裏任何的樂師歌姬都比不上。
“若能一直聽著，該有多好。”
他歡喜的笑了，夕陽斜射進來的光灑在睫毛上，底下是帶著光的眸子。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幹凈。
“那以後我在的時候，就給你唱歌。”
他在的時候，可他什麽時候在，再過幾個月我便要和親了啊。他還能找到我麽，他還會在麽。
我不再想，露出了這段時間第一個明媚的笑。
“好，我等你。”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夜，漆黑的房間裏只有一抹孤獨的身影。後來，即使他的聲音很小，我依然聽到了。
他問。
“你能不能不要去和親。”
能不能不去和親……
我艱難的邁出了幾步，卻捉不住消散在空中的他的衣角。心口堵塞已久的酸澀轟然洩出，全身失力的我只能麻木的坐在冰冷的地面。我捂著嘴，淚從手邊滑過，濕了衣襟。
我從來都不敢想逃婚後的結果，株連滿門，千古罪人。這個身份就是最好的枷鎖，將我死死的捆在深宮。
那個沒有月色的晚上，淒冷的宮殿裏，只有一個女孩，獨自哽咽，不敢出聲。她看著往常的書，眼淚卻一直簌簌的流。不知道是對誰說話，她嘀咕著——“我不能……”
眼中一潭死水，她失去了最後的希冀。
陸.遠行
我無力的靠在床頭，因為著涼，這幾日都是有氣無力的。父親來探望過一兩次，不過很快就走了。也有不少宮裏夫人來看望過我，也都是唏噓著說我，真可憐，好好照顧身子。
我頂著那張蒼白的臉，將前來看望的皇帝也嚇了一跳。於是，他又找來了幾個太醫，說務必治好我，一定不能死了。確實我死了的話，誰去和親呢。
我自嘲，喝下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藥。所幸，在半月後，病慢慢的好了。不過真想看看，皇帝看和親公主死後的模樣。很快我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北周不敵突厥，和親是必然之舉。
國家大義，家族重任將自己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但是，在有他的那些時辰裏我是高興的。
後來，他來過幾次。
——
他坐在桌旁，認真的同我講著他們那裏的故事。雖說有些聽不懂，但我也願意去了解。他有時講到高潮處便會雙手比劃著，生怕我不理解。有時不知道講些什麽了，他習慣笑著看我，然後唱著曲子。
我問過他。
“如果有來世，我可不可以去你們那兒。”
他楞住了，沒有言語。只是漸漸的我看見他紅了的眼眶，黑棕色的眸子裏恍然多了許多悲戚。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他帶著哽咽的尾調，笑著答應我了。
他說。
“好啊，我等你。”
這次，我在消失前捉到了他的衣角。順勢而為，我跌進了他的懷裏。我將腦袋埋進他胸前柔軟的布料裏，背部微弱的起伏暴露了我表面的沈穩，他的衣衫濕了一片。
他頓了片刻，也用手舒著我的背，僵直的身子顯示著他的驚慌失措。原本要退開的我也被他禁錮在懷裏，愈來愈緊，仿佛要融入骨髓才肯罷休。
我們都沒有說話，或許是貪戀美好，保留餘溫。
他又消失了。
我們誰也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
柒.告別
和親的前一天，熱鬧極了。
——
女孩穿著一襲紅裝，站在如火的日色下。少女帶著笑，幾抹紅潤爬上臉頰。她看著周遭的擺設，好似在期待些什麽。
——
我坐在以往的位子上，期待著他的身影。從正午到日落，我用著各式的借口將婢女阻在門外。
心中淩亂，手上翻書的動作也遲緩了不少。我捏著大紅的裙擺，這是我第一次穿上嫁衣，我是為他穿的。
只是，當月色掛上枝頭，最後一抹夕陽褪去，他依舊沒來。我不願脫下嫁衣，坐在木椅上，好像期待老天能結束這場玩笑。
次日，我是在他人的叫喚中從桌旁醒來的。他們十分惱，因為無論上多少胭脂依舊掩不住紅腫了的眼睛。我無所謂的笑笑，任他們忙前忙後。
於是，我在簇擁中，走出了那所關了我許久的宮殿。漸漸，我感覺到自己的身影被埋沒在了冗長的隊伍中。我在嘈雜的喧叫聲中，離開了長安。
前途迷惘，當然，我也知道自己不會有什麽更差的結局了。
最後一天，他也沒來。
他還會來麽，會在這茫茫山河中找到我離開的路麽？
好多好多想他的事，都被馬蹄踏的支離破碎。回憶細細碎碎拼湊成短暫的日落，我在淒涼的夜色中繼續著這條不歸途。雨淅淅瀝瀝下著，掩蓋了眼淚落下的聲音。
後來，我再沒見過他。
在那些無望日子，記憶無數次的回到了曾經的宮殿，多麽希望他能再見我一次。
多希望能有來生，我想到他的身旁，做一株花，一棵草，一縷風……
捌.有緣無分
少年抹去眼角若有若無的淚，再一次倔強的翻開那本十分破舊的書頁。書很薄，只殘留幾頁了。
已經去不了了。
書頁翻到了最後一頁。
倏地，水珠落到泛黃的書頁上，漸漸暈開。少年沒管臉上的濕漉，只是呆呆的看著最後一頁那熟悉的字跡。
痛苦像是藤蔓，蔓延拉伸將整個臥室都拉進深淵，一同沈淪。
最後一頁是一個偌大的“源”字，不算工整，像是畫出來的。這是他教的，這是那個女孩寫得。
這本書來得奇妙，消失的也奇妙。書頁風化成灰燼，消失在漫無邊際的黑夜中。
——
再後來，房間裏就只剩下了低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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