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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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德裏先生,貴所提供的方案圖旁,附著的技術經濟指標一覽表,做得當真不錯!”

頂著頭紅發的中年男子,一手端著自己溜圓的肚皮,另一只手捏著幾頁報告紙,走進臨時分配給拜倫的辦公間。

還沒等對方接話,他便繼續感慨道:“條目清晰、考慮周全!各份方案的優缺點,即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目了然!

哈德裏先生,不知是您的哪位同事,這般有才華,可否代為引見?”

拜倫聞聲擡起頭,順手理了理桌面上擺著的現場資料匯編,看著來到面前的DW公司項目負責人,說道:“卡特先生,倒不是同行相助,這份指標,是我一位朋友幫忙做的……”

事實上,早在項目審批階段,地產公司內部的設計人員,已然提交過報批指標表格,以供委員們對照著功能區劃,一一核對。

但是,通過審核,僅僅代表項目符合州授權法的約束。這對於緊盯著經濟收益的開發者來說,遠遠不夠。

因此,拜倫將按戶型嚴格細分的停車空間、可售面積、預估售價等等,一系列便於甲方公司進行貨值比較的指標,配在圖紙上遞交過去時,才會令見多識廣的負責人,喜出望外。

拜倫在讚不絕口的卡特先生面前,表現得波瀾不驚,但薄如蟬翼的白紙之上,每一行數據的背後都凝結著他和安迪,實打實的付出。

半個月前,拜倫著手對自己分到的區塊進行“強排”,這種工作,在前世費不了他幾天時間。

可是,一朝來到計算機剛剛發明的時代,他再想借用智能化的輔助指標測算軟件,就只能在夢裏尋了。

而擺在他眼前的海量參數、無限種排布組合可能,令對數字不感冒的隊長先生,大為頭痛。

那天,他在草稿紙上抄抄寫寫,擺弄老式計算器的笨拙姿態,被過來找他商討課程安排的銀行家,撞個正著。

從察覺到自身有些越界的情感開始,拜倫有意識地控制著兩人見面的次數,連韋利都悄悄跟小個子隊友說,自己最近清閑不少。

但無論是圖書館,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的教育事業,還是拜倫緩緩推進的私人收藏館設計,安迪總能有無比正當的理由,過來拜訪繁忙的隊長先生。

自從專業人士杜弗蘭先生,悄無聲息地加入到方案排布和經濟測算工作中,拜倫只覺壓力驟減、如虎添翼。

很多時候,不用他張口,好友便能順著他的眼神,調整好參數;操作片刻,就可重新把空間存量和利潤總額報出來。

無數次的心有靈犀,常常令拜倫,在轉頭看向垂眸斂目、凝神計算的好友時,忍不住生出念想:‘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再苦再累,也是快樂的……’

當然,這份妄念,總是在第一時間,被他的理智牢牢地鎖在心底。

思及那些在主樓一層的隊長辦公室裏,忙忙碌碌卻歲月靜好的日子,哈德裏先生冷峻的面容上,禁不住浮現出些許笑意,克制而真誠。

DW公司的負責人卡特先生,將拜倫的表現看在眼裏,心想:‘榮寵不驚,但又不像那些老狐貍似的油滑,是個有天賦的實幹人才,韋伯先生的眼光,果真是,從不出差錯!’

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了兩人的寒暄。

半分鐘後,拜倫眉頭微蹙地掛斷,灰藍色的眼睛裏帶著歉意望向對方,說道:“實在抱歉,卡特先生,我必須提前回緬因……我唯一的兄長前幾日去世了……”

乘車到坦佩,再搭乘航班直飛回家途中,拜倫的情緒始終低落。

一方面,曾墜過機的他,在高空中難免不適;另一方面,盡管早已接受孑然一身的事實,他沒想過,首次聽到親人的消息,竟然是要參與對方的遺產分配。

拜倫·哈德裏的兄長,布萊迪·哈德裏,十七八年前離家出走,之後便杳無音訊,誰能想到,他在西部闖出不小的名堂。

可惜,徒有富貴無命享,人不過中年就撒手人寰。好在,他提前備好遺囑,不用在死後欣賞,子女們為了百萬家財,大打出手的場面。

而拜倫作為素未謀面的親叔叔,按照條款分去三萬美鈔,尚在其餘人的容忍範圍以內。因此,整個分配過程,無比順利。

看著賬戶內多出的數字,拜倫的內心沒什麽波動。

他從亞利桑那離開得急,方案設計費用也剛從銀行轉來,金額比起這份“意外之財”,只多不少。

如今擁有六位數存款的隊長先生,想要托吉米將屬於安迪的那份轉過去——親兄弟明算賬,拜倫並不願抹去,好友在項目中的貢獻。

然而,不知安迪交代了什麽,讓在業內素有鐵公雞“美譽”的吉米先生,對著拜倫送上門的錢,連連搖頭、堅決拒收。

心裏頗為無奈的哈德裏隊長,走回肖申克的頭一件事,便是去找摩爾特要來積分表。

他正摸著下巴思索,該以何種名目,給安迪加些積分。旁邊站著的楊伯拉格,戰戰兢兢地坦白道:“隊長先生,我錯了!請您原諒我!我真的是第一回 ……”

莫名其妙地擡頭瞥了長臉下屬一眼,拜倫見他從兜裏掏出幾盒煙,面色慘白地繼續說:“您看,我只收了這些……修屋頂的名額也只給了一半,其餘六個人,都是嚴格按照抽簽結果定的……”

聽到“修屋頂”三個字,哈德裏隊長總算理出些頭緒來——估計,自己不在的時候,諾頓典獄長又搞出什麽幺蛾子……

若是繼續使用公平公開的積分制,他才不信這些下屬,膽敢私自偷換名額;即便是有心,眾目睽睽之下,也無法得逞。

此時,臨時組建的十二人隊伍,已然在車牌廠開工三天,拜倫也不便再重新選人,總要給典獄長留些面子不是嗎?

“楊伯拉格,未來一個月的禁閉室,都由你值班……至於賄賂獄警的,統統扣除五百積分”

這些“罰款”足夠兌換兩三次外出做工的機會,想來,渾水摸魚的幾個人,必不會再犯。

至於楊伯拉格的代價,端看其他獄警暗自偷樂的表情,和他那張驢臉上難掩的苦悶,不言而喻。

然後,賞罰分明、鐵面無私的守衛隊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下屬接過他手中的積分表,在幾個名字後邊,挨個減分——包括他關註許久的那一行。

拜倫望著“安德魯·杜弗蘭”一欄,不增反減的分數,心中默念:‘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他抿了抿嘴唇,咽下了想要反悔的話語,轉身向車牌廠走去。

當高大壯碩、背闊胸寬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俊朗面容尚在警帽的陰影下,辨不清晰;安迪卻瞬間意識到,他等了許久的人,終於歸來。

而在一群攥著拖布,給頂樓重新覆上瀝青層的工人中,拜倫同樣立刻鎖定好友的位置,快步走去。

獄警隊長距離人群,還有幾步遠,大家都下意識加緊手中的動作,呼吸微屏,生怕被挑出毛病、遣返回陰冷潮濕的肖申克。

提供買名額主意的瑞德尤為緊張,半點不敢回頭,但眼珠時不時向身側偷瞄。

他豎起的耳朵,盡力捕捉著哈德裏隊長的聲音:“……你幫了我大忙……要什麽獎勵……啤酒?好……”

他鼓足勇氣一轉頭,果然是杜弗蘭同隊長先生,正交談甚歡。心下松了口氣,他想:‘我擔心什麽?有安迪在,哈德裏先生,肯定不會處罰的……’

次日一早,瑞德來不及為痛失的五百積分沮喪,就被海格拎上樓的四打啤酒,嚇得腦袋空空。

‘獄卒們喝了酒,手下可就沒準了……就這麽三四個人,要喝幾十瓶!哎,樓頂空空蕩蕩的,他們真耍起酒瘋來要打人,我們躲都沒地方躲’

而拜倫接下來的話語,令瑞德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否則,怎麽好像聽見,這酒,是給他們喝的?!

“……趕緊喝完,還要幹活,工期不能拖延”身形像座小山似的海格,一面給囚犯們分啤酒,一面傳達著隊長交代給他的話。

拜倫斜靠在矮墻邊,漫不經心地飲著冰涼清爽的酒水,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安迪。

看著他拒絕了海伍德送去的酒瓶,看著他在夕陽的餘暉裏笑得開懷。

拜倫的腦海裏,回蕩著安迪昨日的話:“在戶外幹活的時候,若是能喝杯酒,更像是個正常人……”

扭頭望向平臺中央,三三兩兩圍坐成一堆的囚犯,拜倫想:‘正常人修著自家漏水的屋頂,可不會咧嘴笑得,活像是中了頭彩’

‘假釋或許能提前摘下身上的枷鎖,但杜弗蘭有辦法解開,縛在靈魂上的鏈條……哪怕片刻的暢快淋漓,同樣足夠終生難忘……’

拜倫遙敬一杯,給對面的安迪——那個讓自由之魂,飄蕩彌散在空氣裏的人。

晃了晃杯中酒,他覺得自己有些醉了——不然,怎麽眼前美好的人和景,竟然有幾分似曾相識?

起身走向特勞特和海格,他準備交代幾句,便回去繼續畫圖。略微昏沈的腦子,卻被入耳的話語震醒:“……你說打算後天請假?做什麽去?高中聚會?海格,沒想到啊,你還……”

後面的話,拜倫已然聽不清楚,只因他在電光火石之間,回想起那份熟悉感的源頭——在他高中寢室裏,足足掛了兩年的海報。

那是同屋室友買碟片時送的,構圖不算精妙,意境足夠悠遠。

但重點是,為何如今想起來,居然和眼前的一切,對應得嚴絲合縫?

他記得海邊的右上角有處標題,叫什麽……

對,叫作《刺激1995》……

那下邊,好像還有一行英文……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作者有話要說:

*強排:在控制性詳規(美國為功能區劃,zoning)中

限制了道路紅線、容積率、綠地率等眾多條件之下

建築設計者需要利用自己的聰明智慧(?)

找出貨量最大(樓最多)貨值最高(利潤最大)的方案

不限於一種,總之是交給甲方爸爸挑的

挑完之後就是無止境的改圖了……

*報批指標vs強排指標:

前者給規劃審查人員看的,不超過控規要求就ok

後者給要賺錢的甲方看的,對方一定要知道,自己到底能賺多少錢

*關於拜倫那個一出場就領盒飯的哥哥

名字是作者胡扯的,分遺產倒是真的

*電影有沒有這幅畫面的海報,我不清楚(大概率沒有)

但是《刺激1995》這個神奇的名字,是寶島電影界翻譯的2333

*傻乎乎的拜倫小哥哥,終於要知道自己穿書了

ps:拜倫沒看過電影,情節只知道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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