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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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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顧宥縵從貝桑松回來, 連背包都沒有放下便徑直去了周惟深的公司。

從火車站到達時間比她預估的還早了半個小時。她從出租車下來,忍了忍一路飆車想吐的惡心感,目送狂野白人大爺司機一腳油門一溜煙地走了。

攝影包很重, 壓在肩膀上沈甸甸的, 她頭回暈車,站得並不直挺, 微佝著肩膀,一只手插在沖鋒衣兜裏捂著胃,另一只白皙瘦削的手, 指甲修剪圓潤, 是雙不沾陽春水的手,只是行動時扯起的袖子露出了靠近腕骨一線貼著的創口貼, 方方正正,似有一道不小的傷口。

她走上樓梯, 走進一樓大廳, 不待她自報家門, 前臺小姐便先打招呼道:“太太!”

她擡手擺了擺, 用法語笑著打個招呼, 又道:“先別和你們老板說。”

“好的。”

一旁的安保人員有眼力見地將門禁卡按在了機器上,等待她入內。

她並不常來他的公司, 不過寥寥幾次, 倒也混了個臉熟了。

不過不巧,她這次在辦公室又撞了個空。

他下午有個重要會議, 想來應該是開會去了。

她進了他的私人房間,看見了散亂在地的玩具。他不在, 寶寶也不在,不知道他去開會, 把寶寶交給誰在看著。

也沒急著找孩子,一路風塵仆仆,她都渴了,將攝影包放在了衣櫃裏,洗了個手,又從他的小紅酒櫃裏拿了一瓶紅酒,啟開螺旋蓋,倒在紅酒杯裏喝了一口。

口味辛辣沖鼻,帶著一股濃郁的黑醋栗味。她皺了皺眉頭,拎起酒瓶看了看,竟然是赤霞珠。

不是她喜歡的口味,她將酒和杯子都放在了櫃子上,這才準備出去找寶寶。

她先去了秘書工作間,發現四五個秘書都不在,便又再繞著偌大的中空層轉一圈,沿著通明的燈線到了另一側會議室。

玻璃幕墻內不透光,她站在玻璃門一側往裏看去,一眼看見了周惟深。

不大不小的會議室裏,他側身靠著椅背,神情冷峻,搭在黝黑大理石桌面上的手骨線條銳利分明,不過這一切冷厲而嚴肅的氛圍都被消減了,只因為他另一手還抱著一個孩子。

寶寶趴在他上臂處,躍著身子要伸手去扒拉旁邊的白人小哥哥。小哥哥又想逗她,又怕被旁邊的老板瞧見,無聲做著怪表情逗寶寶,逗得寶寶“嘅嘅”笑。

老板一轉頭,一眾人又擺出了嚴肅臉,有的人肅穆看著主屏幕上的數據PPT,有人暗暗地伸手朝寶寶勾著手指。

助理和秘書坐在他們身後,睜只眼閉只眼地默不作聲。

他怎麽還把寶寶抱進會議室了?

顧宥縵臉色變了變,眉頭微擰。她朝門口走進了幾步,隔著一段距離朝西西伸了伸手。

坐在周惟深身後的助理先看到了夫人。他神色訝異,佝腰站起身,在周惟深耳邊說了幾句,目光瞥向門口的顧宥縵。

周惟深的目光也隨之看過來了,見她在門外,會議還沒結束,他只點了下頭示意,隨即將寶寶交給了助理。

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助理帶走了。

周惟深握起鋼筆,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一眾人目光忙又集中回主屏幕上。

顧宥縵退了幾步,站在了門的另一側。助理將寶寶抱了出來,笑著朝一旁茶水間伸掌示意去那邊說話。

離會議室遠些了,顧宥縵從助理手上接過了寶寶,先問:“寶寶今天在這添麻煩了嗎?”

“沒有的,大家都很喜歡Cici,爭著都想抱她。”

“麻煩你們了。”她客氣了一句。

助理搖頭,直接道:“我們沒有做什麽,今天一直是老板在照顧Cici。”

對周惟深,她就沒有這麽客氣了,抱著百般聊賴的寶寶,她語氣有些責備:“他不該把寶寶帶來工作的地方的,打擾大家工作了。”

這樣的話也只有老板夫人能說了,助理笑著眨了眨眼,開了個俏皮的玩笑,“Cici也是我們的小老板,來開會也沒有什麽的。”

同助理聊了幾句,顧宥縵又繞去了另一邊,將寶寶帶回了辦公室。

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這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平常她帶寶寶來公司都要挑他午休或者下班的私人時間,就怕有下屬覺得他這個老板公私不分,誰知道他竟然還自己把寶寶抱進了會議室,自己破了例。

她心想著,今天還是得和他聊聊這個事。

周惟深開完會回到辦公室,門一開便看見愛人抱著寶寶在玩積木板,他心裏一暖。

“老婆,怎麽這麽早就到了?”

“我打車過來的,遇上個飛車老頭,一路漂移,都快把我甩吐了。”說起這個事,她現在還心有餘悸。

周惟深皺眉:“我安排了人去車站接你,沒有聯系你嗎?”

“我提前到了,他們還在路上,我就讓他們回去了。”

她低頭將寶寶想塞進嘴巴裏的積木拿出來,又看向周惟深,瞪眼問他:“你今天怎麽把寶寶帶公司來了?”

“這一段時間她一直待在家裏,我怕她悶壞了。”

顧宥縵翻了個白眼,“待在家裏悶,待在你那個會議室就不悶了?”

他解開了西裝下擺扣子,坐在了沙發上,搭起一條腿,自然而然地摟過了妻子和孩子,“她是我的孩子,當然該要體驗這些的。”

顧宥縵側身看他,頗不讚同,“她現在才九個月呢,你就想把她當接班人培養了啊?”

“並不是讓她未來一定要走我的路,只是這些事情,應該讓她有些感受,縵縵,她是我們的女兒,不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她要知道她生來這個世界就是要圍繞她轉的。”

世界是圍繞她轉的?顧宥縵都沒忍住“噗嗤”笑了,“現在家裏是圍繞她轉,那等她長大了,社會還會圍繞她轉嗎?”

“當然,如果不會,那她就要努力讓社會圍繞她轉。”

顧宥縵想反駁他,張口又發覺他說得有點道理。他經營的企業推動經濟金融的運轉,又和地方財政息息相關,這社會還真有那麽點依靠他運轉。

好吧,她不反對早教,但他這早教也太超前了!

從孩子的角度說服不了他,顧宥縵只能從他的角度說起,她戳戳他衣領,“你把寶寶帶進會議室裏,讓你那些下屬怎麽看你,你是不是公私不分了?”

“認真工作的同時也要兼顧家庭,我這不該是榜樣嗎?”

他依然有他的道理。

顧宥縵現在真覺得寶寶的犟脾氣就是從他這遺傳來的。懶得同他廢話了,她抱著寶寶轉身向了另一側。

剛剛還強詞奪理的男人這下便笑了,他傾身過來,用雙手將她身子轉了過來,“同你開玩笑的,怎麽還生氣了?是我想在莊園內投資建一所兒童樂園,才將西西帶到了會議室。”

“兒童樂園?”

“是啊,莊園那麽大,建個兒童樂園,這樣以後就有很多小朋友陪她玩了。”

顧宥縵瞠目結舌,“真的?”

“真的。”他攤手道,“本來前幾天想和你說,你又去出差了,你要是不信任,我拿項目書給你看?”

“不用了。”她勉強信了。

看在寶寶面子上她消氣了,想起他昨天的咳嗽,顧宥縵看了看他臉色,見他臉色無恙,又伸手摸了摸他額頭和脖頸,也不燙,她擔心地問:“今天還咳嗽嗎?”

“不咳了。”他摸摸她臉頰,溫聲說,“可能就是昨天家裏暖氣開太熱,嗓子有點幹。”

“那得多喝水呀。”顧宥縵轉頭去看他辦公桌,在上面竟然連個茶杯都沒看見,“你怎麽杯子也沒有,你不喝水的嗎?”

“有礦泉水。”

“經常喝礦泉水也不好。”

西西伸手抓她頭發往嘴裏塞,顧宥縵扯回頭發,兇巴巴抓著女兒的小手咬了一口,接著和周惟深溫聲商量道:“老公,我給你買個保溫杯,你冬天在辦公室多喝熱水,好嗎?”

“好,”說罷,他側過頭,手掌握拳咳了幾聲,“不用擔心,我讓助理去買就好。”

“哎呀,你!”顧宥縵給他拍了拍後背,還是不放心,“不管你感沒感冒,回去都喝一包感冒顆粒預防一下。”

她又伸手貼了貼他脖頸,“而且我還是覺得你生病了。”

西西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研究著爸爸裝模作樣,過了會兒,她好像也學到了這一聲,從嗓子裏發出了“咳咳”兩聲。

顧宥縵先嚇一跳,以為寶寶卡住了,抱著寶寶拍了拍後背,只見這小姑娘拍著小手,張開嘴笑著,眼睛覷著爸爸,又發出了兩聲“咳咳”。

“西西,你在學爸爸啊?”顧宥縵頓時就笑了。

她一笑,寶寶也跟著“嘅嘅”笑了起來,周惟深忍俊不禁,刮了刮她的小鼻梁,“你怎麽這麽會拆你爸的臺?”

顧宥縵斜睨他,“你也裝的啊?”

“沒有,”他清清嗓子,“我是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那就吃藥!”她兇巴巴道。

“好好好,”見她小貓一樣亮嗓子,他摟著她,把頭埋在她頸窩裏,悶聲笑著說,“我吃藥。”

中午午休,倆人帶著寶寶去了一趟街上。到了市中心,倆人推著寶寶的嬰兒車先去了商超。

購置了一些蔬果和用品,顧宥縵又在補品區轉悠半天,買了一些各種各樣的保健品。

臨了要去結賬的時候,她又覺得不對,回頭問周惟深:“我們是不是還有什麽沒買?”

“嗯?什麽?”他推著推車,也疑惑問她。

顧宥縵拍了拍額頭,想起來了,“保溫杯!”

她又轉回超市裏,從餐品區選了兩個情侶色的保溫杯。

跟他們來來回回轉悠了半天,寶寶都困了,躺在嬰兒車裏睡著了。

出了超市,倆人就近找了家餐廳吃飯。

食材中規中矩,味道也中規中矩,沒什麽出挑的。

中間倒是發生了點小插曲,在倆人吃完飯準備離開的時候,餐廳經理走了過來,先自報家門遞上了名片,又說明了來意。

周惟深經營的是紅酒業,在餐飲行業也少不了露臉。餐廳老板離開時認出了他,不好打擾他們用餐,便要經理待他們用完餐過來搭話。

經理說他們老板準備做一個面對富人階層的休閑私人農莊,詢問他有沒有合作意向。

私人時間裏,沒有預約的商業搭話是很冒犯的。在周惟深表達拒絕後,經理有些不好意思地再轉達老板意思,表示農場開始經營後很歡迎他們一家的到來。

臨了,不僅免了單,送他們離開時還贈送了一個餐廳吉祥物玩偶。

顧宥縵目睹了他的 “變臉”,面對這種帶有目的性的搭訕,他雖然紳士禮貌地微笑著,眼眸裏卻沒有笑意,只有冷淡的審視和打量,搭在餐桌上的手指夾著名片,深褐色的瞳孔裏只有拒人千裏外的疏離。

走出餐廳時,見他被打攪了興致,仍神情不愉,顧宥縵玩笑道:“周總,怎麽跟你出來還能直接刷臉,以後是不是出門不帶錢也能橫著走了?”

她一揶揄,他那臉上薄淡的寒霜慢慢消融了,言語也溫和了起來:“這家餐廳口味一般,下次我們換一家吃。”

將她和寶寶送回了家,周惟深下午還得去公司工作。

顧宥縵將保溫杯交給了阿姨清洗,讓裝兩杯開水上樓。

把寶寶放到了嬰兒房休息,顧宥縵看看時間,催促他該去公司了。

“馬上要上班了,你還不走嗎?”她晃晃手機。

周惟深抱著她,坐到了一旁的靠椅裏,不容她反抗地將她鉗制在雙腿中間,啞聲咳了咳。

顧宥縵捂住他嘴,“你少裝了。”

“本來沒病的,現在是真的生病了。”他用額頭抵了抵她的頭。

“我又不是醫生,有病你吃……!”

他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手掌摩挲著她的後脖頸,像要把她嵌進懷裏,“你昨天不是說生病了要收拾我的嗎。”

他提膝蹭了蹭她的腰,問她:“想好怎麽收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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