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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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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馮謐的消息從國內傳過來的時候, 顧宥縵和周惟深在法國的生活已經步入正軌了。

顧宥縵大學畢業時受導師推薦,進入了勞爾瑪工作,實習期還沒有過便回了國, 和導師長達三年沒有了聯系。

這一次回法國, 她先去拜訪了她的本科專業老師薩米特博士。沒有準備隆重的禮物,不過一捧花, 一盒香檳。

薩米特博士年逾50,終身未婚,收養了三個孩子。顧宥縵在法國上學的時候, 薩米特博士知道她一個人在法國半工半讀, 獨自生活,還邀請了幾位華人留學生一同去她家過春節。

她年輕時候來過中國做訪問學者, 對中國很有些感情,對他們這些留學生也多有照拂。

顧宥縵去時是周末上午,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薩米特博士正在晨跑, 讓她在樓下稍等一下。

門禁外, 顧宥縵倚靠著圍欄, 她身著一件白色無袖背心和牛仔褲, 外搭是一件卡其色的秋季風衣,她身形高挑, 看著簡約又颯爽, 垂眸把玩著手機,神色頗有些漫不經心。

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是馮謐發來的:縵姐,下個月開庭。

她不說, 顧宥縵通過阿龍那邊的消息也知道了她和魏禹成那邊的進度。

沒有回覆馮謐的消息。從她來法國開始,國內的那些事情她就不會再親自參與其中了。

偶爾看新聞得知國內魏氏集團動蕩不停, 顧宥縵就知道魏淑娣在圍剿收網,那邊已經夠魏禹成分身乏術了。

“Yuman!”一聲低越的喊聲讓她回過了神。她回身看過去,見 身著黑色運動服的女子從寬敞的街道後跑來,她身形挺拔健氣,不過面容和泛白的長發已能看出歲月痕跡。

顧宥縵直起身,抱著花彎眼笑道:“薩米特博士。”

“小姑娘,我們有幾年不見了吧?”薩米特博士爽朗笑著,上前來抱她。

顧宥縵將手機收進兜裏,伸手回抱了老師一下。

“三年多,快四年了,我很想你,博士。”

“我可聽說過你,上一次見到Elsa,她說你現在可是赫赫有名的大攝影師了。”

顧宥縵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只是小打小鬧,給老師蒙羞了。”

“你們中國人就是太謙虛了。”

薩米特博士拿出門卡刷了下,打開了門禁。

顧宥縵彎腰提起了香檳。薩米特博士這才註意到她帶了禮物來,她語氣有些無奈,“Yuman,和你說過很多次了,到我這裏來,什麽都不用帶。”

“這是我親手包的花,這個酒是我先生酒廠的,博士就當我是來推銷的。”她嘻嘻笑著,耍著些小無奈,側肩倚著老師的肩膀,緊著挨著進了樓棟裏。

“你結婚了?”

薩米特博士回身打量她,有些意外。

“嗯。”猶豫了下,她解釋,“原是家裏訂的婚事,但我現在也,很喜歡他。”

“從前我覺得你是最不可能要走進婚姻的一個孩子,你身上有著一種驕傲的騎士精神,很勇敢、天真、自由,我沒想到你......”

不同於英國人的紳士文化和德國人的嚴謹內斂,法國人不喜歡遮遮掩掩,他們文化習慣便是以反駁和批評作為一種交往的方式。如果和法國人交往不多,很容易被法國人的“直接”傷害。

“他待我很好,我們互相理解,共同成長,我想這也是我人生中很有意義的經歷。”她笑著,同老師走進了電梯。

薩米特博士住的是一棟有些年代感的老樓,墻面覆古斑駁,電梯內貼著各式海報和廣告紙,角落還零散落著一些玻璃碎片和紙盒垃圾。

顧宥縵環顧電梯間,覺得這電梯比幾年前她來過時看著更加破舊了。

博士側身看著她,點了點頭,“看著你這些年變化倒是不大。”

她又彎眼笑了一下。

博士又補充:“比以前更愛笑了。”

博士住的是從前的職工公寓,一層樓有六戶人。博士住在靠近盡頭的一戶,木色的鋼制門,她插進鑰匙打開了門。

一股淡淡的奶酪和烤面包甜香散了出來。

“我的早餐好了,你和我一起吃嗎?”博士回頭問她。

顧宥縵欣然道:“好啊。”

博士家沒有換鞋的要求,見博士也徑直走了進去,她便也跟隨走進了家。

和幾年前相比,房子的布局有些不太一樣了,應該是換過了一些家具。從前家裏有些孩子的籃球和飛鏢,還有一架鋼琴,現在籃球框和飛鏢盤都不見了,擺在窗口角落的鋼琴也蒙上了白色的蕾絲布遮蓋揚塵。

“孩子們都不在家了嗎?”她問。

薩米特博士指了指沙發,示意她隨意坐,又回答道:“埃米去南非了,另外兩個在大學。”

“埃米現在是從醫嗎?”

“嗯,她現在是一名無國界醫生。”說這話的時候,薩米特博士神情很有些驕傲。

“您不擔心她嗎?”

從前顧宥縵大抵也就跟著附和著誇讚一句,可現在她也有了孩子了,想想以後如果她的女兒也想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去那些戰亂的國家、傳染病肆意的國家做人道主義救助,她大概是擔憂遠遠多於其他的。

薩米特博士彎腰從烤箱中拿出了烤好的蛋撻,“擔心有什麽用呢?我是無法替他們決定他們所要生活的一生的。我們這個世界的進步,不就在於孩子們的‘叛逆’嗎?”

她深綠色的眼眸帶笑地看向顧宥縵,“就像你,本可以循規蹈矩成為一名優秀的城市規劃師、工程師或者設計師,你固執選擇了自由攝影師的道路,但你也做得很好,不是嗎?”

她言語溫和包容,那雙眸子像是一片星辰大海,能從容接納孩子的一切模樣。

顧宥縵對於“母親”的最完美想象,就是薩米特博士。

不是社會鼓吹“無私奉獻”的母親形象,而是具備生命力,包容力,溫和而又智識強大的“母親”。

她眼睛有些發酸。

從畢業開始,她疲於為生計奔命,卻又不想向商業主義投降,她左支右絀,也曾無數次質疑過自己的選擇。

而現在,她得到了自己最敬重的“母親”的認可。

薩米特博士將做好的蛋撻端上了桌,拉來椅子彎腰將顧宥縵帶來的香檳拿出來看了看,“霞多麗?”

“是的。”

薩米特博士放下了酒瓶,欣然道:“Yuman,我們一起喝酒吧。”

“好啊。”

薩米特博士進了廚房,拿出了兩支笛杯,輕輕一碰,發出了清脆悅耳的叩響聲。

顧宥縵也站起身,撕開鋁箔紙,手心蓋住瓶口,小心翼翼擰開鐵絲。

薩米特博士提醒道:“小心它噴出來。”

鐵絲擰開了,蓋子一拔出來,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啵”聲,氣泡咕嚕嚕往瓶口冒,霞多麗特別的濃郁橡木桶味酒香逸散開來。

薩米特博士像個孩子一樣拿著酒杯跳了過來,“現在可以喝了嗎?”

“冰鎮一下風味更好。”

“不冰了,喝吧喝吧。”薩米特博士將酒杯放下,從她手上接過了酒瓶,倒了兩杯酒。

顧宥縵從小在酒坊裏長大,家裏最不缺的就是酒,酒對她而言並沒有很大的誘惑力。她喝酒一向克制,並不常醉,但今天拜訪了老師,倆人談了很多,說是師生,聊著聊著倒是更像是老友,不免聊得多了,深了,喝得也就多了。

隱約記得喝完了一瓶香檳,又喝了幾打不同度數的小麥啤酒和雞尾酒。

臨近中午的時候,手機來了電話,顧宥縵覺得自己意識很清晰,還記得走到窗邊去接電話,在電話那邊的周惟深聽來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老婆,你中午在哪吃飯?”周惟深當時正忙著批幾分合同,忙裏偷閑打了個電話問顧宥縵。

她有時在家吃,有時出了門就在外吃,有時辦完事情還有空便徑直來了公司找他吃飯。周惟深想提前了解一下她的安排,好做打算。

電話那邊的顧宥縵說:“嗯...我在這裏吃了。”

周惟深聽著她有點大舌頭,但回答清晰,他放下了筆,轉過筆蓋敲了敲桌子:“在外面吃嗎?”

“嗯...”她環顧了一圈,感覺自己在室內而不是室外,搖搖頭說,“不是,在家裏。”

“你到家了?”

到家?這不是她家。

顧宥縵依舊搖頭,“沒有。”

周惟深已經感覺出不對勁了,“你現在在哪裏?”

“在,在,”她定睛看了又看,“在博士家!”

周惟深知道她一大早就出門去訪師問友了,想到她帶了酒去,了然問:“喝酒了?”

“一點點。”說完她看清了桌上一堆酒瓶酒罐,覺得自己剛才撒謊了,又忙搖頭,重新認真說,“很多很多。”

周惟深:“......”

他哭笑不得,哄著她道:“老婆,你旁邊有沒有沒喝酒或者沒喝醉的,你把電話給人家。”

顧宥縵便走回去,將電話放在了博士面前。博士比她還醉三分,嘟囔著一直說:“大胡子,刮胡子...”

顧宥縵拿起電話說:“博士也喝醉了。”

周惟深拿不準她現在喝成什麽樣了,只能寄希望於她神智還有幾分清醒,追問她:“老婆,你現在具體位置在哪裏,我來接你。”

顧宥縵報了位置,掛了電話,就開始坐在沙發上等待司機來接她。等了一會兒,她又想到自己待會要是走了,博士怎麽辦,便又起身把博士扶進了臥室。

顧宥縵自覺清醒,不僅把博士扶進了房間,還收拾了客廳,將滿地的酒瓶和易拉罐都裝進了垃圾袋,沒有喝完的則整整齊齊地挨著墻角擺放好。

至於為什麽要挨著墻角......

沒有為什麽,她看著舒服!

做完這些,她拎著叮叮當當的酒瓶和空罐子,搭在肩上,關上了門,一步三搖地往樓下走去。

周惟深到的時候,顧宥縵已經在樓下等了。

見她抱著一袋子東西蹲在大門門口,枕著胳膊,滿面通紅,一副宿醉街頭的模樣。好在這邊還比較偏僻,不比市區人多,沒有什麽人來往,否則周惟深都不敢想他晚來這幾分鐘會發生什麽。

他拉開車門便下了車,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蹲下身摸了摸她頭,“老婆,我們回家了。”

顧宥縵睜開了一只眼睛看他,露出一個懵懵的笑容,點了點頭。

見她還緊緊抱著那堆東西,周惟深俯身看了看,認出都是酒瓶,倒吸一口氣,“老婆,這些先給我。”

顧宥縵搖了搖頭,抱著那一堆空瓶子,道:“帶回去。”

“好,帶回去。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周惟深扶起她,半摟半抱地將她一攤軟泥般的身體抱上了車。

助理問:“BOSS,我們是去公司還是回家?”

周惟深幹脆道:“回家。”

助理回頭看看,欲言又止。

一路上,顧宥縵仍是抱著什麽寶貝般緊緊抱著那堆酒瓶不肯撒手,頭靠著車窗,醉醺醺朝著周惟深傻笑。

怕她磕著頭,周惟深拉過她,讓她靠在了自己懷裏。

她索性躺在了後座上,鞋子踩著真皮座椅,在他懷裏還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枕好。

周惟深看得無奈又好笑,捏著她鼻子問她:“還記得我是誰嗎?”

顧宥縵“嘿嘿”笑了兩聲,回答:“男朋友。”

“男朋友?”周惟深不動聲色,一只手扶著她身體,擡起膝蓋支住她,追問,“我們交往多久了?”

顧宥縵認真捋了捋,她剛剛從博士家出來,時間線混亂,想著自己還在上大學,可左算右算也算不明白,但她還很有些聰明,抱著手臂反問他:“我考考你,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幾月幾號?”

周惟深認真想了想,嚴謹回答她:“10月14日。”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這天是葡萄酒情人節。

他住在校外公寓,那天從圖書館出來,下起了綿綿細雨,他身著一件衛衣和牛仔夾克,戴上了衛衣帽子,戴著耳機從校內走出來。

已經很晚了,除了三三兩兩離開圖書館趕due的學生,街面上的店鋪幾乎都關了。

他站在馬路對面,看見了仍舊亮著燈的花店。

一個華人女孩,系著圍裙,俯下身推著拖把用力地拖洗著地板。

他記得這家店是對英國老夫婦經營,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小姑娘,而他之所以知道那是個華人女孩,是因為擺在店外還未收起的告示牌上今天用圓潤可愛的中英雙語寫著:Merry Wine Day/葡萄酒情人節快樂!

她用的是“Merry”而不是“Happy”,很有意思。“Merry”既是祝福,在英國口語中又帶有“微醺”的含義。那時候他想,她是個厲害的營銷專家,應該要來賣葡萄酒,而不是花。

或許是被那一句祝福語吸引,又或許是因為那一句中文——

他在街面上看了很久,直到雨大了,閃電與驚雷劃過天際,大雨滂沱而下,驚得女孩也惶然擡頭看向窗外。

她面容素凈,眉眼秾麗,用紫色發帶纏起的長發很是靚麗,不像是雇傭的小店員,那一身氣質倒像是落了難的小公主。

周惟深為自己的遐想感到好笑。

或許是因為那天是情人節,還是葡萄酒情人節,淡淡的節日氛圍讓他也有些不理智的微醺了。

從校園走到他的公寓只有幾百米的距離,便是大雨也無所謂。

他走過馬路,在花店旁轉過拐角,向前走去。

身後有急促跑動的聲音,帆布鞋踩在雨水淋濕的地面上,劈啪作響。

她揚聲道:“同學,Hey!”

他帶著耳機,聽見了一句中文,但並不覺得是在叫自己,故而沒有回身。

直到微亮的路燈驟然暗了,雨水停了。

他腳步頓了頓,一側身,對上了一只高舉雨傘的手臂和一張清新而又氣喘籲籲的白凈臉頰。

看出他是亞洲人,剛剛叫他他又沒有反應,是故她猶豫了下,用韓語道:“你好。”

他沒反應過來。

她又換了日語:“你好?”

他反應過來了,眼睫顫了顫,低聲說:“我是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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