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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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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她肩膀下耷, 好像松了一口氣,將傘往前伸了伸。

不確定她的意思,他摘下了一邊耳機, 用一個聲調反問:“嗯?”

“下雨, 傘。”

她言語簡單,意思明確。

他並不習於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審度的目光從她的手腕平移至她的面容,停頓片刻,他淡淡道:“不用。”

“都是中國人, 在外面不容易, 生病了醫藥費很貴的,拿著吧。”她又往回指指花店, “你有時間送過來就好。”

大約是她未長開的模樣尚小,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只有不帶目的的真誠, 又或許是她那句“都是中國人, 在外面不容易”, 他心生無端哂意, 彎了彎唇角, 從她手指上接過了雨傘。

還不等他客氣說聲“謝謝”,她當即便轉身掩著頭, 從雷電交加的雨簾中跑回了花店裏。

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他聽見了金屬桿摩擦地面的聲音, 大概是她將門口的廣告牌收起了。

他站在原地靜了靜,忽而想到他應該要和她說一句話的。

——出門在外, 不要太信任別人,尤其是“自己人”。

已錯過了時機, 他將這句不合時宜的話默了回去,轉身朝著那漫長寂冷的街道走了下去。

雨傘收在墻後, 幾天後,他才想起來在百忙中托友人將那把黑色格紋的雨傘轉交回了花店。

他再看見這把雨傘是在雪夜。

身披黑色大衣的男人舉著傘,在路邊等著她,她提前下了班,笨拙地從打滑的樓梯階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男人向她伸出了胳膊,她搭著對方胳膊,躲進了同一把雨傘下。

那天是平安夜,學校早已放假。她不是康別頓大學的學生,離開得比所有人都晚。

見花店已合上了門,司機猶豫回身問他:“少爺,還買花嗎?”

他收回目光,語氣輕淡,“走吧。”

秋荷姑姑猝然離逝,冬蟬姑姑來信,令他即刻動身回法國,那一去,他再沒有回英國完成學業。

往事回憶戛然而止。

周惟深目光重新看向枕在他膝蓋上的小醉貓。

她全然不設防,還是幹幹凈凈,清澈明爽的樣子。

這些年,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得了他的回答,她似乎在皺眉認真想為什麽是10月14號,想了很久也沒想出結果,倒是迷迷糊糊犯困了,側著頭在他腿上蹭了蹭,心安理得地睡了。

助理從後視鏡裏看,見夫人睡著了,這才壓著聲量用法語低聲道:“BOSS,中午海威先生和周民達先生會來總部視察,我們要不要先回......”

他手指溫柔地落在妻子發頂,捋過她耳側散亂的長發,聲音卻低而沈,“讓行政好好接待,務必要讓他們,賓至如歸。”

後四個字帶著冷厲的殺氣。助理眉宇一跳,得了命令,不敢再多問。

知道周惟深在身邊,顧宥縵心裏很踏實,一點點困意上來了,她便放縱著睡了過去,直到車停了,她感覺有人抱起了她,這才從那混沌的困意中驚醒,撩開眼皮子看了一眼。

見仍是周惟深,她伸出手臂搭住了他肩膀,側頭靠在了他肩膀處。

他沈沈笑著,問她:“沒有睡?”

她意識清醒,但又覺得犯懶犯困,哼哼著含糊回應:“睡了一會兒。”

見她聲音黏膩,周惟深便聽出了她還沒醒酒,忍不住叮囑她:“縵縵,以後在外面不能喝這麽多酒了。”

對他限制她自由這件事,她很有些不爽,幾分醉意更是把這幾分的不爽放大了,她擡起頭,又低頭在他肩頸處撞了一下,道:“我喜歡,樂意。”

“好,你樂意。”多少有幾分無奈,他又交代,“但是下次喝酒,一定要告訴我,我提前安排去接你。”

她想轉身,又意識到這是在他懷裏,轉不過身,只好窩在他臂彎裏,反駁道:“我又不是和別人,是和我老師。”

看似條理清晰,說話卻有點大舌頭和上言不接下語。她又道:“我以前在勞爾瑪工作,是博士為我引薦的,我沒有過完實習期就走了,是我對不起她...”

說著,她眼眶燙了起來。

中國人想在法國當地的上市公司工作,很不容易,如果不是博士為她內推,她一個跨專業的從業者,還有很多彎路要走,甚至很可能只能從事專業相關,將攝影當成一個興趣愛好,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自由。

這一次和博士再次見面,她是鼓足了勇氣才敢上門,若非心裏有愧,不至於這三年都不敢再同博士問聲好。

她想,博士定然對她很失望。

可她沒想到,博士待她的態度沒有任何的冷淡疏遠,甚至會從她的老同學那打聽她的現狀,然後同她說“你也做得很好”。

她就像,就像一個母親。

無論孩子做了什麽錯事,走了什麽彎路,回到她面前,迎接而來的都是春風拂面的寬容與理解。

想到這,她那強撐的從容像拆了關節的積木架子,摧枯拉朽地倒了,積蓄的眼淚流了出來。

周惟深將她抱回了家。

一樓大廳裏,鋪了寬敞的兒童墊,幾個阿姨正在陪著學會爬的寶寶玩耍。

見到先生是抱著太太回來的,從國內跟出來的阿姨先驚一跳,忙走上來問:“先生,太太這是怎麽了?”

“縵縵喝多了,家裏有醒酒藥嗎?”他問。

阿姨皺眉擔憂道:“有的,我給太太再熬份醒酒湯。”

“麻煩你了。”他清越的目光微點,向其示謝,抱著妻子上了樓。

將她放在了床上,見她抱著膝蓋將自己團成了一團,周惟深捋開她淩亂的烏發才發覺她在哭。

他眉宇沈了沈,坐在了床側,溫聲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顧宥縵搖頭,酒精作用下,讓她忘了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閱歷尚淺,舉目望去一片迷茫的時候了,她覺得很難受很難受,心裏憋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不是無處發洩,而是壓根卡在喉嚨裏頂不上來,她握拳按了按胃。

“是不是想吐?”他拍了拍她後背,道,“來,我扶你。”

她仍是搖頭。

摸到冰涼的被子,她拽著一角往身上一裹,逃避似的將自己又包成了春卷。

周惟深見她背對著自己,連後腦勺也不肯露出來一個,顯然是又不開心了。

她現在這樣的狀態,問什麽也是問不出來。

他拿過遙控器,關了窗簾,又脫了外套,躺在她身後,將她摟進了懷裏。

午休有兩個半小時,但今天公司安排有些事,本該他在場。

不過他在不在場影響也不大,當是給那些人個下馬威也好。

他微合著眼睛,想著公司的事情,環著她的手背輕輕地拍打著她包裹起來的被子。

顧宥縵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剛鬧完,笑完,哭完,這會兒又轉了個身過來,抓著被角的手松開,又拽著被角往前一抻,將周惟深也一並包進了被子裏。

“天”驀地黑了。

黑暗中,她和他對視著。

從公司那堆事情裏抽出思緒,周惟深無可奈何地想,以後可不能讓她再碰這麽多酒了。

“惟深。”

“嗯?”

她這會兒又好像清醒了,說話清晰不含糊了。

周惟深和她在被子裏對視著,腦子裏又發散著從公司事務想到樓下阿姨不會說法語,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解酒藥,接著又想寶寶看見他們回來了,這會兒會不會鬧著要上來要抱抱......

想的事情太雜太多,額角在憋悶的空氣裏不免一抽一抽地跳了起來。

“我想出去工作。”她說。

她這話沒頭沒尾,周惟深一時沒反應過來,疑惑問:“工作?是要去哪兒了嗎?要去多久?”

“我想試試回勞爾瑪。”她咬字輕輕的,但很明確。

他想了一會兒,如果他沒有記錯,勞爾瑪是一家影像集團公司。

“你是想去公司上班了?”他豁然想明白了。

顧宥縵點了點頭,她在黑暗的被窩裏伸出手,在他身上畫著猶豫的圈圈,悶聲道:“我是因為和父親較勁,也怕因為跨專業被質疑,不想再隨便去一家公司上班,才選擇了做自由攝影師,可我不能一直慪氣下去,連路都不敢再回頭選。”

她說:“上班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一定比我現在一個人單打獨鬥要學到的更多。”

其實從那一次廣疆和團隊合作的項目中她就隱隱感覺到了,在那樣的大團隊裏能學到的東西是她一個人摸爬滾打幾年也難以摸索出來的。

她跟了三個月的組,最後剪出來的成片裏她的鏡頭不過寥寥幾十秒,每一秒卻都是讓她自己都讚嘆的精華。

這個世界太大,攝影這一門藝術也並非閉門造車就能有所成就的。

她想跳出畫地為牢的一隅,去看看世界之外。

周惟深知道,一旦她決定好了要出去工作,依照他們的工作性質,那他們之間只能聚少離多。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有幽暗而卑劣的想法,想將她圈禁在自己目之所及的範圍裏,哪怕一輩子養她都沒有關系。

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行星,無論家人、朋友還是愛人,始終有一道洛希極限,遠了會分散,太近會相撞毀滅。

他也知道,拽得越緊只會讓她越想逃離,父親不能讓她停下遠離的腳步,丈夫更不能。

他實在低劣。

權衡許久,想的不是成全她的理想,而是,他不能失去她。

“好。”

他吻了吻她額頭,“你決定了,那就去做吧。”

她生性愛自由,是他處心積慮,非要強求。

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的試錯成本,他也有很多的耐心,和她磨合他們之間的齒輪。

她要去追求藝術,他就來做她穩靠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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