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第七十七章

涇市與鹿海市比鄰, 顧宥縵來過的次數卻不多。

上一次來,是參加顧以寧的婚宴。這一次來,是為了參加文學藝術界聯合大會。

涇市是C省省會, 如果說鹿海市是省經濟中心, 那麽涇市就是政治中心。

往年這樣的大會自然都和她無關,大抵是去年央視那部短視頻微紀錄片火了, 連帶著一幹幕後人員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她本來不過是每年交幾百塊錢會費,在市攝影協會裏坐個虛位,今年市攝協負責人專程聯系了她, 一口一個顧老師叫著, 問她有沒有意向參加。

她對沒體驗過的事一向是懷著重在參與態度的,確認有時間, 便應下了邀請。

成了家,心裏就有了羈絆了。從前像無根浮萍, 任水推著, 漂往何處是何處, 現在一想到乖乖女兒還在家裏等媽媽, 就像紮了根的蓮藕, 再怎麽漂心裏都有了牽掛。

大會是在下午14時召開,顧宥縵沒有提前去涇市踩點, 當天午飯後才動身驅車前往大會, 打算會議結束便開車回家,往返時間倒也和平常去工作室差不多。

在杜成霜參謀下, 她穿了一身頗有些“廳裏廳氣”的正裝,藍色襯衫系進黑色西褲, 搭一件黑夾克,幹凈利落的低馬尾一紮, 中性且幹練,年紀也立刻上來了,感覺馬上能升任“市長”了。

對她能去開這麽高規格的大會,杜成霜頗有些與有榮焉,又恨鐵不成鋼道:“你可是要上明天新聞聯播的,你那些皺皺巴巴的‘侘寂風’穿搭,還有那些牛仔褲,通通不許穿!”

“上新聞聯播”太誇張,新聞鏡頭能不能掃到她都說不準。

車停在涇市市委會議中心外,她下了車,將與會牌子掛在脖頸上,循著指示往大樓裏走去。

省級會議,從進大門開始便有工作人員一路指引,她順著指示到了六樓會議大廳,先去簽到,而後又在安排下入座。

與會的都是藝術界叫得上名號的人物。會議還安排了“伴手禮”,一個帆布袋,裏面是一本紅色書籍和一個黑色筆記本。

從入場開始,相熟的人便聚集著打起招呼了,顧宥縵就是懷著見世面的心態來的,打眼望過去沒有一個熟面孔,她也沒多不自在。

對有些人來說這樣的場合是用來交際的,前後左右甚至跨了幾排都要打聲招呼。

會議還沒開始,她左右無事,把送的那本書翻開看了看。

在嘈雜的會議廳中,她獨坐一隅,二十多歲的年紀,鮮妍嬌艷,花骨朵一般充滿朝氣,在一眾有些年紀的幹部中間無疑是打眼的。

有人好奇她的身份,主動來打聽:“小姑娘,你是哪邊的代表?”

她擡頭看去,水晶燈下眼睛都水靈靈的,說:“我是鹿海市攝影家協會的。”

那人玩笑:“我還以為你是演藝圈的呢。”

她只笑笑,低頭繼續翻書。

那人走了沒一會兒,又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耐心有限,正覺得有些煩了,回頭看去,不設防地對上了一張熟面孔。

男人西裝革履,面帶笑意,“弟妹,還真是你,剛剛在簽到處看到你的名字還怕是認錯人了。”

“何先生,您也是代表來開會的?”她不免意外。

何宓拎起胸牌給她看,笑道:“我是代表國學促進會。”

想起他是中醫世家出身,家學淵源深厚,政商都有些影響,推揚國學也很應該。

今天這會議少說也有幾百人,這都能碰上面也真是緣分了,她笑著應承兩句。

何宓先問她:“Vinson最近還在國內嗎?”

“公司事務繁忙,他回法國了。”

“怎麽也沒辦個踐行宴?”

“我和他都不講究這些。”

何宓揶揄道:“你不同他生氣嗎,他那樣講究的西式貴族脾氣性格和朝乾夕惕的工作,一般人和他是決計合不來的。”

在同周惟深熟起來之前,她也是這樣看他的。

外人對他們的生活多有不實揣測,他們關起門來過只自己的日子,哪管別人怎麽看。她玩笑回答道:“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不正好相安無事?”

對她這個回答,何宓很是詫異。

有些謠言,說她和周惟深的婚姻是長輩定下的親事,私底下各玩各的,他本是不信的,見她自己也這麽說,難免也信幾分了。

閑聊幾句,話題不知怎麽到了杜成霜身上,何宓旁敲側擊地問她最近是不是在和別人交往——說來真是匪夷所思,去年杜成霜還在同另一位交往時,何宓明知道,竟然請她和當時男友一塊去周邊開發的一個旅游景點游玩。作為追求者,簡直比親爹還大度。

顧宥縵知道杜成霜現在煩死何宓了,含糊道:“也許有吧,我不太清楚。”

都說到這了,顧宥縵不想再兜圈子,明當道:“何先生,你結過一次婚,又比成霜大幾歲,她不願意接受你,你應該理解的。”

男人謙謙有禮,溫潤的眼眸彎著,笑著,“看來她私下沒少提起我,我不介意等她結一次再離一次,是她先招惹我的。”

顧宥縵:“……”

姐妹,你可是玩火自焚了。

會議正式開始了,內容有些枯燥,她也學著老幹部的模樣,裝模作樣地聽了會兒。

聽著聽著,便也聽進去了。

會議中強調,要鼓勵文藝理論的創新發展,鼓勵文藝工作者好中向優地開展文藝工作,拒絕庸俗、低俗、媚俗創作。

鼓勵文藝理論發展。

顧宥縵抓住了這個重心。她做了關於中外園林藝術和攝影技術的研究,文論躺在她的電腦裏,遲遲沒有發表。

她總覺得還差了點火候,可又說不上差的這點是什麽。

她轉著筆,有些走神。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16點整準時閉幕。

顧宥縵合上筆蓋,將筆記本和書收進帆布袋裏。

人流還沒急著往外走,又是一波交流和寒暄。新聞記者正在做連線和采訪,攝影師的鏡頭掃視著場內。

她起身成了少數往外走的人之一。有記者帶著攝影師走了過來,人流將通道堵了又堵。

坐在他們這一塊區域的多是攝影家代表,大多也是中老年幹部,德高望重。

市攝影協會會長又過來講話,顧宥縵不得不駐足應對了片刻。

最後離開時已經近五點了。

開車回去還要一個半小時。

她先找了最近的一家加油站給車加油。

從城市主路上高架,開往城郊上高速時一路還算通暢。

杜成霜打了個電話問她去開會的感受,她戴著藍牙耳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視線中只見一輛純黑帕拉梅拉忽然變道加塞超車減慢車速,和她相隔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車。她車速較快,一時應變不及,踩下剎車打方向盤時只聽輪胎抱死很快,但距離太近,車身斜撞上了前車,“哐”一聲巨響,她眼前一黑。

大概幾分鐘後,她聽到有人在敲車窗,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彈出的安全氣囊,頭巨疼。

她解開安全帶,摸了摸額頭,慣性撞上了車窗玻璃,這會兒淌了她一手的血。

藍牙耳機被甩飛出去一只,掛在耳朵裏的另一只只聽到杜成霜在焦急地喊:“縵縵?縵縵?”

她倒吸一口氣,語氣冷靜地像是在說別人,“我沒事,出了個車禍,先掛了。”她摘了耳機,在車外人彎腰向車裏看時,拉開了車門。

“我打了120了,你有事嗎?”車外的人問。

顧宥縵耳朵還在嗡鳴,她下了車,先去看了眼兩車相撞處,她右側防撞擋板脫落了。前車後燈碎了,後備箱撞進去一個大口。

有人抽了幾張紙給她,讓她捂捂傷口,她有點兒頭暈,閉了閉眼睛,問:“打122了嗎?”

“已經打了,”她冷靜得簡直嚇人,旁人擔憂道,“你要不要坐會吧?”

一般情況追尾都是後車全責,但前車變道降速,怎麽也應該責任對半分吧。

她捂著傷口,腦子有些亂。

120比交警先來,她先去了醫院處理傷口。

上救護車前,她隱約聽到被撞的前車司機在打電話,道:“……她已經去市三醫院了。”

急診給她處理了一下臉部傷口。系了安全帶,傷得不重,額頭貼了紗布,醫生又給她安排了個CT檢查。

從CT室出來,交警也來了,看了下她傷勢,見她意識清醒還能自己去做檢查,想來問題不大,問她什麽時候能去交警大隊做調解,她問:“今天解決可以嗎?”

“你這傷不用再檢查檢查?”

“不用了,沒什麽事,該扣分扣分,該賠償賠償,”她語氣很溫吞,說,“我還要回家。”

CT片子出來了,她拿給急診醫生看。

沒有骨折,沒有腦出血,因為她有短暫昏迷和頭疼,醫生給她開了個輕微腦震蕩的診斷證明,交代她一定要去做事故認定。

醫院人聲嘈嘈切切,卻在一道強健挺拔的身影出現時默契地有了一瞬寂靜。

男人身量很高,面色冷沈,跟在他身後的司機像是寒霜地裏飄零的一根南瓜藤,被襯得畏縮幹癟。

顧宥縵在看見人的時候,扭頭便想往診室回去。交警先擠過來問:“怎麽樣,要住院嗎?”

“回家觀察,不用住院。”

見問題不大,松口氣,交警接著和她說明,“那位是車主,今天是他的司機開車,後續賠償由車主和你談。”

她的目光只能投向男人,視線交鋒,難掩憎惡。

天底下便是有億萬件巧合事,她也不信有一樁巧合會發生在她和魏禹成之間。

她直接和交警道:“我們現在能去交警大隊處理嗎?”

交警的車上,顧宥縵回憶了一下,記得在事故現場並沒有看到魏禹成。

他是後面來的。

他又怎麽會在涇市?

到了交警大隊,她跟一位交警去辦事故鑒定,又一位交警遞了個手機來,問:“同志,這是不是你的手機?一直在車裏響。”

“是我的,謝謝。”

她想起手機扔在了車裏,她的醫藥費還是對方司機墊付的。

接過手機,未接電話有十幾個,杜成霜打了七八個,顧以寧竟然也打了三四個電話。

發生事故時她和杜成霜正打著電話,想來被嚇得不輕,她先回了個電話給杜成霜,“餵,成霜。”

“謝天謝地,你終於回電話了!你現在什麽情況了?”

“在交警大隊處理事故。”

“受傷了沒有?”

“輕微腦震蕩,不嚴重。”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在高速上,先不說了,你就在交警大隊等我,我還有一個小時到涇市。”

“你過來了?”

“大姐,聯系不上你,我都快被你嚇死了!對了,我給顧以寧打了電話,她現在應該也在找你。”

顧宥縵按了按脹痛的額頭,“嗯,那你好好開車,我先掛了。”

她又回了個電話給顧以寧,說明事情不大,不用過來。顧以寧正在涇市,嘴上說著誰管你死活,還是叫上季明軒一塊過來了。

在交警去調行車記錄儀時,他們被安排在了調解室等候。

杯子裏的茶有些涼了,她抿了一口,在手機上翻看著類似交通事故怎麽劃分責任。

顧宥縵沒想和魏禹成扯皮扯半天,如果交警認定是她的責任,扣分、挨罰、賠償她都認。

男人大馬金刀坐在她對面,仰靠著椅背,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出聲問:“你家裏人呢?”

權當對面是空氣,她充耳不聞。

“你男人呢?”他又撐下身問。

顧宥縵眉頭微蹙,想起還沒和周惟深說出事故的事。他遠在國外,知道了也只能著急,回去再說吧。

“他不管你嗎?”他繼續說。

電話響了,是顧以寧打來的。她接了電話,應了聲:“嗯,我出來接你。”

說著走出了調解室。

她從交警大隊門口出去,顧以寧站在長梯下,第一眼還沒發現她。

待她擺了下手,顧以寧才意識到長梯上的人是顧宥縵。

顧以寧走上樓梯,難以置信道:“你怎麽穿成這樣?”

她簡單說:“來這邊開會。”

顧以寧又看向她額頭紗布,“你這額頭又是怎麽回事?”

“撞玻璃上,磕了一下。”

“去醫院檢查了嗎?不嚴重吧?”

對上季明軒關切的目光,她沖對方搖了下頭,“不嚴重,姐夫。”

“事故鑒定出來了嗎?”季明軒又問。

“還在調行車記錄儀。”

她又簡單把事故經過說了一遍。

她不常開車,一般開得很慢,就怕出事故,今天高架上車少車速才放得快了點,結果越怕什麽越來什麽。

季明軒聽完就道:“你不用擔心,高架上三條車道,對方變道超車造成事故,是他們全責。”

“要死,對面人呢?”顧以寧追問。

“在調解室。”

顧以寧拉著季明軒氣勢洶洶走進去,門一推,好似一盆水澆在了滾燙炭火上,“刺啦”一聲響,火熄了。

兩面沈默。

顧宥縵後知後覺想起來。

顧以寧好像說她喜歡過魏禹成?

季明軒也從幾人沈默中嗅出點不同尋常,問:“認識?”

何止認識,簡直冤家路窄。

“對,”顧以寧回過身,收斂了神色失態,道,“高中同學。”

“小妹也認識他?”

季明軒搞不明白狀況了,滿臉疑惑。

“都是老同學,很多年沒見了。”顧以寧攥了攥拳,拉開了椅子坐下,問魏禹成,“你一直在涇市?”

“最近過來的。”他看向顧宥縵,眼裏神色不明,似笑非笑道,“處理點事情。”

當年他追顧宥縵,追得舉校聞名,現如今一拍兩散,一個已經結婚生子,再見面成了事故雙方的肇事者和受害人,何嘗不諷刺。

顧以寧哂笑道:“這麽巧,偏偏你們倆個的車撞了?”

“我司機責任,她的損失我來賠償。”他語氣都平和得像個正常人了。

這要是巧合,顧宥縵的“顧”字以後倒著寫。

她冷漠拒道:“不用了,我自己去維修。”

到底是誰的責任他們說了不算。

交警調出了行車記錄儀,事故經過很清晰。帕拉梅拉變道加塞,突然剎車,後車避讓不及,這才撞上。

變道車全責。

司機解釋說是因為當時接了老板電話,要回頭去接人,想變道下高架,結果就撞上了。

交警訓完他,又訓顧宥縵,說她踩急剎打方向盤的處理方式不對,前車變道,後車讓速不讓道,還好他們是在車流少的時間段,但凡晚一點遇上晚高峰,她再一變道,高架上得發生連環車禍。

走了簡易流程,簽了調解書,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交警處理過事故雙方互相扯皮,恨不得把交警大隊頂棚掀了的,也處理過兩方都互退一步,好好協商,盡快調節了的,還沒處理過事故雙方不說一句話,交警說是誰的責任誰就應下,利利落落簽了調解書取車走人的。

調解完出去時,顧以寧不快地問顧宥縵:“你不讓他們賠點醫藥費和維修費啊?”

顧宥縵看向她和季明軒,只難得好語氣說:“麻煩你們跑這一趟,下次請你們吃飯,我還要等人,你們先走吧。”

“得了吧,少來這一套,假惺惺的。”顧以寧白她一眼,尖酸刻薄道,“不會開車就別開了,你家也不至於連個司機都請不起了吧?”

季明軒拉了拉她胳膊,讓她少說兩句。

“拽我幹什麽?我沒腿啊?”她大步往大隊門口走去了。

上了車,季明軒瞥著老婆的臉色,斟酌說:“你這個小妹,脾氣也太包子了,對方的責任,她連賠償都不讓對方賠……”

他話還沒說完,顧以寧沒好氣道:“你知道個屁,他們是——”

“是什麽?”

“冤家路窄!行了,好好開你的車,你別再追尾了。”

顧宥縵還沒走,在門口等著。她叫了4S店來取車去維修,杜成霜也在來路上了。

魏禹成從後出來,陰影籠在了她身後。

不預回頭,她就後背發毛地往旁撤了一步,警惕地盯著他。

他伸出手,停在她額頭傷口上,輕聲問:“疼嗎?”

顧宥縵真的很想問一句,你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人格分裂?

忍了忍,她什麽都沒說,掉頭往交警辦公室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