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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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縵縵。”

他叫住她。

上一次見她, 她穿著一身黑白套裝,臉上只有厭惡和嚴肅,這一次見她, 她穿著一身得體正式的正裝, 長發挽得一絲不茍,已然沒有了從前那小姑娘似的嬌俏松弛模樣。

他曾想, 她是飛雁,山川與大海都不能留住她,更別說鎖鏈與囚牢。

可現在她自甘裝進套子裏, 和世界上所有無聊的人一樣, 只剩下一副死氣沈沈的皮囊。

他沈沈問:“你過得還開心嗎?”

我開心得很,沒有你, 我的生活一帆風順。

她腳步稍定,輕嗤一聲。

杜成霜來的時候, 一輛黑車還停在交警隊外, 裏面是遲遲未走的魏禹成。

警察眼皮子底下, 顧宥縵並不怕他, 對他也不屑多搭一個眼神。

見了她額頭上的傷, 杜成霜倒很是大驚小怪了一番,又罵罵咧咧地把變道加塞的車主連同全家都問候了一遍。

沒告訴她罵的人現在就坐在車裏聽著。顧宥縵覺得她罵得很有道理。

魏禹成這個神經病, 他好像沒有“善”和“惡”的概念, 對法律也沒有絲毫的敬畏之心,做出的每一件事都能讓人“大開眼界”。

罵他全家也沒有錯, 一個人但凡幼時有父母家人教養,是長不了這麽歪。一無所有的混子尚且能禍害社會, 他身居高位更是要為禍一方。

都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什麽時候能把他這個禍害收了?

將她接上了車,杜成霜商量著,“這都七點多了,我們去吃個晚飯再回鹿海吧?”

顧宥縵頭疼著,心情也懨懨,“都可以,我聽你的。”

看出她心情不佳,杜成霜在車裏調了首慢歌,又點開手機查涇市的美食攻略。

“哎,有家叫格園茶社的看著還不錯,旁邊還有糖水店,我們先去吃個飯,然後去吃點甜品,怎麽樣?”

“好。”

杜成霜拍拍她胳膊,寬慰道:“別想了,人沒事就是好的,事情也解決了,有驚無險,回頭我們去廟裏拜拜,肯定是這個月水逆了。”

上次杜成霜帶她去的那家寺廟是真的很靈驗。

懷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她點了點頭。

今天是周三,工作日,涇市大街上的人多得依然像是過節了。

她們到了杜成霜看好的“格園茶社”,預約了餐號。正值飯點,陣勢相當駭人,她們前面排了二十幾桌人。

怕她不想等,杜成霜拿著餐號問:“你餓不餓?要是餓我們就換個地方吃。”

一天奔波,她現在身心俱疲,真要說,她現在連飯都不想吃了,就想回家泡個熱水澡,然後帶上眼罩像死一般安詳地睡一覺。

也不想掃杜成霜興致,顧宥縵道:“等等吧。”

兩人在店外叫號區坐下,服務生給她們端來了兩杯解暑酸梅湯。

人聲嘈雜,顧宥縵腦震蕩本就頭暈,往旁一靠,側頭抵著杜成霜的肩膀靠了會兒。

幾輛車停在了飯店外,陸續下來幾位一看便身份不凡的人。

人潮如織,杜成霜進入了“大峽谷”消磨時間,顧宥縵也沒註意身邊來了人。

何宓下了車,同商業夥伴說著話往到店裏去,餘光意外瞥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他今天見過顧宥縵,更是一眼認出了人。

他同身邊人說了一句,轉身向一側走來。

某人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網癮少女”,走到哪游戲便打到哪,他實在不明白這游戲有什麽魔力。

兩個人警惕心也為零,他在兩人身後站了片刻,沒有一個人有反應的。

他觀戰片刻,問:“你不拿龍嗎?”

“時間夠,我先把塔推了。”

顧宥縵先聞聲轉頭看去,對上了何宓的目光。

驚了一跳,她推了推杜成霜,嘴上道:“何先生,你怎麽也在這?”

“和幾個朋友來吃飯,你額頭這裏是?”何宓指了指。

解釋前因後果太繁瑣,顧宥縵摸了摸額頭說:“磕了一下。”

“嗯?你和誰說話呢?”

杜成霜莫名其妙地回頭,一剎那,臉就黑了。

何宓先開口的,他同杜成霜說:“我在這邊開會,你呢?”

語調放得很溫順。

“她來接我的。”顧宥縵打了下圓場,又道,“何先生,你朋友還在等你吧?你先進去吧,我們號還要等會兒。”

“你們是多少號?”何宓問。

顧宥縵看了眼紙條,“265。”

他轉頭看了眼叫號屏幕,這才到241。

“我訂了包廂,你們一起來吧,這得等很久了。”

顧宥縵看了杜成霜一眼,見她對何宓愛搭不理的,她笑笑說:“不用了,也不方便……”

“這天氣熱,你們這樣會中暑的。”他說話很溫和,卻又隱隱帶強勢,不容人拒絕。

顧宥縵推杜成霜。

杜成霜又看顧宥縵臉色,感覺她唇色發白,很不舒服。猶豫了下,她問何宓:“你們人多嗎?”

“有幾個,沒關系,你們吃完就隨意,想走也不用打招呼。”

杜成霜把選擇權又交到了顧宥縵手上,“你想吃點別的還是就這家了?”

在她說的選項不是“排排隊”和“跟他去”的時候,顧宥縵就知道了杜成霜心裏籌碼滑向天平哪端了,她彎彎眼睛笑著,說:“就這家吧。”

杜成霜收起了手機,起身道:“餓死了,走,吃飯去。”

包廂裏已經坐了五六個人,見何宓帶了兩個漂亮女孩進來,有人問:“何總,這倆位是?”

何宓只簡單說是在門口碰上的兩個朋友,排號太長,一起來吃個飯。

吃飯人越多越熱鬧,更何況是何總親自帶來的,自然滿場應和。

杜成霜的位置就在何宓旁邊,另一邊坐著顧宥縵。菜上了桌,談生意的自然只顧喝酒。

杜成霜是個社牛,也不管別的人是什麽行業大牛或老總,聊什麽話題她都能說上幾句,以茶代酒也同人侃到了一塊去,倒顯得何宓話比她還少了。

顧宥縵手機響了一次,是周惟深打來的,她按了靜音,回了一句:我在外面吃飯。

身體不舒服,食欲也大減,她只吃了點清淡的蔬菜。

杜成霜當她不好意思多伸筷子,夾了塊肴凍放她碗裏,低聲道:“他們都不吃,咱們倆吃。”

酒桌上,觥籌交錯,滿桌珍饈也不過那幾道下酒菜動了幾筷子。

一道切好的肘子上了桌。何宓記得她愛吃肉,用公筷夾了一筷子放進她碗裏。

他不避人,旁人只看這一眼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笑裏多了意味深長。

杜成霜不愛搭理他,換了雙筷子又夾了肉放顧宥縵碗裏。

顧宥縵哭笑不得,“不用了,我吃不了這麽多。”

酒過三巡,杜成霜喝了一肚子茶,坐不住,去了洗手間。

她剛走沒一分鐘,何宓也起了身。

別的人顧宥縵也不認識,她吃得差不多了,想問杜成霜要不要走,便也後腳跟了出去找杜成霜。

還不到洗手間,轉過一道彎便見何宓攔住了杜成霜。

不知道倆人說了什麽,成霜推了他一下,他反而上前一步,按著她肩膀將她拉進了懷裏。

成霜又惱又氣,掙脫道:“你少趁醉裝瘋!”

“沒醉,就是要抱你,別對我冷冰冰了。”

他低著頭,將臉埋進了她頸窩裏。

顯然這不該她看了,顧宥縵後退一步,回了拐角後。

“我不喜歡你,你這叫性騷擾。”成霜狠狠道。

男人聲音帶笑,“沐霖溫泉池,你甩下了他來找我。你心裏就是有我,你不肯承認。”

“唔。”

她的後腦勺撞在了他掌心上。他低頭,抿了抿她的唇,“你不喜歡我,怎麽會願意來見我的朋友?”

“你!”

“你不情願嗎,那你報警吧,叫警察來抓我吧。”

她怒視著他,對上他有恃無恐的眼神,沒繃住,笑場了,扭頭罵了一句:“無賴!”

和杜成霜從涇市回到鹿海,何宓的車便一路不緊不慢跟在她們後面。

一個半小時後,抵達了香榭街。

杜成霜將她送到了樓下,說著:“你跟車就是犯沖,別跟自己過不去了,以前不開車不也挺好的,開車嚇死人了。”

哪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

顧宥縵反倒下定了決心想把車學好。

回家已近十點,她一進門就聽到寶寶幹啞大哭的聲音。

聽見開門聲,月嫂抱著寶寶走到了門口來。

沒顧上換鞋,她先擔心地去看寶寶,“西西怎麽了?”

“寶寶有點不舒服,晚上吐了兩道奶,剛剛餵了點益生菌……”阿姨看向她額頭,“太太,你這是怎麽了?”

“在外面碰了一下,沒事。”

她道:“我去洗個手來抱她。”

“太太,你吃晚飯了嗎?”阿姨又問。

“吃過了。”

換了鞋,脫了外套掛一旁,她又進洗手間用酒精洗手消毒,這才出來伸手接過寶寶抱進懷裏。

聞到媽媽的味道,寶寶哭聲漸止,只不時還抽噎一聲。

她低頭將鼻子埋進寶寶軟和的小脖頸處,嗅了嗅寶寶身上的奶香味。

媽媽的鼻子戳得癢癢的,以為她在和自己玩,西西笑了起來。

逗了個把小時,寶寶玩累了,瞇著眼睛打起了瞌睡。

總算無事了,顧宥縵繃緊的那根神經松下,把寶寶放心交給月嫂,回房間準備洗漱休息。

一歇下來,額頭鈍痛又開始發作。怕水濺到傷口引起感染,她放水泡了個澡,便換上了睡衣上床。

睡前她發了條消息給周惟深,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哭哭的表情。

額頭疼,身上也疼。

白天沒感覺到,這會兒躺下來了才覺得被安全氣囊打到的胸口疼得抽氣都脹痛。

她換了個躺姿,舒展開四肢,又用手按了按胸口痛處。

如果不是照了CT知道沒骨折,她這會兒都想自己再去醫院查查了。

半夢半醒之際聽到了手機響的聲音。她迷迷糊糊接通了視頻,半瞇著眼睛看向視頻那邊。

她這邊才準備睡,法國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她咕噥問:“在幹嘛?”

“在品新酒。”他照了一圈,環境是室內,看著像是酒窖,有些工人正在忙碌。

他又問她:“在睡覺了?”

“嗯。”她聲音悶悶的。

周惟深走出了昏暗的酒窖,到了莊園,給她看了看藍天,他說:“今天法國天氣很好,國內天氣怎麽樣?”

她說:“天都黑了。”

“縵縵,開個燈,我看看你。”他語氣凝重起來。

顧宥縵拉開了燈,用手捂了捂額頭。

“臉怎麽了?”他嚴肅問。

她松開了手,露出了紗布包著的額頭。

他眉眼壓了下來,“怎麽傷的?”

“高架上追尾了,頭撞了一下。”她縮進了被子裏,很小聲地說,“好疼。”

對面的呼吸聲越發低沈了,“什麽時候撞的?”

“下午。”

“去檢查了嗎?”

“嗯,外傷,處理過了。”

“是撞了別人,還是有人撞的你?”

顧宥縵有點不好意思,“我把別人車撞了……”她又解釋,“是他變道,我才撞上的,不是我的責任。”

他松口氣,“只撞了車沒關系,人沒事就好。可你的傷呢?嚴不嚴重?除了頭上還有哪裏傷了沒有?”

她搖了搖頭,“沒有,這裏也傷得很輕,就是破了皮。”

怕他擔心,她又補充,“事故已經處理完了,車也送去維修了。”

“你處理得很好,可是縵縵,你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你那麽遠呢。”

見他神情有恙,她道:“我不是怪你,你…不要多想。”

短暫沈默,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縵縵,你願意來這邊嗎?”

問完,他又道:“不想來也沒關系,以後我把阿龍留在你身邊,等新品上市的事情處理完,我就回國。”

她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的顧忌。他既想留她在身邊,又怕約束了她,讓她不開心,所以總對自己委曲求全。

她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個是他,一個是西西,她還能漂泊到哪裏去呢?

“別那麽著急,惟深,讓我考慮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裝病將她騙回國,她大概現在都還待在法國,在一家公司工作。

勞爾瑪是全球頂尖的影像公司,其公司業務遍及攝影、醫療影像、元器件和顯示器多方面,如果沒有離開法國,她現在或許是一名國際攝影師,又或者是一名企業中層。

她靠自己雙腿、雙肩和鏡頭,在國內狹小的市場裏從零闖出了那麽一點點成績,有了那麽一些作品。

可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國內好的圖片編輯太少,為了迎合市場也不得不改變拍攝風格,追求商業利益。

她想成為全球最好的攝影師之一。

她想要全世界都知道,中國女攝影師不是拿著相機穿著文藝裙,游走在網紅打卡點的模樣,中國女攝影師也能上山入海,也能以人類視角勘察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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