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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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宋蘭茵怔了怔, 她知道季央對林欣彤愛恨交加,有過傷害,但多年感情卻是實打實的, 她確實沒想到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

譚書廷倒是能理解,跟導演對視一眼, 讓對方註意下劇組這邊, 別亂傳什麽話。

他擡手搭在季央肩上, 只當林欣彤是空氣, 道:“看你也累了,我陪你回休息室吧?梁總一會兒就到。”

季央盯著地上破碎的蛋糕看了會兒,應了一聲。

那段所謂的母子感情,在真相戳穿的那一刻就像這個蛋糕一樣, 已經碎得形貌模糊,再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

碎了就是碎了。

他確實有些疲累,沒想跟林欣彤糾纏,連句話都沒必要說, 沒什麽意思,他只希望對方能別再出現,這就足可以了。

但林欣彤沒領會到他的拒絕。

看著季央要轉身離開,林欣彤不能不再爭取一把,趕忙道:“當年的事確實是我錯了, 我跟你道歉!央央,你是無辜的, 我千錯萬錯不該傷害你, 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凡事總要向前看,現在一切真相大白, 大家好好相處就是最好的結果,是不是?”

聽到這話,季央給氣笑了。

他頓住轉到一半的腳步,看向神情貌似懇切的林欣彤,微揚起下巴,顯得淡漠、疏離又冷傲,“往前看的前提是以前的坎邁過去了,不然說再多都無濟於事,看在你專程跑過來給我添堵的份上,有心了,所以我不是不能給你一個提醒。”

這話說出來周圍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楞怔。

林欣彤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一定做!”

季央的嘴角牽了起來,卻是浸冷的一彎弧度。

他靠近林欣彤一步,湊到對方耳邊低聲道:“你要真想彌補我,就想想是什麽招致了我二十餘年的苦難,還有,以前你那麽多顧慮,現在寧可臉面不要,都敢在公眾面前給我施加道德壓力了,怎麽沒勇氣脫離那個牢籠?

“好好想想,我等著你的回答。”

說完他就徑直離開了,對林欣彤他沒有別的話好說,劇組這邊的事情結束,公司那邊也有了些成績,是時候開啟下一個階段了。

他準備好了迎接這場風暴。

宋蘭茵沒多跟林欣彤說什麽,只讓譚書廷好好把人送走,別再出什麽岔子,只是看對方的表情她總覺得不對勁,季央剛才說什麽了?

她跟到休息室後本來想問問的,但看季央神情疲倦又沒舍得,只得安慰了兩句。

等梁煥雲到了她又叮囑了兩句才離開,季央不願意跟他們說的,跟這位總還是願意說一說的吧。

梁煥雲到劇組之前就收到了譚書廷發的消息,基本上知道發生了什麽,關上門後他看向靠在沙發裏的季央,對方從他進來到現在只遞了個不無疲倦的眼神過來,沒什麽精神,情緒也沒有明顯的波動,只是沈沈的。

但確實有點不對勁。

譚家那邊的擔心是沒有道理。

他盡管知道季央的報仇計劃,卻不清楚細節,這個配角殺青了,接下來呢?

在梁煥雲走到跟前後,季央懶洋洋地張開手臂,主動開口道:“這是我今天最想收到的花束。”

對方帶來的照舊是白玫瑰。

白底粉心,奶油色,溫溫柔柔又很剔透,柔軟而可愛。

梁煥雲把玫瑰遞給季央,在對方身邊坐下後自自然然地將人攬在懷裏,“這種白玫瑰就叫小白兔,自帶腮紅,很可愛吧,看見這個的時候我就在想……”

“什麽?”

梁煥雲貼在季央耳邊,嗓音微低,“你皮膚白,關節處又帶著些微的粉,很漂亮,尤其是剛泡完澡的時候。”

季央一楞,耳廓處騰起一陣的酥酥麻麻,他看著懷裏的玫瑰,突然就覺得有些燙手。

他沒再接茬,轉而問道:“你來之前這兒發生的事情都知道了吧,我……”

梁煥雲打斷了季央的話,回道:“我沒覺得你過分,她自己做了錯事還沒真的反省自己,反倒來威脅你,怎麽著,她以為你今天在其他人面前能給她好臉色就是有轉機了?想得美。”

季央輕笑了聲,低沈的情緒總算是輕松了些。

他撥弄了下玫瑰軟軟的花瓣,完全松懈下來靠在梁煥雲肩上,小聲咕噥道:“直接回家吧,我不想出去吃飯了。”

梁煥雲揉揉季央的頭發,“成,回家了我給你做好吃的。”

“嗯。”

季央確實是累了,晚餐後聊了會兒就去泡了澡,沒等泡完就直接睡在了浴缸裏,還是梁煥雲不放心進去看時給他抱出來的,而這一覺也實打實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九點,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結果睜開眼後他就發現還在床上的不止是他。

梁煥雲都換好衣服了,正靠在床頭。

他扒拉著大佬的衣服爬起來靠在人家身上,迷瞪著眼打了個哈欠,“你怎麽還沒上班啊,老板不能總帶頭遲到。”

梁煥雲的神色頓了下,把平板遞了過去,“剛出了點事,你看看這個。”

季央還沒完全清醒,看到熱搜榜前排的詞條時不由得楞了下,這是在說他不尊父母、沒良心、沒孝心,點進去一瞧,好麽,都要開除他的人籍了。

看著季央的神色從懵然到冷淡,梁煥雲開口道:“是混進劇組的娛記,只用一兩個小片段就惡意歪曲了事實爆料,人已經找到了,你想怎麽處理?或者你要是不想管這些了,我來搞定。

“慣得他們,什麽臟水都敢往你身上潑。”

季央卻並沒有生氣,他撂下平板,仰起頭在梁煥雲肩窩處蹭了蹭,反而安慰對方道:“就這還不至於讓我傷心難過,放心啦,你別跟網友們計較,他們不了解實情,會被誤導也正常,至於那個娛記麽,隨便你處理,但要等一等,我先問問林欣彤。

“這件事歸根到底是她惹出來的。”

娛記手裏十有八九拿著完整視頻,而且現場也有人證,真要澄清並不難,但他不打算這樣處理。

梁煥雲很快反應過來季央是什麽考慮,略想了下,道:“行,你按照自己的意思來。”

季央點點頭,將林欣彤暫時拉出了黑名單,簡單溝通了幾分鐘,隨後就放下了手機,扭身伸手掛在人家肩上,這會兒已經清醒了,而且情緒沒怎麽受影響。

他不怎麽在意地笑道:“讓林欣彤自己去折騰吧,她沒看上去的那麽柔弱,我們先吃個早餐?吃完了我再睡會兒,下午去公司。”

梁煥雲在季央額頭上輕輕彈了下,略有些感慨,“稀奇,知道主動休息了?”

季央瞇了下眼睛,“我也是會累的好嘛,好在是劇組那邊搞定了,不用再兩頭惦記。”

梁煥雲應了聲,起身直接抱起季央進了衛生間,一邊照看著對方洗漱,一邊道:“公司那邊有點兒積壓的工作吧,處理完再休息休息?這一上午可緩不過來。”

“嗯,聽你的。”

季央最近沒什麽精神,有點昏沈沈的睡不夠,都不用梁煥雲說,他這狀態去公司了效率估計也不高,還不如再補補覺,要不是下午還有點工作要跟鄭賀今面聊,他都想難得地偷個懶。

而等到午餐後梁煥雲送他去公司時,林欣彤已經給出了回應。

對方主動找了一家還算有資歷的媒體,錄了小視頻公開澄清,說是自己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怎麽做都不過分,讓大家不要誤會。

至於做了什麽錯事能讓母子翻臉,這點倒是沒說。

他並不意外,換子這事兒說出去了不是軒然大波這麽簡單,是要把天捅個窟窿,也勢必會影響到譚鈺,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公開的好時機。

他最近本來熱度就高,黑紅黑紅的,昨天的事情直接給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林欣彤的回應一出來,熱度更是甚囂塵上,一部分人仍然在說他過分,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該那麽對母親,而大多數人對“那件事”到底是什麽事更感興趣。

梁煥雲在林欣彤回應後安排了那個娛記放出完整視頻並且解釋加道歉,但討論度並沒有隨之完全降下來。

這正合季央的心意,叮囑了梁煥雲和譚家那邊先別管了。

他有自己的考量和計劃。

真要問,那就是好戲才剛要開始,林欣彤把由頭送到了他手裏,他沒有拒絕的道理,什麽母子感情,什麽親情,連一根輕飄飄的羽毛都比不上。

下午四點,他正在處理工作,收到了林欣彤發來的消息,說被季博平打了,這位好丈夫、好父親認為從昨天到現在的這一出呀,傷了季家的臉面和人家一貫的好形象。

季博平已經很久沒有跟林欣彤動過手了。

他只回了一句,讓對方仔細考慮接下來怎麽做,就沒再理會手機。

他休息這一上午似乎沒起到什麽大作用,昏沈沈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摸了摸額頭,有些燙,熟悉的感覺讓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副身體……

還真是脆弱。

他拿出常備的感冒藥幹咽下去,對劃過咽喉的苦澀習以為常,並不在意,只繃緊了腦子裏的弦。

他沒指望自己的抵抗力和免疫力能只靠一片藥扛過去,但起碼把這些工作先處理了。

在他把工作跟助理交代好之後,緊繃的弦松懈下來,疲憊感、因為發燒引起的昏沈感,還有肌肉酸疼,一下就都壓不住了,洶湧潮水一般襲來,將他徹底淹沒。

失去意識前他迷迷糊糊的只想到了梁煥雲,對方老早就說過他簡直是個小麻煩精,確實,三天兩頭動不動就生病,多操心啊……

而他這一倒下,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還是同一家醫院,還是同一間病房,守在身邊的還是梁煥雲,四目相對,觸及到對方眼底的擔憂、焦慮,還有因為他醒來而泛起的些許輕松和笑意,都讓他心裏酸澀得很。

他剛想開口,卻被一陣猝不及防的咳嗽打斷了。

這一咳就停不下來。

梁煥雲眉頭緊皺,忙攬著季央的肩把人稍稍扶起來靠著,耐心地撫著對方的背。

季央這次主要是累的,昨天下午溫度上來得快,夜裏反覆幾次才退燒,說是退了,但現在還有些低燒,而且發展到了肺上,很容易反覆燒。

對方身體素質本身又沒多好,康覆還不知道要幾天。

季央挺長時間沒這樣過了,肯定是燒到了肺上,等到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整個人都有點缺氧,眼前一陣發花,嗓子疼得好像針紮刀割。

他呼吸沈重,勾著梁煥雲衣服的手指卻輕輕的沒什麽力氣。

等對方把水餵到嘴邊,他費勁地抿了兩小口,即便是水,吞咽對他來說都是咽刀子。

推開梁煥雲端著水杯的手,他沒什麽力氣地靠在對方懷裏,倦怠地半閉上眼,又輕咳了幾聲才堪堪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要命。

他安慰道:“沒事……以前也這樣過,咳幾天就好了,別擔心……用不著告訴其他人……”

說完他又沒忍住咳起來,下意識擡手捂住了嘴,等緩和下來放下手一看,手心裏鮮紅一片。

眼見梁煥雲一下急了,他反倒無所謂地牽起了嘴角,淡定道:“就是毛細血管破裂而已……”

“你先別說話。”

梁煥雲叫了醫生過來,然後抽了濕巾給季央擦手,說不上驚慌失措,但面對蒼白疲倦的人,多少有些基於擔心而產生的心煩意亂。

對方本來沒有一點血色的面容因為咳嗽而泛起了一陣帶著病態的潮紅,一雙眼被逼出了好些水光,水霧凝聚在裏面,眼淚要掉不掉的。

還有那急促的呼吸,略幹涸的唇瓣微張著,仿佛每次呼吸都會牽扯到疼痛的地方。

種種的反應讓季央就像料峭秋風中抖動的一片脆弱葉子,幹枯而憔悴,稍不留神就會被吹走,就會破碎得再也尋不到蹤跡。

分外惹人疼惜。

季央確實沒力氣,由著快速趕過來的醫生檢查,十分鐘後才完事兒。

他躺不下來,躺下就咳,只能繼續靠著,在醫生護士離開後,他輕輕扯了扯梁煥雲的衣服,小小聲道:“我餓了,吃點東西吧……你陪我。”

看著面色蒼白如紙的人,梁煥雲心裏跟著難受,對方這麽說哪兒是自己想吃,分明是在催他吃飯。

他緩了下情緒,揉了揉季央的頭發,道:“行,先吃些東西,我跟你助理聯系過,這幾天先休息吧,她跟我說你工作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不急。”

他猜著季央肯定是撐著難受把事兒都處理妥當了。

要強。

季央悶悶地應了聲,沒精打采地垂下眼,還是沒止住咳嗽,他本來就呼吸不暢,越是咳,就越是費勁。

梁煥雲的助理送了午餐過來,順帶著匯報了工作,等對方出去了,他在床邊坐下,端起粥碗先照顧季央吃飯,“鹹粥,稍微吃點兒吧。”

是清淡的蔬菜瘦肉粥。

季央輕輕吸了吸鼻子,又小口嘗了嘗粥,咽下去的時候沒忍住皺起眉,他聞不到香氣,嘗不出味道,吞咽本身就是酷刑,吃了這一口就不願意吃了。

他偏過頭,抽了紙巾捂住嘴,沒忍住咳,最後脫力地靠在床頭,整個人都蔫蔫的。

他看了眼梁煥雲,又轉而盯著輸液袋,“你吃吧,我吃不下,輸著液吃不吃都沒事兒。”

梁煥雲知道季央難受,只能盡量哄道:“央央乖,輸液不能代替吃飯,你看,這都是寶寶用的小碗了,就吃半碗,吃完了獎勵你吃糖,好不好?”

季央沒忍住笑了下,緊接著又是咳嗽。

緩下來後他終於應了一聲,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到底沒舍得讓梁煥雲擔心,道:“好,那就吃半碗。”

“好,就半碗。”

梁煥雲這頓午餐足足吃了有半個小時,他連哄帶勸地才讓季央吃了小半碗粥,還是兩人一人一勺那種,大多數是他吃的。

就這都可以了,吃了比不吃強。

他本來想哄著季央再睡會兒,但躺下就咳,折騰了幾十分鐘,最後是他靠在床頭,對方趴他懷裏才瞇了會兒。

季央睡到下午三點,在一陣咳嗽中轉醒,再睡不著了,問起林欣彤後,才從梁煥雲那兒知道對方給他發了不少消息。

他轉了個方向,從趴著調整成靠著,連手機都是梁煥雲幫他舉著看的。

看完那些消息,他稍微一想,發了條消息問林欣彤方不方便接視頻電話,對方答應後他直接撥了過去。

看到人的瞬間,他的唇邊彎起一絲嘲諷的弧度,“做了二十多年母子,我們還真有點默契,各有各的狼狽呀。”

他蒼白病弱沒生氣,那邊的林欣彤臉上帶著明顯的傷痕,更別說身上了,看著這樣的“母親”,他有微妙的解氣感,也有難受。

季博平之前打人是不打臉的。

說到底對方犯的錯和季博平家暴,是兩件事。

林欣彤看著屏幕裏的季央,那明顯是在醫院,她只當沒聽見對方的嘲諷,關切道:“你怎麽樣?”

“不用你管……”

季央說著,沒忍住咳了兩聲,有些煩躁地皺起眉,沒搭理視頻那邊的人,只遞給身邊的梁煥雲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努力忍耐住要咳嗽的難受勁兒,轉向林欣彤,直白道:“這麽多年了,你就不想為自己爭取一回嗎?現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讓他苦心經營的好丈夫、好父親人設崩塌徹底,讓他的公司損失慘重,再起訴離婚,多好的一條路,你真就一點不想走嗎?”

林欣彤怔怔地看著季央,對方眼裏有明顯的憤恨,也有瘋狂。

恨她,也恨季博平。

她是罪魁禍首,是改變季央原本人生軌跡的人,而季博平是後來的加害者。

讓她去揭露季博平,這是給她一個新的可能,也是季央的覆仇,那後續呢?將季博平的虛偽面具摘下來之後呢?對方還想做什麽?

還會怎麽對付她?

一想到季央可能會怎麽做,她就一陣一陣地不寒而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明明乖巧又懂事,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一副心計深重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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