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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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季央蜷著腿靠在沙發裏, 抱著小罐子,都忘了趕緊把糖收好,眼神直戳戳地盯著梁煥雲。

在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米時,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趕忙道:“平時不都管家負責插花的嘛, 今天怎麽自己拿上來了?等會兒有時間了再弄, 電影我選好了, 先看電影吧?!”

梁煥雲清楚季央在試圖回避, 但箭在弦上了,他沒打算放下手。

總要試一試。

他暫時沒去戳穿季央偷偷吃糖這茬事,在對方跟前蹲了下來,沒繞彎子, 開門見山道:“這是包紮好的花束,不是專門插花的鮮切花,電影待會兒再看,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們之間一開始是協議戀愛, 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確實喜歡上了你,央央——

“願意和我談個初戀嗎?奔著一輩子去的那種。”

季央一怔,糖罐子和平板都掉了,虧得糖果餘量不多才沒撒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東西, 借此避開了梁煥雲坦然又仿佛燃著灼灼火焰的眼神,但對方的聲音卻一直在他的心尖尖上回蕩。

喜歡他?談個初戀?一輩子?

每個詞都是沈甸甸又滾燙滾燙的。

燒得他腦子裏一團亂麻, 心頭處一片灼熱。

梁煥雲看出了季央的驚慌失措, 沒有催促, 等對方慢騰騰地將小糖罐和平板都放好,他才傾身靠近了還是不看他的人, 繼續道:“在你前頭我沒喜歡過誰,也是頭一回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很……覆雜。

“看見你笑就跟著高興,你眉頭皺一下就覺得天都陰了,說實話我不喜歡情緒跟著別人跑,會讓我有種失控的感覺,但要是你的話,我樂意。

“我想換個身份陪著你,照顧你。如果你對我也有好感,我們談談試試,怎麽樣?”

季央垂著眼,眼睫不住地顫抖。

這是二十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表白,他不是沒有觸動,對梁煥雲他確實有朦朧的好感,但同時知道兩人之間根本沒可能,一個將死之人沒資格談愛情。

試試看怎麽樣?

不怎麽樣。

他緩了下情緒,盡量克制住心底裏翻湧的情緒,轉回視線跟梁煥雲對視,回應道:“我不想談戀愛,我的人生規劃裏沒有這個選項,以前沒有,現在和以後也沒有。”

季央說得冷淡鎮定,梁煥雲卻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壓抑的情緒。

一點開心,一點難過,一點無措。

他沒直接放棄,接著道:“很多東西都是從無到有的,人生規劃也不是定了就不能變的,看實際情況調整對吧,你對我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是不是?你的眼睛都告訴我了,所以只是試一試,談談看,沒有要求你必須喜歡我、跟我結婚過一輩子。”

季央抿了抿唇,沈默下來,強迫自己快速思考對策。

梁煥雲不是輕易放棄的人,說些不疼不癢的話根本沒用,不可能打消對方這個錯誤的念頭。

順著這個方向想清楚後,他當即辯駁道:“你之前都沒談過戀愛,你說你喜歡我,可能只是你自己的錯覺。

“僅僅是因為你沒遇見過我這樣的人,沒跟別人像跟我一樣相處,把一時新鮮當成了‘喜歡’,要不了多長時間,等你覺得我乏味無趣的時候,就會覺得這樣的新鮮不值一提。

“協議期兩年就挺好,時間一到我們好聚好散,能留一份還算不錯的念想就足夠了。”

梁煥雲皺起眉,“不夠!”

覺察到自己的情緒起伏,他很快把音調又給降了下來,“我是沒談過戀愛,但不代表我連一時的新鮮和真正的喜歡都分辨不出來。

“我要是看上了一朵花,直接折了帶回來看兩天,枯了就丟掉,這才叫新鮮。

“但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有數。

“我不是折了一支白玫瑰回來插花瓶裏用水隨隨便便養著,是把玫瑰連帶著根地整株挖了回來,又給栽土裏小心看護著的,我沒想讓‘它’枯萎,我想他能享受到陽光,能吹一吹暖融融的風,能開開心心地舒展葉子和花瓣,能好好地一直開放。”

梁煥雲說這些的時候神情坦然,一雙眼裏是篤定與溫和,季央聽著、看著,心裏鼓鼓脹脹。

一句話就像一縷陽光。

聽完這段話,整顆心就變得暖洋洋了。

他不否認自己對梁煥雲有好感,但這是不該存在的好感,他沒打算談戀愛,沒打算再活幾年,也活不了幾年,根本沒有談戀愛的興致,要真的談了……那才是真的害了眼前人。

既然這樣說不通,那就……

他略微瞥開眼,道:“不管你說什麽,我的想法不會變,我不打算談戀愛,你想談了也別找我,我沒法給出你想要的回應。

“如果梁總願意,我們就繼續維持協議戀愛的關系,合格的小情人該履行的責任和義務我一定履行好;如果梁總不願意,非要談什麽正兒八經的戀愛——

“協議就提前結束吧。

“我從梁總這裏得到了不少好處,兩年後會給你足夠的報答。”

面對這樣直截了當不留退路的拒絕,即便梁煥雲提前就有心理預期,心裏依然不是滋味,季央的話說到這種程度,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只是這答案也太過決絕了。

四目相對,兩相沈默,他摟緊了懷裏那束玫瑰。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季央心裏咚咚咚直打鼓,沒忍住去看梁煥雲,道:“看樣子梁總是打算結束……”

“沒有。”

梁煥雲打斷了季央的話。

他神色淡定,也難免帶著些郁卒,站起身把玫瑰塞到對方懷裏,小禮盒也放在了旁邊,沒再說什麽,轉身走進了浴室。

季央臉上冷靜和淡定的面具裂開了一條縫,懵得不行。

這是什麽意思?

是說協議繼續,但不會再堅持要跟他談戀愛了……吧?

他看了眼懷裏的一大捧白玫瑰,隨後楞楞地望著浴室的方向,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受,心底裏的感覺對他來說他過陌生了。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直到梁煥雲出來才回過神,對方身上還是剛才的衣服,不是去洗澡了?

稍微緩這一下,梁煥雲躁動起伏的情緒堪堪壓了下來。

他沒走太近,在三五米的距離就停了下來,交代道:“泡澡水給你放好了,去泡一會兒就睡覺吧,這個玫瑰……你想留著就隨便插個花,不想留就扔了,禮物的話,我以前不是沒送過你禮物,就當跟以前一樣,留下吧。

“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哎?

看著說完就走的梁煥雲,對方都走出房間了季央才反應過來,盡管大佬有壓抑情緒,但他還是看出了苗頭。

誰的表白被那樣拒絕了還能有好心情?

他略慌亂地站起身,卻因為一個姿勢時間長了,又緊繃得慌,猛一下站起來有些頭暈,等他緩過這陣頭暈跟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了大門關上的聲音。

他一手搭在欄桿上,緩了口氣,看向另一只手臂環抱著的玫瑰,不由得苦澀地笑了聲。

跟出來幹嘛呢。

就算叫住了梁煥雲,他能說什麽?

他都把話說得那麽絕對了,大佬就是生氣沖他發脾氣都能理解,卻只是幫他放了洗澡水,叮囑他早些休息,還給了他收下表白禮物的臺階,現在離開公寓……

是不想跟他吵架,或者是擔心情緒上頭說重話吧。

他抱緊了眼前這捧玫瑰,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在樓梯口站到腳麻了才慢吞吞回到臥室,把玫瑰放下就聽話地去泡了個澡,等出來時又把玫瑰花束給拆了插好。

林欣彤精通花藝,多年相處下來他多少懂一些,算是會這個。

看著水晶花瓶裏純白無瑕的白色玫瑰,他有些晃神。

梁煥雲為什麽要選擇白玫瑰?

這樣幹幹凈凈的純粹並不適合他,他心裏只有黑深冷的沼澤、泥濘,這玫瑰跟他絲毫不搭調,也不知道對方看自己是戴了多厚的濾鏡。

他神情平淡,似乎沒什麽波瀾,但眼底些微的光澤變化卻透露出些許的不平靜。

他本來沒想拆禮物的,但躺床上之後輾轉反側半天睡不著,最後還是爬起來拆開了放在茶幾上的禮物盒,這一看讓他寂靜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漣漪。

是一支放在透明水晶罩裏的玫瑰。

荊棘白玫瑰。

整個擺件不過十二三厘米高,卻十足精致,花朵用的和田玉,花莖和兩片葉子用的帝王綠翡翠,立體雕刻細致入微,連每一根刺都栩栩如生。

除了這支玫瑰,最下面是已經破碎的荊棘,就好像整支玫瑰是從荊棘叢裏長出來的一樣,將荊棘碾落了踩在底下,兀自美麗。

這是梁煥雲想告訴他的。

看著看著他突然就忍不住眼眶的酸澀了,直接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整個人蜷了起來,心裏的難受跟著眼淚一起無聲流淌。

如果……

如果他沒有被交換到季家,如果他能夠在譚家長大,那他現在一定不會變成這樣千瘡百孔的廢墟,他一定能學會愛,一定有勇氣去開始一段感情,更不會像現在一樣只能再活兩三年,他會擁有無數的可能。

但一切都在二十二年前那一天被徹底改變了。

所有的可能被扼殺,只留下了救出母親這一條路,可這條路卻一開始就是死路。

如今的他不過是一片遍布著斷壁殘垣的廢墟,連活著都難……不,是根本活不了多久,談何去愛人,因為一點好感而聽了梁煥雲的話真的去試試,那不就是對人家的傷害嗎?

沒必要。

現在的協議戀人關系就挺好的,給彼此都留了餘地,這兩年只當是死前命運給他的禮贈吧,別去奢求更多,等協議期滿他們一別兩寬,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緩了又緩,才重新回到床上,撈過軟糯糯的垂耳兔躺在了梁煥雲那邊,整個人脫力了一般陷在被褥中,他把臉埋在了兔兔柔軟的耳朵裏,疲倦地閉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的拒絕沒錯,但還是……

很難過。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還做了不少夢,第二天早上睜開眼時都九點了,他回覆了李哲擔心詢問的消息,只說是睡過頭了,半個小時後樓下見。

他睡了一覺跟沒睡差不多,沒什麽精神,冷水洗了個臉勉強好了些,但一擡頭看到鏡子裏雙眼通紅的自己,他瞬間有幾分夾雜著失落和難過的煩躁。

就這狀態,誰看了都以為他昨晚上瘋去了,哦,不對。

是又又又熬夜了。

他自嘲地笑了聲,換好衣服後從梁煥雲那些五花八門的配飾裏挑了副墨鏡戴上,遮點兒算點兒,夏天戴個墨鏡再正常不過,至於到公司後被助理他們看見這雙通紅的眼睛……理由啊?除了熬夜還是熬夜,沒有其他。

他沒有向其他人傾訴的念頭。

還沒吃飯讓他有點低血糖,扶著欄桿慢步下樓,本來打算墨鏡一戴,什麽都不care的,但突然聞到了不該出現在……起碼是現在不應該出現在公寓裏的食物香氣。

他顧不上戴墨鏡了,快步下樓,映入眼簾的就是正在開放式廚房裏忙忙叨叨的……梁煥雲。

他一下頓住,為什麽?

為什麽對方會回來?還在做早餐,都不生氣的嗎?!

聽到腳步聲,梁煥雲給煎蛋翻了個面兒,擡眼看過去,笑道:“過來坐吧,馬上好,吃完早餐我們簡單聊聊,關於協議我想補充些條款。還有,我在樓下看見李哲了,很快說完,不耽擱你上班。”

季央微皺起眉,腦袋上一排問號,亂糟糟的腦子有點處理不動眼下的情況。

梁煥雲看上去似乎是一夜沒睡,眼睛微微紅,但神情卻放松,昨晚上出去時隱約的暴躁和難過已經消失不見,所以昨晚上幹嘛去了?

衣服都換了一套。

而且,什麽補充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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