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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甲、乙方之間還是要講些禮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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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甲、乙方之間還是要講些禮數的

程曦沒想到自己上午還在參加一場滑稽的相親,下午就和阮之珩肩並肩地在家門口的學校裏散步。

他就站在她身邊,一身輕裝地籠罩在杭州城的陽光裏,整個人散發著重逢後少見的閑適和輕松。

程曦擡頭看著他,用力眨眨眼,生怕自己一個不確定,就把幻覺當真實了。

察覺她好奇的目光,阮之珩斜睨過來,說:“你現在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我吧?我怎麽在杭州,來杭州做什麽,怎麽知道你家在這裏……你要先問哪一個?”

程曦陷入片刻的默然——一段時間不接觸,阮之珩怎麽變得有些油嘴滑舌了?

午後時分,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刻,校園小道的兩側種了四季常青的樹種,浸潤在瓢潑的日光裏,一片蔥郁。阮之珩還不太適應南方略微溫暖、潮濕的冬天,他目視前方,一邊走著,一邊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說道:“你不來找我,只能我來找你。你不說話,只能我說個不停。”

這些話語像是暖冬裏覆蘇的小蟲,一只一只從程曦的耳朵鉆進她的心裏。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像是沒聽懂似的問道:“師兄,你怎麽會來杭州?”

阮之珩笑了一下,腳下步速卻慢了幾分,“Aurora 的幾個配件供應商都在上海,我去給他們拜年,就順帶拐到杭州來曬曬太陽。”

“曬曬太陽”四個字,一語雙關地砸在程曦腦門上。她波瀾不驚,只說:“大過年的,還要走訪供應商,師兄你也太敬業了。”

“是啊。”阮之珩說著,將手機在手中把玩一圈,“甲、乙方之間還是要講些禮數,更何況春節是中國人最看重的節日。”

程曦聽著,想起自己身為他的乙方,連一條拜年信息都沒給他發,臉上徹底掛不住了,只能扭頭看向遠方,將目光停在樹尖的綠色上。

兩個人一時無話,只在校園裏走走停停,阮之珩偶爾對報刊欄或者通告墻上的內容感興趣,便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這是宋懷寧任教的學校,程曦除了知道具體的方向和教學樓的名稱,其他並不熟悉,也沒辦法如數家珍一般地為他介紹些什麽,最後只能問道:“師兄,你今年在哪兒過年?”

“領馭汽車的辦公室。”阮之珩說著,朝她看過來,“春節前,姑媽就已經回新加坡了,我一個人住,家裏沒什麽人氣,幹脆就在加班中度過了。”

他的語氣平靜,程曦卻隱約聽出其間的落寞,正想安慰幾句,又聽他繼續往下說:“在德國的時候,還能和華人圈的同學或者同事一起過年。”

程曦聽著,本還有些心疼的情緒頓時被心寒取代。她心潮翻湧,問道:“既然德國那麽好,為什麽不留在那裏?”

她話音剛落,就見阮之珩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程曦心裏一“咯噔”,避開了他的目光。

然後,她聽見他說:“程曦,四年前,我在德國見過你。”

程曦倏地又把頭轉回來,震驚地與他對視。

阮之珩迎向她的目光,說:“四年前的法蘭克福車展,我在華揚汽車的展臺,見過你。”

四年前的九月,法蘭克福已經進入初秋,車展那幾天又遇上了陰雨綿綿的天氣,冷得刺骨,好在展館裏比較避風,人潮湧動,還算暖和。

那天剛好是中秋節,福爾斯的幾個華人同事便相約著晚上去吃火鍋。阮之珩照例在福爾斯展臺檢查完展車的狀態,便可以下班去赴約了。

考慮到外面下著雨,他打算穿過展館,從另一頭的出口去停車場。可就在經過“中國館”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這兩年,中國的汽車自主品牌飛速發展,尤其是在國家政策的支持下,新能源汽車的市場份額直線上升。而阮之珩也已經動了回國創業的心思,尤其關註智能電動汽車的領域。此刻,他就站在中國館的入口處,沒道理不去中國品牌的展臺上看一看。

這麽想著,他便假裝成消費者,一個展臺接著一個展臺地逛過去,看到感興趣的新能源車型就會停下來,聽銷售講一講。

直到他走到華揚汽車的展臺時,他楞住了。

那是在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都會想起的身影,是他在以為自己終於遠走高飛之後才意識到的,那把扣在他心門上最沈重的枷鎖。

法蘭克福車展的媒體日在昨天就已經結束了,今天是普通訪客日,亞歷山大的公關團隊早已撤退,但程曦作為團隊裏英語最好的成員,被夏朗留了下來。她需要在展臺多待兩天,負責接待一些臨時到訪的媒體。

此刻已是國內的深夜,程曦的時差一直沒倒過來,整個人沒精打采地站在接待臺的一旁。在高大窈窕的外國禮儀的襯托下,一身黑色套裙的她顯得格外嬌小,卻依舊是阮之珩目之所及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猶豫著想上前打個招呼,可又拿不準打完招呼後該說些什麽。她看見他,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拿起手邊玻璃杯裏的汽水潑他一身?

就在阮之珩躊躇間,一名外國男子走向展臺。他向程曦出示了自己的媒體證,她一下來了精神,與對方交談幾句後,便把他往休閑區引。

“我在華揚的展臺邊等了一會兒。”阮之珩說著,坐在學校操場的看臺上,“我和自己說,如果半個小時內你再回到接待臺,我就去和你說話。”

程曦坐在他身邊,表情呆楞,午後的陽光曬得她微微有些暈眩。

她記得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參加國際車展,差點在龐大的工作量和水土不服中豁出去半條命。那個臨時來訪的外國媒體是《法蘭克福匯報》的商業記者,想寫一個關於中國新能源汽車的專題,其中有一個板塊是關於華揚汽車的,於是她花了大把的時間招待他。

程曦好似已經習慣了命運的玩笑,故作輕松地說:“師兄,我在你心裏就值半小時呀?”

阮之珩不接她的玩笑話,只說:“第二天進公司,我就提離職了。”

程曦猶記得去年,他們剛重逢的時候,阮之珩說過領馭汽車是三年多前創辦的……該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吧?

她思考著,用力地搖了搖頭,似乎想把某個大膽的猜想從自己的腦子裏甩出去。

“十年前,我從 B 市飛往慕尼黑的那一天,本來想和你說一聲再見的。”將她滑稽的樣子看在眼裏,阮之珩越發語重心沈,“你說你不需要我的對不起,但你肯定怪過我。從拿到錄取通知書到辦簽證,再到買機票,我明明有無數的機會告訴你,但是我到最後卻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說著,收回自己伸直的雙腿,變成一個端坐的姿勢,“我想叫你等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想和你提分手,我又開不了口。”

那個在平安夜的自習室裏,他一時沖動說出口的像是惡作劇一般的承諾,卻在往後的很多年裏,變成了折磨他自己的刀口。

他不管別人眼裏的自己是什麽樣子,富三代也好,學神也好,校草也罷,他只知道自己是顆埋在地下的種子,常年被大雪覆蓋,直到有朝一日被天邊熹微的晨曦照到,便開始渴望更多的陽光。

但是他如果不離開,又能給程曦什麽呢?

無非是在國內把書讀完,然後進到有道汽車,從基層做起,蹉跎幾年,等到阮赫連徹底把控了有道汽車的命脈,再一輩子活在他的壓制和陰影下,謹小慎微、碌碌無為地過一生。

畢竟,阮赫連是那麽害怕他這顆種子生根、發芽。

所以,他也固執地認為,只有先為自己掙得一個前程,才有空間去談兒女情長。

這時,遠處的鳥群不知被什麽驚動了,撲著翅膀朝他們這個方向飛過來,帶來一大片陰影。程曦在陰影中垂下眼簾,眼睫閃動,像兩片飛鳥的翅膀,她說:“師兄,其實我大三上學期就報了德語班。”

這次換阮之珩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怎麽沒聽你提過?”

“那時候我多幼稚呀。”程曦感嘆著,笑了出來,“想說自己偷偷學德語,把德托考下來,再給你一個驚喜,告訴你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德國留學。”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又不是沒見過阮赫連是什麽德行。你要走,我一點兒都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你沒有把我放在計劃裏。”

程曦說著,笑容越發自嘲——她從前何止幼稚,簡直是太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什麽聖母瑪利亞嗎?能和校草級的“學神”談戀愛已經是三生有幸了,竟然還希望對方把自己納入人生規劃中?

這是兩個人重逢後,第一次提起關於“分手”的往事,雖然心緒難平,但程曦並不想讓自己過度傷感。

她擡起頭,朝阮之珩露出一個爽朗的微笑,說:“師兄,不說這些過去的事啦。我們不是約好,從此以後還是師兄妹嗎?走吧,你都來杭州了,就讓我這個師妹盡一盡地主之誼。今晚請你吃正宗的杭幫菜,怎麽樣?”

她語調輕快,可語調越是輕快,眼神就越是閃爍。阮之珩忍住心中的一句喟嘆,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程曦不明所以,接過來一看,楞住了:“師兄,這不是你的名片嗎?我已經有……”

她說著,話語卻在瞥見手機號時停住——那並不是她存在手機裏,一直和他聯系的十一位數字!

程曦覺得自己仿佛坐在一口大鍋的鍋蓋上,身下就是“咕嚕咕嚕”即將煮沸的開水,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水蒸氣推出去了,嚇得她趕緊站了起來。

阮之珩見她起立,也站了起來,直視著她說:“我只印過一次名片,手機號碼沒有換過。程曦,十年過去了,你還記得我在 R 大時的手機號,你真的只想做我的師妹嗎?”

“哈哈……這個,你知道我們念文科的,記憶力都比較好嘛。”程曦幹笑了兩聲,強迫自己去迎阮之珩的目光,卻不想他那雙總是幽深如秋潭一般的眼睛裏,正燃著熊熊烈火,並不比那大鍋裏沸騰的開水溫涼多少。

“你說過,你不要我的對不起。好,那我不說。”阮之珩說著,向前一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程曦覺得自己無處可逃,只能聽他一字一句地鄭重說道:“但是程曦,這次換我追你。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答應我,你不會刻意推開我,也不會刻意去隱藏自己的心。堂堂正正地面對我一次,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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