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甲乙方的相互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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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甲乙方的相互利用
程曦從前是很喜歡請阮之珩吃飯，美名其曰為感謝師兄一大早領她去新生報到處，實則是對阮之珩見色起意。
那個時候，她一到飯點就追著阮之珩滿學校跑的身影，甚至一度成為許多同學的飯後談資。
那時候，一到飯點，無論阮之珩是從教學樓、圖書館，還是從實驗室出來，總能看到程曦的身影。
她頂著一張軍訓時候被曬黑的臉，一直跟在他身後，“阮師兄，吃飯嗎？我請客呀，就當謝謝你那天送我去傳媒學院報到。”
就連他躲在宿舍的床上，都能聽見室友 A 說：“之珩，那個每天嚷著要請你吃飯的小姑娘，在樓下等你。”
阮之珩滿頭黑線——她是在他身上安裝了 GPS 嗎？
室友 A 又說：“她這樣追著你跑，都有一個多月了吧？你不心動嗎？”
室友 B 接茬道：“這姑娘都火上學校的 BBS 了，有人發帖統計她‘堵’你吃飯的次數，還有人下註押她能不能倒追成功呢。”
阮之珩長得好，學習成績又出眾，招女孩兒喜歡是再正常不過了。身為他在學校最親近的室友們，自然也見過許多女孩兒圍著他轉。但阮之珩也是出了名的“冰山帥哥”，多數追求者用熱臉貼過一段時間冷屁股之後，就都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
這位程曦小姑娘，可謂是毅力驚人。
阮之珩拿過枕頭蓋住自己的臉，悶聲說了句：“不心動，煎熬得很。”
而時光穿越回 2020 年的今天，覺得煎熬的卻是程曦——此刻的他們坐在一間逼仄的重慶小面面館裏，她看著對面正在吃面的阮之珩，有些無所適從。
反倒是阮之珩，顯得格外地輕松自在。哪怕是吃重慶小面，他也能吃出一副矜貴公子哥的模樣來。
“怎麽不吃？”阮之珩放下筷子，問她。
小店空間不大，就開在領馭汽車辦公樓的街對面。正值午餐高峰，店裏擁擠著許多在附近上班的白領。程曦與阮之珩隔著一張窄桌而坐，中間彌漫著食物的霧氣和吵鬧的人聲，她依舊能將他眼角眉梢的清冷與幽邃盡收眼底。
許多人都當阮之珩是豪門世家長起來的俊朗紳士，可程曦卻深知他藏在內心深處的隱忍與城府。
她可是真真切切領教過的。
“師兄。”程曦換了稱呼，聽得對面的阮之珩一怔，“如果要我請師兄吃飯，大可選一家高級西圖瀾婭餐廳。”
反正……客戶餐請，公司是可以報銷的。
“吃西餐嗎？”阮之珩一邊笑，一邊搖頭，“我在德國這幾年早就吃怕了。”
程曦撥了撥碗裏的面，吃了兩口，漫不經心地問道：“師兄是什麽時候回國的？”
阮之珩一怔，答：“去年。雖然德國的研發環境比較好，但是量產還是需要國內代工工廠的支持，所以領馭的核心團隊都是去年回國的。”
程曦聽著，點了點頭——他去年就回國了，而她竟全然不知。
似是猜到程曦在想什麽，阮之珩說：“我去年回國的時候，R 大的校友會還給我辦過歡迎會。不過我聽幹事們說，你畢業以後就和校友會沒聯系了，所以才沒通知你。”
切。雖然她早就不參加校友會的活動了，可 B 市就這麽大，他如果有心想找自己，還不是很輕松的事？
程曦腹誹著，嘴上還是帶笑：“那師兄回國都一年多了吧？這些‘中國特色’大抵也回憶得差不多了。”
聽出程曦話裏有話，阮之珩看著她，沈默半晌後說：“我確實沒想到，回國以後還能再見到你。”
畢竟他們當年分手分得很不愉快。平心而論，如果他是程曦，大概率不會想再見到一個連分手都沒說清楚就不辭而別的前男友。
程曦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吃面，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呼哧呼哧”地吃了大半碗面，再擡頭的時候，眼神格外清亮。她說：“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師兄大概會經常看到我。”
阮之珩問：“看來你對領馭的標的很有信心？”
畢竟他多少能感覺到，餘筱薈在聽標會上虛晃的兩槍，已經讓許多公關公司對領馭汽車失去了興趣。
“公關最大的作用，就是幫品牌講一個好故事。”程曦語氣鄭重地解釋道，“這門生意很有意思。一個在海外知名主機廠供職多年的中國工程師，回到祖國打造一款國產的智能電動汽車——這兩年，‘中國智造’可是熱門話題，站在公關傳播的角度，是個好故事。”
程曦說話的時候，阮之珩一直在觀察她。她語速平緩卻有力，眉間微蹙卻神情認真，仿佛真的是在為領馭未來的傳播做規劃。
“程曦，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做一名公關。”阮之珩突然打斷她，“我記得，你的夢想是做一名新聞記者，像你爸爸那樣。”
程曦一楞，沒想到阮之珩會提起自己的父親程素聞，但她反應很快，只說：“師兄，你從前也不是一個高調的人。”
學生時代的阮之珩，是個典型的理工科“學神”。除了學術研究外，他待人接物總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淡漠。在 R 大這樣人才濟濟的地方，有資本的人也必須足夠用力，才能擁有一些存在感。而只有阮之珩，在雲淡風輕的低調中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傳說”。
所以，當他同意作為讓領馭汽車一鳴驚人的 hook 時，程曦簡直是不能更驚訝了。
從前，她想說服他接受一次校刊專訪，都難於上青天啊。
程曦的話讓阮之珩陷入沈思，他垂眸看著桌上的餐食，纖長的睫毛掩蓋了心事。他沈默了良久，才說：“程曦，我爺爺……估計快不行了。”
程曦一驚，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阮有道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形象。當年在阮家老宅，老人家還狠狠罵過她呢，那個精氣神，說他能再活二三十年都不為過。
沒想到……不過十年過去，人已經是風中殘燭了。
程曦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安慰阮之珩，只能拿起水杯喝水。
“他沒有立遺囑，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也沒辦法立遺囑了。”阮之珩擡頭，表情還算泰然，“我必須盡快做出點兒成績來，贏得有道汽車董事會的支持。領馭汽車是我最大的籌碼，我姑媽也一定會幫我的。”
如果說阮有道的身體情況讓程曦吃驚，那阮之珩的這一番話卻在她的意料之內——他與阮家的關系，相互羈絆卻又彼此厭棄。比起“家”這個詞，那不過是他的一個“來處”罷了。
外人都知道有道汽車的創始人是阮有道，但鮮少有人知道有道汽車其實是由阮有道及其長子阮赫言一同創立的，只不過阮赫言去世得早，在那個公關傳播還不盛行的 80、90 年代，沒幾個人聽過他的名字。
這位阮赫言，正是阮之珩的父親。
幾年前，阮有道宣布退休，有道汽車“一把手”的位置由其二兒子阮赫連接任。程曦知道，阮之珩和阮赫連不合。
思及此，她把準備安慰他的話悉數收起。她不動聲色地喝完了一整杯水，最後冷靜地說道：“要把你叔叔從有道汽車‘一把手’的位置上趕下來，不太容易。”
阮之珩點了點頭：“所以，我需要一家強有力的公關公司來幫忙。”
程曦又問：“既然你姑媽會全力支持你，那麽領馭汽車明年的公關預算，至少有八位數？”
阮之珩挑眉，說：“我不是給你畫餅，八位數只是個保守估計。”
很好。程曦覺得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她也不需要再矯情自飾些什麽了，一邊招呼服務員結賬，一邊說：“師兄，我明年能不能升總監，也全看領馭這一單了。”
阮之珩一楞，隨即笑了。他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個 U 盤，遞給程曦：“這裏面有一些關於領馭汽車的資料，你可以先拿回去參考。”
程曦沒有接，反而眼神防備地看向阮之珩。
“放心吧，就算我不給你，筱薈這兩天也會給你們發郵件的。”他微微嘆氣，一把塞進她手裏，“是競標的參考資料，你先看著，回頭公關部的工作人員會聯系你們簽訂保密協議的。”
雙手相接的那一剎那，阮之珩感受到了程曦掌心的溫熱。有那麽一刻，他突然覺得慶幸，雖然他的這個師妹長大了，但有些地方還是沒有變的。
確定阮之珩不是對自己開小竈後，程曦才把這個 U 盤收進包裏，輕聲說了句：“謝謝師兄。”
*
阮之珩與程曦在街角告別，看著程曦乘坐的出租車駛遠，他才轉身向辦公大樓走去。
他站在電梯前，手裏拿著程曦剛剛與他交換的名片，輕輕摩挲。
那是非常簡單的白色卡紙，上面用燙金工藝印著“程曦”兩個字。他眼波流動，很快將名字下方的手機號背了下來。
“叮”的一聲，電梯門應聲而開。阮之珩擡頭正要走進去，就看見餘筱薈站在裏面。
“嗨，筱薈。”阮之珩有些意外。
“我準備了午餐，office 看不見你，電話也聯系不上，就想下來找找。”餘筱薈的面色透著一絲尷尬，她說著往後退了半步，迎著阮之珩走進電梯。
“午餐？”阮之珩說著，摁下十二層的電梯按鍵，“我剛才吃過了。”
餘筱薈沒有馬上接話，她就站在阮之珩身後半步，看著他背影欲言又止。
“我還是很想知道。”話在嘴邊吞吞咽咽了好幾次，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你為什麽堅持把亞歷山大加入這次的招標候選？”
是因為程曦嗎？
她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想把領馭打造成一個能和 MA、福爾斯比肩的汽車品牌，就應該多和博奧這樣的國際 4A 合作。博奧服務 MA Auto 很多年，非常了解德系成熟品牌的公關操作。”
“我知道，可是我和你解釋過很多次了，亞歷山大是本土第一的公關公司，他們對本土市場和媒體環境足夠熟悉，這是國際 4A 無法比擬的。”阮之珩說著，轉身看向餘筱薈，“遇到程曦，只是個意外。”
餘筱薈聽著，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但阮之珩似乎沒有註意，只是繼續說下去：“她是個一旦明確目標就會勇往直前的人。聽說這次競標是她升職的重要籌碼，我相信她會全力以赴。”
餘筱薈忍不住問：“所以，你只是在利用她？”
或者說，相互利用？
此時電梯抵達十二層，阮之珩走出去，他沒有回答餘筱薈的問題，反而話鋒一轉道：“我上午和代工工廠開了個會，他們對我們提出的產能要求好像有很多顧慮。”
餘筱薈跟著他走出電梯，只覺得他眉頭緊鎖，十分苦惱的樣子，她轉念就把方才的爭執拋在了腦後，連忙說：“我這就給他們的廠長打個電話。你放心，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他們會幫忙解決的。”
“那就辛苦你了。”阮之珩笑了，拍了拍餘筱薈的肩膀。
似乎是被他的情緒感染，餘筱薈也露出笑容，沖他點點頭，便回辦公室打電話去了。
*
中午十二點之後的亞歷山大，陸陸續續坐滿了人。因為“大工廠”的采光不好，每層辦公區永遠開著一排白熾燈，白晃晃地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完全打通的辦公區域被劃分為一排排的格子間，由裏至外地象征著職位的逐級遞減。
程曦回到公司時，高醒正好將上午聽標會的會議記錄整理好。
她在自己一片混亂的工位上坐下，從包裏掏出電腦，在桌面上扒拉出一塊“空地”放下，再打開，便盯著屏幕上的會議記錄，陷入沈思。
高醒的工位就挨著程曦，他八卦地探過半個腦袋，問：“老大，你中午和珩總吃飯的時候，都聊了啥？”
程曦瞥了高醒一眼，從包裏摸出那個 U 盤遞給他：“一手資料，你先研究研究，做好分類，註意保密。”
高醒“哇”的一聲接過來，音量頓時提高了八級：“不虧是老大，這麽快就搞到內部資料了！”
高醒這一嚷，連遠處的陸垚都往這邊看過來。程曦連忙用眼神警告高醒低調一點兒。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仿佛總擔心有人會拿她和阮之珩的前塵往事做文章。
見高醒終於安靜下來，程曦重新將自己的註意力放回會議記錄上。這份會議記要做得很清晰，除了會議內容外，高醒還按照自己的理解，粗略羅列了傳播目標、傳播挑戰和大概的傳播節奏。
唯獨在傳播策略這塊是空缺的。
高醒跟在程曦身邊兩年多，大大小小的項目做過不少，對於一些傳播套路已經很是熟稔，可如今面對領馭汽車這樣的初創品牌，他也沒有想法。
程曦忍不住喃喃自語：“有沒有什麽汽車品牌，是在第一款產品問世時就石破驚天的？”
“沒有。”高醒又忍不住探過半個頭來，“歷史上能讓一個品牌名聲大噪的車型幾乎都是歷經疊代、命運多舛的。”
例如大眾汽車的甲殼蟲，保時捷的 911 等。
見程曦沒說話，高醒繼續說：“老大，我覺得你在聽標會上說的那個想法其實挺好的。拿阮之珩做 hook……他的背景有很多故事可講，人長得又帥，只要出鏡接受采訪，肯定會很有話題的。”
“那個阮之珩到底長得有多帥呀？”坐在一角的徐曉彤也豎起了耳朵，忍不住發問。
高醒聽標回來，就第一時間和她分享了阮之珩和修理 H35 的大神竟然是同一個人的新聞，那口氣簡直就是阮之珩的頭號粉絲，如今又誇起他的長相來，讓她更好奇了。
高醒見自己的發言有人捧場，就立刻湊過去和徐曉彤聊了起來。
兩個人的八卦聲就在耳邊嘰嘰喳喳，程曦卻不為所動，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
拿阮之珩博眼球，這只是她在聽標會上的靈光一閃。這種方法不是不行，只是怎麽拿他博眼球？總不能只是吹噓他的家世和皮相吧？
他又不是什麽大明星……
正當程曦一籌莫展的時候，她的手機“嗡”地振了一下。是連城發來的一條微信：一輛 MA E-Type 自燃了，消息已經傳到經濟頻道的鄧虎那裏。
程曦看著，一下在椅子上坐直了。可還不等她詢問更多的細節，連城的第二條微信又發了過來，內容是 Fiona 的手機號碼，和一句簡短的交代。
他說：程曦，再進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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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從前是很喜歡請阮之珩吃飯，美名其曰為感謝師兄一大早領她去新生報到處，實則是對阮之珩見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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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到飯點，無論阮之珩是從教學樓、圖書館，還是從實驗室出來，總能看到程曦的身影。
她頂著一張軍訓時候被曬黑的臉，一直跟在他身後，“阮師兄，吃飯嗎？我請客呀，就當謝謝你那天送我去傳媒學院報到。”
就連他躲在宿舍的床上，都能聽見室友 A 說：“之珩，那個每天嚷著要請你吃飯的小姑娘，在樓下等你。”
阮之珩滿頭黑線——她是在他身上安裝了 GPS 嗎？
室友 A 又說：“她這樣追著你跑，都有一個多月了吧？你不心動嗎？”
室友 B 接茬道：“這姑娘都火上學校的 BBS 了，有人發帖統計她‘堵’你吃飯的次數，還有人下註押她能不能倒追成功呢。”
阮之珩長得好，學習成績又出眾，招女孩兒喜歡是再正常不過了。身為他在學校最親近的室友們，自然也見過許多女孩兒圍著他轉。但阮之珩也是出了名的“冰山帥哥”，多數追求者用熱臉貼過一段時間冷屁股之後，就都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
這位程曦小姑娘，可謂是毅力驚人。
阮之珩拿過枕頭蓋住自己的臉，悶聲說了句：“不心動，煎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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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阮之珩，顯得格外地輕松自在。哪怕是吃重慶小面，他也能吃出一副矜貴公子哥的模樣來。
“怎麽不吃？”阮之珩放下筷子，問她。
小店空間不大，就開在領馭汽車辦公樓的街對面。正值午餐高峰，店裏擁擠著許多在附近上班的白領。程曦與阮之珩隔著一張窄桌而坐，中間彌漫著食物的霧氣和吵鬧的人聲，她依舊能將他眼角眉梢的清冷與幽邃盡收眼底。
許多人都當阮之珩是豪門世家長起來的俊朗紳士，可程曦卻深知他藏在內心深處的隱忍與城府。
她可是真真切切領教過的。
“師兄。”程曦換了稱呼，聽得對面的阮之珩一怔，“如果要我請師兄吃飯，大可選一家高級西圖瀾婭餐廳。”
反正……客戶餐請，公司是可以報銷的。
“吃西餐嗎？”阮之珩一邊笑，一邊搖頭，“我在德國這幾年早就吃怕了。”
程曦撥了撥碗裏的面，吃了兩口，漫不經心地問道：“師兄是什麽時候回國的？”
阮之珩一怔，答：“去年。雖然德國的研發環境比較好，但是量產還是需要國內代工工廠的支持，所以領馭的核心團隊都是去年回國的。”
程曦聽著，點了點頭——他去年就回國了，而她竟全然不知。
似是猜到程曦在想什麽，阮之珩說：“我去年回國的時候，R 大的校友會還給我辦過歡迎會。不過我聽幹事們說，你畢業以後就和校友會沒聯系了，所以才沒通知你。”
切。雖然她早就不參加校友會的活動了，可 B 市就這麽大，他如果有心想找自己，還不是很輕松的事？
程曦腹誹著，嘴上還是帶笑：“那師兄回國都一年多了吧？這些‘中國特色’大抵也回憶得差不多了。”
聽出程曦話裏有話，阮之珩看著她，沈默半晌後說：“我確實沒想到，回國以後還能再見到你。”
畢竟他們當年分手分得很不愉快。平心而論，如果他是程曦，大概率不會想再見到一個連分手都沒說清楚就不辭而別的前男友。
程曦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吃面，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呼哧呼哧”地吃了大半碗面，再擡頭的時候，眼神格外清亮。她說：“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師兄大概會經常看到我。”
阮之珩問：“看來你對領馭的標的很有信心？”
畢竟他多少能感覺到，餘筱薈在聽標會上虛晃的兩槍，已經讓許多公關公司對領馭汽車失去了興趣。
“公關最大的作用，就是幫品牌講一個好故事。”程曦語氣鄭重地解釋道，“這門生意很有意思。一個在海外知名主機廠供職多年的中國工程師，回到祖國打造一款國產的智能電動汽車——這兩年，‘中國智造’可是熱門話題，站在公關傳播的角度，是個好故事。”
程曦說話的時候，阮之珩一直在觀察她。她語速平緩卻有力，眉間微蹙卻神情認真，仿佛真的是在為領馭未來的傳播做規劃。
“程曦，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做一名公關。”阮之珩突然打斷她，“我記得，你的夢想是做一名新聞記者，像你爸爸那樣。”
程曦一楞，沒想到阮之珩會提起自己的父親程素聞，但她反應很快，只說：“師兄，你從前也不是一個高調的人。”
學生時代的阮之珩，是個典型的理工科“學神”。除了學術研究外，他待人接物總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淡漠。在 R 大這樣人才濟濟的地方，有資本的人也必須足夠用力，才能擁有一些存在感。而只有阮之珩，在雲淡風輕的低調中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傳說”。
所以，當他同意作為讓領馭汽車一鳴驚人的 hook 時，程曦簡直是不能更驚訝了。
從前，她想說服他接受一次校刊專訪，都難於上青天啊。
程曦的話讓阮之珩陷入沈思，他垂眸看著桌上的餐食，纖長的睫毛掩蓋了心事。他沈默了良久，才說：“程曦，我爺爺……估計快不行了。”
程曦一驚，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阮有道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形象。當年在阮家老宅，老人家還狠狠罵過她呢，那個精氣神，說他能再活二三十年都不為過。
沒想到……不過十年過去，人已經是風中殘燭了。
程曦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安慰阮之珩，只能拿起水杯喝水。
“他沒有立遺囑，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也沒辦法立遺囑了。”阮之珩擡頭，表情還算泰然，“我必須盡快做出點兒成績來，贏得有道汽車董事會的支持。領馭汽車是我最大的籌碼，我姑媽也一定會幫我的。”
如果說阮有道的身體情況讓程曦吃驚，那阮之珩的這一番話卻在她的意料之內——他與阮家的關系，相互羈絆卻又彼此厭棄。比起“家”這個詞，那不過是他的一個“來處”罷了。
外人都知道有道汽車的創始人是阮有道，但鮮少有人知道有道汽車其實是由阮有道及其長子阮赫言一同創立的，只不過阮赫言去世得早，在那個公關傳播還不盛行的 80、90 年代，沒幾個人聽過他的名字。
這位阮赫言，正是阮之珩的父親。
幾年前，阮有道宣布退休，有道汽車“一把手”的位置由其二兒子阮赫連接任。程曦知道，阮之珩和阮赫連不合。
思及此，她把準備安慰他的話悉數收起。她不動聲色地喝完了一整杯水，最後冷靜地說道：“要把你叔叔從有道汽車‘一把手’的位置上趕下來，不太容易。”
阮之珩點了點頭：“所以，我需要一家強有力的公關公司來幫忙。”
程曦又問：“既然你姑媽會全力支持你，那麽領馭汽車明年的公關預算，至少有八位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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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程曦覺得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她也不需要再矯情自飾些什麽了，一邊招呼服務員結賬，一邊說：“師兄，我明年能不能升總監，也全看領馭這一單了。”
阮之珩一楞，隨即笑了。他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個 U 盤，遞給程曦：“這裏面有一些關於領馭汽車的資料，你可以先拿回去參考。”
程曦沒有接，反而眼神防備地看向阮之珩。
“放心吧，就算我不給你，筱薈這兩天也會給你們發郵件的。”他微微嘆氣，一把塞進她手裏，“是競標的參考資料，你先看著，回頭公關部的工作人員會聯系你們簽訂保密協議的。”
雙手相接的那一剎那，阮之珩感受到了程曦掌心的溫熱。有那麽一刻，他突然覺得慶幸，雖然他的這個師妹長大了，但有些地方還是沒有變的。
確定阮之珩不是對自己開小竈後，程曦才把這個 U 盤收進包裏，輕聲說了句：“謝謝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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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筱薈沒有馬上接話，她就站在阮之珩身後半步，看著他背影欲言又止。
“我還是很想知道。”話在嘴邊吞吞咽咽了好幾次，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你為什麽堅持把亞歷山大加入這次的招標候選？”
是因為程曦嗎？
她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想把領馭打造成一個能和 MA、福爾斯比肩的汽車品牌，就應該多和博奧這樣的國際 4A 合作。博奧服務 MA Auto 很多年，非常了解德系成熟品牌的公關操作。”
“我知道，可是我和你解釋過很多次了，亞歷山大是本土第一的公關公司，他們對本土市場和媒體環境足夠熟悉，這是國際 4A 無法比擬的。”阮之珩說著，轉身看向餘筱薈，“遇到程曦，只是個意外。”
餘筱薈聽著，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但阮之珩似乎沒有註意，只是繼續說下去：“她是個一旦明確目標就會勇往直前的人。聽說這次競標是她升職的重要籌碼，我相信她會全力以赴。”
餘筱薈忍不住問：“所以，你只是在利用她？”
或者說，相互利用？
此時電梯抵達十二層，阮之珩走出去，他沒有回答餘筱薈的問題，反而話鋒一轉道：“我上午和代工工廠開了個會，他們對我們提出的產能要求好像有很多顧慮。”
餘筱薈跟著他走出電梯，只覺得他眉頭緊鎖，十分苦惱的樣子，她轉念就把方才的爭執拋在了腦後，連忙說：“我這就給他們的廠長打個電話。你放心，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他們會幫忙解決的。”
“那就辛苦你了。”阮之珩笑了，拍了拍餘筱薈的肩膀。
似乎是被他的情緒感染，餘筱薈也露出笑容，沖他點點頭，便回辦公室打電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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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之後的亞歷山大，陸陸續續坐滿了人。因為“大工廠”的采光不好，每層辦公區永遠開著一排白熾燈，白晃晃地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完全打通的辦公區域被劃分為一排排的格子間，由裏至外地象征著職位的逐級遞減。
程曦回到公司時，高醒正好將上午聽標會的會議記錄整理好。
她在自己一片混亂的工位上坐下，從包裏掏出電腦，在桌面上扒拉出一塊“空地”放下，再打開，便盯著屏幕上的會議記錄，陷入沈思。
高醒的工位就挨著程曦，他八卦地探過半個腦袋，問：“老大，你中午和珩總吃飯的時候，都聊了啥？”
程曦瞥了高醒一眼，從包裏摸出那個 U 盤遞給他：“一手資料，你先研究研究，做好分類，註意保密。”
高醒“哇”的一聲接過來，音量頓時提高了八級：“不虧是老大，這麽快就搞到內部資料了！”
高醒這一嚷，連遠處的陸垚都往這邊看過來。程曦連忙用眼神警告高醒低調一點兒。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仿佛總擔心有人會拿她和阮之珩的前塵往事做文章。
見高醒終於安靜下來，程曦重新將自己的註意力放回會議記錄上。這份會議記要做得很清晰，除了會議內容外，高醒還按照自己的理解，粗略羅列了傳播目標、傳播挑戰和大概的傳播節奏。
唯獨在傳播策略這塊是空缺的。
高醒跟在程曦身邊兩年多，大大小小的項目做過不少，對於一些傳播套路已經很是熟稔，可如今面對領馭汽車這樣的初創品牌，他也沒有想法。
程曦忍不住喃喃自語：“有沒有什麽汽車品牌，是在第一款產品問世時就石破驚天的？”
“沒有。”高醒又忍不住探過半個頭來，“歷史上能讓一個品牌名聲大噪的車型幾乎都是歷經疊代、命運多舛的。”
例如大眾汽車的甲殼蟲，保時捷的 911 等。
見程曦沒說話，高醒繼續說：“老大，我覺得你在聽標會上說的那個想法其實挺好的。拿阮之珩做 hook……他的背景有很多故事可講，人長得又帥，只要出鏡接受采訪，肯定會很有話題的。”
“那個阮之珩到底長得有多帥呀？”坐在一角的徐曉彤也豎起了耳朵，忍不住發問。
高醒聽標回來，就第一時間和她分享了阮之珩和修理 H35 的大神竟然是同一個人的新聞，那口氣簡直就是阮之珩的頭號粉絲，如今又誇起他的長相來，讓她更好奇了。
高醒見自己的發言有人捧場，就立刻湊過去和徐曉彤聊了起來。
兩個人的八卦聲就在耳邊嘰嘰喳喳，程曦卻不為所動，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
拿阮之珩博眼球，這只是她在聽標會上的靈光一閃。這種方法不是不行，只是怎麽拿他博眼球？總不能只是吹噓他的家世和皮相吧？
他又不是什麽大明星……
正當程曦一籌莫展的時候，她的手機“嗡”地振了一下。是連城發來的一條微信：一輛 MA E-Type 自燃了，消息已經傳到經濟頻道的鄧虎那裏。
程曦看著，一下在椅子上坐直了。可還不等她詢問更多的細節，連城的第二條微信又發了過來，內容是 Fiona 的手機號碼，和一句簡短的交代。
他說：程曦，再進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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