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白嫖”話術乙方一年要聽八百回

關燈
第5章 “白嫖”話術乙方一年要聽八百回

時光一下倒退回十多年前,程曦初入 R 大的那一天。

因為火車抵達 B 市的時間還是清晨,所以當程曦獨自拖著大行李箱步入 R 大的時候,學校裏還沒幾個人。

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個穿著白色帽衫的青年男子,站在廣場上大聲背著德文。

初秋清晨的陽光帶著薄薄的琥珀色,照在形單影只的青年身上,卻顯得格外溫柔詩意。

那場景就像是一幅名家油畫,程曦頓時就看呆了。

仿佛是感受到遠處的註視,青年拿著書本看過來,四目交接的片刻,他主動向她走過來。

他問她:“大一新生?自己一個人?”

程曦此刻也顧不上自己長途勞頓的混亂外表,只點頭如搗蒜:“師兄,你能帶我去傳播學院的新生報到處嗎?”

青年看了看手表,接過程曦手裏的行李箱,說:“你跟我走吧。”

通向傳播學院的林蔭小道不長不短。程曦快步跟在青年身後,望著他消瘦卻挺闊的背影,小聲地問道:“我叫程曦,傳播學院新聞系 08 級。師兄怎麽稱呼?”

青年聞言,微微回過半張臉。此時,一陣清風順著林蔭小道穿堂而來,吹動了他額前的幾簇碎發。

他言簡意賅:“汽車工程系 07 級,阮之珩。”

阮之珩。程曦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說了句:“阮師兄,幸會。”

*

程曦有片刻的神情恍惚,當思緒再回來時,會議室裏的投影儀已經連接完畢。室內光線暗下來,對面的阮之珩也隨之沒入陰影裏。

程曦看向屏幕,上面用中英文顯示著:領馭汽車 2021 年度公關招標說明。

餘筱薈清了清嗓子,說道:“很感謝大家來參加今天的聽標會。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汽車公關圈的翹楚,想必時間也都非常寶貴。下面,我就給大家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的招標需求。”

餘筱薈接著往下說:“作為一家新興的智能電動汽車品牌,領馭所有的業務都是以產品為核心的;而公司的高層團隊則是以珩總為核心。珩總不僅是我們的 CEO,同時也是我們的‘首席產品官’。我們的首款車型計劃在明年的二季度中下旬亮相,這輛車從設計理念到軟件開發和工程制造,都是在珩總的主導下完成的。

“所以,領馭當下的重中之重就是這款車型的亮相和上市。而我們的目標不僅是銷量,而是在有銷量的同時,能讓市場對領馭建立起清晰明確的品牌認知,了解領馭是一個能與 MA Auto、福爾斯比肩的汽車品牌。”

餘筱薈話音剛落,乙方代表們的臉上皆閃過微不可見的不置可否——想讓初出茅廬的領馭,僅憑一款車型就和 MA Auto、福爾斯這樣成熟的德系車企比肩?聽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不過大概是天下甲方都一樣,對自己的認知總是高於市場和大眾的。見怪不怪的乙方代表們依舊保持著專業的神情,聽餘筱薈說下去。

說完了競標背景,餘筱薈又大概介紹了領馭的產品定位和市場規劃,最後補充道:“我們希望未來服務領馭的公關公司,擁有豐富的車企服務經驗,同時又了解中國汽車市場與消費者。

“競標方案中,最好能夠體現各位對中國汽車市場的獨到分析,以及對領馭的理解,打造一套僅領馭適用的公關傳播方案。”

餘筱薈的話語簡潔有力,透著不容置喙的幹練果敢。程曦邊聽,邊在電腦上敲下幾個關鍵字。

許多大型公關公司,得益於大量的品牌服務經驗,最後常常會形成模式化的業務結構——幾套固定的策略和創意,根據不同的品牌略做調整,再進行多次銷售。

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方式,大多數時候都是起作用的。但是放在領馭汽車面前,都不太合適。

程曦在腦海裏快速過濾著信息,發現確實還沒有一個國產初創的汽車品牌,憑借首款車型就成功地進入到大眾視野中。

這就說明,對於領馭而言,沒有任何成功的案例和經驗可以覆制。

如何讓名不見經傳的領馭汽車一炮而響,就變成了這次競標方案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程曦剛在電腦上敲下這句話,會議室的燈就亮了。餘筱薈關掉投影,說:“下面是答疑時間,大家有什麽問題?”

眾人的面目再次明晰起來,大家沈吟了一會兒,博奧的 Liz 率先提問:“目前市場上的幾個汽車品牌,其實營銷都做得不錯。有沒有哪個品牌或者案例,讓珩總和餘總印象深刻的?”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因為在沒有案例可以參考的前提下,甲方的“品味”與“標準”就顯得格外重要。

“沒有。”餘筱薈答得幹脆,嘴角還有一絲譏諷,“我們的目標是‘植根中國,放眼全球’,所以我不喜歡太接地氣的東西,但洋氣到讓領馭不像個國產品牌的方案,我也不欣賞。”

她這話聽得就像“我喜歡五彩斑斕的黑”一樣,說了約等於沒說。於是,眾人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投向阮之珩。

只見他雙手交握,眉頭輕蹙地靠在椅背上,半晌沒有說話。良久,他才道:“就前不久吧,雷恩‘出櫃’的公關聲明,我印象挺深刻的。”

一直盯著電腦屏幕的程曦倏地擡頭,但阮之珩的目光卻始終盯著空白的投影幕布,似乎真的是在思考。

“雷恩?MA 的雷恩嗎?”高醒抓住機會,連忙說道,“那個公關應對措施,是我們程總建議的。”

他說完,突然想起博奧公關的 Liz 也在,神色一緊,連忙收回準備指向程曦的手,又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一臉希冀地看向阮之珩,希望對方能想起那世貿大街的一面之緣。

可惜阮之珩的目光全在程曦身上,他眼裏一半訝異一半興味,“原來如此。那不知道程……總,對領馭有什麽看法?”

這樣的阮之珩,程曦並不熟悉。她只能斟酌著說道:“根據餘總剛才的介紹,領馭其實已經成立很多年了。可惜之前一直專註在設計開發和生產制造的環節,並沒有相應的品牌活動或者公關傳播支持。所以想要一鳴驚人,必須要找到對公眾來說極具吸引力的 hook(鉤子)。不知道,珩總……願不願意做這個 hook?”

在程曦稱他“珩總”的那一瞬,阮之珩的嘴角彎出明顯的弧度。他本就是眉飛入鬢的長相,又有一個極其英氣的下巴,可每當他笑,冷冽的面部線條就會變得柔和,如同一塊溫潤的暖玉,熠熠生輝。

別說會議室裏的女人了,就連高醒都看呆了。

“我暫時沒什麽想法。”阮之珩擡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餘筱薈,繼續說,“你們不妨把這部分放進方案裏,如果有趣的話,我會願意配合。”

“好。”程曦點了點頭,又接著說,“一鳴驚人之後,需要大量的媒體活動或者營銷稿件來維持聲量。我想了解一下,咱們大概有多少預算?”

程曦這一問,問出了聽標會第二關鍵的問題——有多少錢,才能做多少事。

各家的乙方代表再次看向阮之珩和餘筱薈。

“我們沒有明確的預算,完全看大家的方案,只要創意夠好,我們就願意花錢買單。”

餘筱薈的這套說辭,在座的乙方代表一年大概要聽上百次——標準的“白嫖”話術。程曦發現會議桌末尾的幾家乙方代表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就連提案的具體時間都不想關心了。

她也默默合上筆記本電腦,心想這次聽標會唯一的收獲,大概就是讓她見到了十年前不辭而別的初戀情人。

還真是相見不如懷念啊。

*

提案的時間定在三個星期後,聽標會就此結束。

高醒去地下車庫取車,程曦直接站在辦公大樓外的空地旁等他。

她從包裏摸出香煙和火機,熟稔地點燃,用力地吸了一口,順帶在心裏狠狠腹誹了一下連城。

經過這一上午的會議溝通,程曦幾乎可以確定,領馭汽車稱不上什麽“肥肉”。

她也是腦子抽筋了,竟然會相信連城畫的餅——領馭汽車的競標不過是噱頭罷了,以它現有的名氣,還輪不著挑挑揀揀。

這個餘筱薈一看就那種習慣通過拿捏高姿態來虛晃乙方的“甲方爸爸”,至少在臺面上,從她嘴裏聽不到幾句有用的實話。

這樣不幹不脆、業務標準又十分模糊的甲方,想啃下來得花大功夫。

“我記得你以前不抽煙的?”

正當程曦皺著眉頭吞雲吐霧的時候,一道男聲嚇得她差點摔個踉蹌。

程曦回頭,看到阮之珩正老神在在地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胸地看著她。

“珩總是下來透氣的嗎?”程曦迎向他的目光,悄悄熄滅手裏的香煙。

抽煙是她入行後養成的習慣。快節奏、高強度的工作讓她極其需要釋放壓力的出口,但她不喜歡酒醉,只能通過抽煙來解壓。

而阮之珩並不需要了解這些。

十年未見的初戀情侶就這樣面對面站著,兩個人都未提起當年那讓人十分不愉快的分手。

阮之珩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程曦,希望將她與十多年前那個突然出現在 R 大廣場上的小女生重疊起來。可她的五官沒變,奈何氣質、氣場卻已不覆從前。

眼前的程曦穿著職業裙裝,肩上披著黑色的毛呢外套,高跟鞋和公文包都出自同一個小眾品牌。從前總是亂糟糟的長發,如今紮成了一條低馬尾,服帖地落在後頸,露出耳垂上兩個精巧的珍珠耳釘。

經年此去,她早就已經長大了。

“走吧。”阮之珩率先打破沈默,走到程曦身邊,“你請我吃個午飯。”

程曦一怔:“哈?”

“你在怕什麽?”阮之珩比程曦高了快一個頭,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前你不是很喜歡請我吃飯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