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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 五百畝地的大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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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五百畝地的大餅(下)

◎論貪財是怎麽遺傳的◎

“魯二, 魯三,你們家大兄回來了!”

鄉鄰的一嗓子,把早已經分家各自另起宅院的魯光和魯布兩家都喊得亂起來了。

魯孟是他這輩的長子, 不過他也是後來才知道, “孟”在貴人們那裏是庶長子才用的。嗨,他們農夫懂什麽,隨便起了個名,倒是合上長子的意思了, 卻給自己蓋了個庶子的章。其實父母窮得差點娶不上嫁不出, 哪有什麽嫡庶啊。

他搬到郯縣之後,魯光這個二弟就成了他家在鄉裏的代表,盡管不富裕,但因為有個出息的侄女, 有在臨淄生活的兄長一家,也成了鄉裏說話有點用的人物了。

這會兒他也拿出架勢,吆喝著喊自己兒子們去辦事:“去把你們姑母都叫過來, 就說你們伯父回來了, 叫她們別省錢, 雇輛車趕緊來!”

下一代裏頭,年長的兒女神色還算淡定,年紀小的就壓抑不住激動的樣子。魯光搓著手不知道做什麽好,還是魯布過來了四下望望, 叫嫂子:“我拎只雞過來,中午來不及了,晚上再去買羊肉, 給大兄接風吧。”

魯光這才一拍手:“對, 對, 先做菜,沖碗糖水給大兄備著,快到了吧?”

自是快到了。鄉鄰也是在城裏辦事,今天早上看見魯孟出來吃飯才曉得的。他直接回來了,魯孟還要收拾行李和帶來的禮物,走得晚一點,但也差不了多少時候。

也虧了他,魯孟回來之後就喝上了放得正好的糖水,一邊喝一邊叫侄子們把帶回來的禮物分一分。鄉裏人沒什麽邊界感,不是擁進院子就是扒著墻頭圍觀說話,對禮物嘖嘖稱奇。

“這個布顏色好生鮮艷,看著不像棉的。魯孟,這是什麽料子?”

“叫涼布。做衣服夏天穿著怪涼快的,摸上去滑滑涼涼,怪不得叫涼布。”魯孟說。這個是新出的布料,聽兒子說是地裏挖出來的油做的,他想不明白,油怎麽能做衣服?想不明白就不跟鄰居講了,免得人家問了他也說不出來。

臨淄城裏頭的平民男子,這幾年漸漸的也拋卻了過去的稟性,跟舊貴們一樣,追逐起鮮艷亮眼的衣著顏色了。但鄉下地方還是保守,青年男人不好意思要這樣的布料,被女人們分了,嘻嘻笑著商量做什麽樣的衣裙,在什麽大日子裏穿。

還有糖果,叫孩子們分了。他們這裏也有糖賣,不過畢竟鄉裏人家,就算現在手頭多少都有餘錢,但盤算著子女婚嫁自己養老乃至孩子們讀書之類的事,仍然是不到節慶就很少有人舍得買。

其他雜七雜八的也不多說了,不一會魯孟的姊妹們也趕到了,她們嫁得不遠,坐著牛車也就比魯孟晚一點到,不免又熱熱鬧鬧的,大弟阿兄的叫了一通。

鄉鄰們仍然笑咪咪地圍著看,搭話,就是不走。

魯孟曉得他們在想什麽,把兄弟又給添的糖水喝光,跟兄弟姊妹們說:“我這趟是有個事跟你們說,怕信上講不清楚。正好也想回來瞧瞧,就坐火車來了。”

“啥事?”

“望舒洲要招人去種地,肯去的,一人給五百畝地,三年免征,只要十八到三十五歲的人,男女倒是不限,還要學著用農機。你們縣裏肯定會通知,就是不知道限不限人數,我怕你們想去,所以先來跟你們講,看你們要不要占個先,把農機學起來。不過報上說那邊都是野地,去了還要學軍中的規矩,還要跟別人一起開地,開出來再分。”

魯光家的院子頓時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嚷嚷起來,魯孟被吵得耳朵疼,好容易等他們靜了會,才繼續道:“就是這個事也不容易。我在臨淄天天聽你們侄兒念報,報上說了不少望舒洲的事。我們這裏的人去了水土不服,容易死人。又是剛建的地方,許多不便。臨淄沒人想去,你侄子也不肯去哩。我也不好叫你們去,也不好攔你們,就怕縣裏講得不清楚,你們聽不明白又不敢問,只得來一趟了……不管怎麽說,到底是五百畝地!”

這五百畝地說得他自己又心痛了起來,擺了擺手,喝糖水安慰一下自己。

魯光家的老二,年紀較長又學不進去,早就絕了招工念頭的魯力叫了起來:“臨淄人不願意去,我們願意啊!我們這裏也不通水不通電的,跟望舒洲沒什麽不一樣。五百畝地啊!”

但也有人聽著望舒洲就退縮了,道是若非那邊不容易待,哪會這麽輕易給五百畝地。一時間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魯光的妻子招呼用飯時,鄉鄰們得了魯孟從臨淄帶來的消息,終是心滿意足的散了。

魯孟便在一家人進了屋,端起飯碗時,才壓低喉嚨,講了他真正要來說的事情。

“臨淄有廠招工啊,小學結業就行。”

果然,魯家人都興奮起來了。

郯縣雖然也有廠,也招工,但魯家到現在也只有小妹家的女兒成功過關,成了吃旱澇保收、退休還有幾年養老金拿的工人。

主要是大部分縣城建立工廠招人的時候,魯家這樣後來才知道讀書好處的人家,孩子們學業都不太行。鄉裏也缺能教書的人,也就這些年才慢慢好轉。所以招工的機會就錯過了。再往後,招工的條件也升了,只要初中結業,他們家勉強小學結業的多,初中結業的少,去考了又沒過。

不像臨淄。臨淄聽著是京城,感覺肯定條件高吧。事實上因為臨淄的工廠多,招工的缺口大,所以有的廠條件反而不高,只要小學結業就行了。

魯孟上次發電報回家叫侄子侄女們去考,結果電報傳遞經手的人太多,消息散開了,郯縣首先就跑去一群上完初中的年青人,魯家人沒考過人家,灰溜溜回來了。

這次魯孟可不敢洩了消息,親自來了,又說了望舒洲授田的事把人都糊弄走,關上門才告訴家裏人這個消息。

他連回程的票都買好了,魯光和魯布趕緊去拿錢給他,不好意思要他貼這麽多錢。

年輕的幾個都打算去試試,但年長又沒到三十五歲的魯力卻動了去望舒洲的心思。

最近的那場招工時間很緊。得了消息的魯家和費家都關上門外松內緊的準備行李,又警告家裏的婦人不要把消息透回母家。第二天一早,兩家年輕人就坐著車,跟魯孟和費女到縣裏去趕火車了。

這時候,鄉裏人才恍然大悟,不過除子笑罵幾聲魯孟嘴嚴,也不能說什麽。憑良心說,要是他們得了這樣的消息,也是緊著家裏人啊。

臨淄,臨淄多好呢,像他們這種沒有田地的人家,能去臨淄,誰要留在鄉裏給別人家種田。

兩家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來了一堆人,魯泥留給父母住的小院根本擠不下去。魯石、魯禾、魯麥,都把自己的宅子借出來了。等考試完塵埃落定,一家人招上了快一半,他們才算松了口氣。

有宿舍住了,他們幫著收拾一下,送他們去了工廠宿舍,就算好了。

已經從東州回來的魯泥仍在臨淄做醫師,她已經是副院長了。她夫妻倆帶著皎皎和小女兒嬌嬌回來吃飯時,明顯覺得父母有點不對勁。

“怎麽了,不是說都考上了麽,怎麽還有事找我們幫忙?”

她想來想去,除了親戚有事請托,父母好像沒什麽事應該露出這種表情,帶著點討好似的,要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魯禾工作任務去外地還沒回來,魯石鈍一些,魯麥也看出來不對了,狐疑地問:“阿父阿母,你們不會找人使錢走門路,把積蓄都搭進去了吧?”

不然這麽心虛做什麽?

魯石一聽,也覺得差不多是這樣,正想勸妹妹和弟弟不要責怪,就聽父親幹咳了一聲,母親扭扭捏捏地說:“不是,車票錢都叫他們給我還回來了,我還能為他們搭錢進去?”

“那是啥事?”魯泥也認真起來追問了。

“就是……”費女小聲含糊地說,“我跟你們阿父,報名去望舒洲了。”

魯麥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大叫:“我小時候要去西南夷你都要揍我!你們現在跑望舒洲?你們地也分不到還要往那跑,圖什麽啊!”

費女的嗓門也大起來了:“兩百畝地呢,能不要嗎!”

魯孟小小聲的在旁邊補充:“我們年紀大是不給分,但是你們沒仔細看,年輕人去了帶上還能照顧家裏的長輩,那長輩也給兩百畝地。他們是一人五百畝,不按戶分,按人頭分。我跟你們阿母兩個人去,給四百畝地呢。你們叔父沒出過遠門,不敢去,魯力夫妻倆沒人幫著帶孩子,就跟我們商量……”

魯麥算是知道阿姊貪財如命的性子是從哪傳下來的了,他怎麽能讓父母去那麽遠的地方,明明在臨淄安享晚年是最好不過了。

但就在這時,魯泥恍然大悟地開口了:“就為了這事?唉,我也不主張你們去,你們年紀大了,誰能放心。不過你們都瞞著我們都報上名了,大概也攔不下。行吧,去之前再想想,不後悔就去吧。”

“阿姊!”魯麥這回可真急了。他家說話最算數的就是魯泥,魯泥不反對,這算是定了。

魯皎咬著筷子格格地笑了起來,一直在照顧小女兒吃飯的杞要也笑了,勸慰道:“其實我們也報名去望舒洲了。阿父阿母要去,就跟我們一起,也方便照顧。”

魯麥徹底傻了眼。

好,是他大意了,依他長姊這個貪財的性子,看到能分五百畝地,不報名才叫見鬼了。但是她和姊夫都有工作啊,不是說五百畝地都得切實開墾耕種嗎,他們倆哪有那個時間。而且還有孩子的事兒。

“皎皎和嬌嬌上學怎麽辦?”他說,“你以前就說鄉下教育不行,叫我們到臨淄來讀書。現在看來真是明智,我去了大學後一問,多數就是大縣裏考進來的。少數鄉下出身的,都格外聰明,學得比我們強得多。叔父姑母家的同輩沒有阿姊你帶到臨淄,一個個初中都考不上。你要不帶孩子去,真要叫皎皎和嬌嬌又是許多年見不到你們嗎?還是帶去望舒洲,不在乎她們學得如何,長大了反正有田地的出息?”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魯泥不是一般人,這些事情她早就打聽過了。

“那邊跟東州不一樣。雖說封了諸侯,不過所有力量如今都先放在臨海的那座大城,不差老師。現在發電廠都建好了,農場裏一時通不上,但以後肯定也能有電。再說我是醫師,杞要是官吏,到那去也是一樣在城裏做事。到時候我們就帶著孩子在城裏住,就算開出地來也是官府代管。倒是阿父阿母要親自操持……先去試試吧,不行放棄回來,只收回田土,又不會論罪。”

魯泥除了擔心父母身體之外,對其他事一點也不擔心,還給父母支招:“我出錢,你們先坐船去東海郡玩一趟,要是這都吃不消,就別去了,海上暈船不是鬧著玩的事。若是能去,去了無事,那就與我同船一起走。以後我們一家的地就選在一處。也別都選耕地。那邊種水果甘蔗都極好,比種糧食賺。”

其他的她沒細說,她知道那邊要盡量自給自足,所以根據當地氣候,先以小麥和玉米為主,以後分了田,每家也都得有一半的田種糧食,剩下的才能自主。種地主要用機械,都給配齊了,錢可以收了糧再給。至於用人,那邊已經有野人投靠過來,已經會更多,只要教好了,這些都是勞力。

其實一般的技術人員跟官吏去了是不分田的,但她是高級醫師副院長級別,杞要也已經從縣令升到了郡中,離郡守雖然還差口氣,但運氣好的話三五年,運氣不好七八年,也能夠得上。

像他們這樣的人主動去望舒洲拓荒,自然要給優待,而且已經不能在俸祿和級別上隨便加了,反正那邊地多,於是就給地,跟過去種地的人一樣,一人給五百畝,只是要自己找人去種。本來魯泥還在琢磨怎麽找人合作呢,他們夫妻倆都有事做,肯定不能去,這下可好,魯家自己就有人去了。

一千畝地,以後皎皎五百畝,嬌嬌五百畝,這輩子躺著吃都夠啦。魯泥一想到這個,就覺得離開臨淄去吃這趟辛苦,也是件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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