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6 鈕祜祿

關燈
036  鈕祜祿

人的心從來都不是一次就能涼下來的。

但是這些細微之處的小事,確實最能夠讓人體會到“人心涼薄”這四個字的本來意思。

別管這件事情果親王是不是冤,反正甄嬛心中已經認定了這件事情,兩個人這輩子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再加上浣碧的事情她已經和允禮說過,也算是定了。

縱然允禮不願意,可是為了甄嬛一力想要促成這件事情,他也無可奈何。

他受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自己心中所愛含淚所求,只能把這件事情應承下來。

雖然不喜歡浣碧,但是甄嬛說的也很有道理,他這麽多年不娶,若是有朝一日,在皇帝面前又一次如同宴席之上一般情難自禁,總歸還是要有解釋的餘地。

然而他雖然應了下來,卻一直拖著這件事情,遲遲沒有和皇上挑明。

似乎不說就能當做這些話沒有說過一般。

……

甄嬛知道允禮的想法。

到底也算是“夫妻一場”,允禮的心中是怎麽想的,她多少猜得出來一些。

但是現在宮中還有很多事情要應付,也就沒有急著催促這件事情。

或許是因為心中還有些牽念吧——縱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忘掉情意這件事情,的確是一件難事。

甄嬛也不能勉強自己,反正時事遷移,早晚也就忘了。

冊封之禮過去之後沒多久的功夫,永壽宮就迎來了新的客人。

如今已經是雍正九年的臘月,到了年根下頭,弘歷前兩個月趕在中秋前頭過了十八歲的生辰,若是放在前朝,早就娶妻生子了。

只不過本朝的皇子太少,皇帝都有指望,自然成婚要晚一些。

這也都不是什麽大事情。

皇上現在雖然已經五十歲,可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精力十分旺盛,皇子們成婚的事情拖一拖也無所謂。

所以即便是過了十八,也沒有婚配的旨意,三阿哥都那麽大了,也還是一樣。

這位趕在臘月前來拜訪的人,自然是平郡王老福晉曹佳氏——說是老福晉,其實也就四十餘歲而已,看起來也像是三十一般。

福彭比弘歷大幾歲,早就娶了福晉,前兩年王府不好,如今日子好過不少,如今進宮來自然是能拿出些禮物的。

只不過送的東西不能太好,還要先給皇後送點,等到了永壽宮,剩下來的就是尋常物件了。

甄嬛倒也不在意這個,反正大家要的就是這麽個說話的由頭,上次送了那麽貴的禮,這次就不用了。

在永壽宮坐下來,喝了半盞茶說了會話之後,曹佳氏便笑容滿面道:

“我們府上前幾年艱難些,過得不好,好在這兩年,四阿哥肯顧念伴讀時候的情分,常在皇上跟前提起王爺來,總算是得了幾件差事做,去歲指婚的時候,皇上也命人給王爺選了個賢淑的名門閨秀,所以如今我們府上日子便也好過了。”

有了指婚的這份恩典,便是將從前平郡王納爾蘇的罪過恕過去了。

到底是也不是什麽大事,加上平郡王這個位置又是鐵帽子王爵,且如今的平郡王又是四阿哥的伴讀,前些年也就算了,這幾年弘歷在皇上面前的臉不少,為著弘歷的面子,這種小事也就可以算了。

於是這幾年下來,平郡王府也恢覆了一些元氣,不像是前些年那般了。

尤其是這兩年,皇上天威日盛,朝中大臣無不戰戰兢兢,即便是這樣,倒黴的人還是層出不窮,抄家滅族的事情時有發生,相比起來,連命都沒有丟的納爾蘇就顯得好太多了。

這話說完,便要開始說正事了,曹佳氏入宮入得這樣急切,當然是有事要做。

而且這事情還不能通過弘歷。

甄嬛也很想知道,這是什麽事情。

曹佳氏倒也沒有急著說,只是隱晦地點了點,說道:“臣妾入宮來的時候,原本是想著和訥親大人家的夫人一起來的,只不過老夫人今天不大利落,說是過段時間在進宮給娘娘請安呢。”

甄嬛淺淡一笑。

訥親是誰她當然清楚,鈕祜祿氏如今在前朝就這麽一個得臉的人。

前幾年八王爺壞事的時候,鈕祜祿氏也受了不少的牽連,只不過是皇上顧忌世家大族的顏面,這才拉了訥親家那一脈起來,只不過也不是很受重用,只不過是個說不上什麽話的禦前大臣,說起來,要不是鈕祜祿家族之前出了這些事情,甄嬛想要有現在這個姓氏也不容易。

所以現在鈕祜祿氏是打算找上自己這條線了?

這倒是有趣。

她當然也無所謂,不過朝廷裏面總要有給自己說話的人才行。

從前她不用,是因為自己父親在朝廷裏面,那時候為了父親的安危她總是叮囑家裏謹言慎行,可是碰上這麽一位君上,再怎麽小心也抵不過皇帝的疑心病。

現在她想明白了,父親最好永不再做官,所以找個新的話事人,也是有必要的。

現在鈕祜祿氏自己找了過來,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了。

“那本宮倒是要好好等著了,不過快到年下了,想來就算是要進宮請安,也得等到了年後才行呢。”

曹佳氏原本心中還沒有底,她畢竟是來傳話的,如今得了甄嬛的回話,心中總算是定了下來。

“那臣妾曉得了,說起來,娘娘家老大人如今在京中養身子,有宗族照應自然也多分依靠,許多事情也方便許多。”

甄嬛心中暗道一聲訥親會做人,竟想到用這種方式來示好,不過這話恐怕不是鈕祜祿氏讓曹佳氏說的,她擡眼看去,便看到曹佳氏眼底的波瀾,頓時了然。

曹佳氏只不過是幫忙罷了,畢竟這種做法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嫌疑,若是日後再說恐怕會讓甄嬛不開心,現在說了,反而還能落一個坦誠的名頭。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兩個女人說完了正事,便又開始說家常閑話,不一會就說起了當年江南抄家的事情,畢竟這件事情當年甄嬛也曾知曉,只不過沒有插手而已。

說道自己母家,曹佳氏的臉色就有些傷感:“承蒙皇上開恩,允準填上虧空就可以,好歹全家老小的性命是保住了,如今江南住不了了,臣妾便將家中親族接到了京中來住,也好就近有個照應,就在蒜市口租賃了兩間房子住,說來也巧,和老大人現在住的地方倒也不是很遠呢。”

甄府從前的宅子還在修葺,所以甄遠道現在還住在館驛之中,這種地方自然要靠近鬧市,只不過近是近,卻實在是兩個世界的地方。

可是到底也是鐘鳴鼎食之家,一朝落在這樣的地方,恐怕會不好接受。

“老福晉是有不方便之處?或許本宮可以幫忙。”

傳話的人情,若是能夠直接還了最好,若是拖到後來,恐怕也會麻煩。

曹佳氏聽了這話,卻不由得苦澀一笑:“不過是一家子,王府裏面有的是地方怎麽住也住得下,只不過如今家兄身無官職,又受到皇上貶斥,便是住在王府也不會方便。”

這位老福晉說著說著還落下淚來,稱呼福彭的時候都不稱呼王爺而是叫起了名字:

“而且臣妾到底是王府的人,身為人母哪裏能不心疼自己兒子。

福彭小小年紀擔著王府的擔子,本來就很勞心勞力,為了重振門楣恨不得連命都拼上了,臣妾母家遭皇上貶斥,幫不上忙也就算了,怎麽還能給這孩子拖後腿呢?

縱然是孩子孝順,願意幫忙,可是臣妾也不願意讓孩子卷進這些紛爭之中,

況且曹家的虧空還沒有還盡,若是在王府裏面過好日子,恐怕皇上更會遷怒,而且臣妾是曹佳氏,和曹家本不相幹的……”

曹佳氏說著說著,竟然泣不成聲,在娘娘面前哭出來是失憶,所以她只能默默落淚,用帕子遮掩著自己的面孔。

甄嬛一時間也有些唏噓,當年她被廢黜,家人的日子只怕更難過,父母和妹妹這些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如今雖然好了些,可也是到底背著鈕祜祿氏的姓氏……

兩個女人一時間哭到了一處,倒是有些同病相憐,反而親近了很多,到了這時候,甄嬛也不再去想人情的事,只輕聲安慰曹佳氏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這話說完,曹佳氏的淚落得更厲害了,好一會才止住如雨般的淚珠。

“臣妾是身不由己,加上當年曹家的罪名是不敬,這罪名擺在這裏,臣妾就算是想幫忙,也實在是伸不上手,反而連累了王府。”

甄嬛也緩緩點頭:“當年的事情,本宮也有些耳聞,這種事情實在也是沒有辦法,不過總不能不管,直接接濟不行,或許可以換些手段幫忙。”

曹佳氏似乎是想起來了些什麽,眨了眨眼睛,沒有再說話。

這個話題容易引起人傷心,兩人也就不接著這個話頭說,又說了一些閑話,然後賜了東西,把人送了出去。

等到曹佳氏走了兩人回了內殿,浣碧才開口安慰甄嬛,剛剛有外人在她不方便說話,現在也就好多了。

“小主何必說這麽多話,反而惹得自己傷心。”

“傷心也罷了,哭一哭也不是壞事,也醒一醒自己心中的恨。”

浣碧輕輕揉著甄嬛的腿,忽然又問道:“說來也怪,虧空銀子這樣的事情可大可小,可皇上既然沒有殺了曹家的人,怎麽又會因為這事情耿耿於懷呢?”

“耿耿於懷的不是虧空,而是曹家當年的恩寵,別的都無所謂,就這一條過不去。”

甄嬛不是傻子,不明白這些內情,這麽多年在皇上身邊,她自然清楚這個男人心裏面最在乎的是什麽。

皇上繼位之前從來也不是個得寵的皇子,能夠有如今的位置,靠的全是自己努力,太後這些年在後宮為的是保住幼子的命,也不全是為了皇上。

所以但凡是先帝爺寵愛的,不管是先帝的皇子還是官還是什麽奴才,皇上就沒有能夠放過的。

這或許就是天家宿命。

……

弘歷是晚些時候來的,曹佳氏上門的事情,自然瞞不過他,即便是菊青沒說,可是這宮裏面的大事小情,自然也有人為他打探。

他到永壽宮來用晚膳,世人最重孝道,皇帝也以仁孝治天下,他這種做派,倒也讓皇上對他和緩不少,只不過只有永壽宮這些人,知曉弘歷私下的模樣罷了。

將大氅解下來隨手交給菊青,弘歷請完了安之後,就轉頭落座在了甄嬛對面。

今晚上皇上去看惠嬪娘娘了,所以永壽宮晚膳做的都是弘歷愛吃的。

這是他和甄嬛之間的小默契。

對於曹佳氏進宮的事情,弘歷沒有多問,這件事情到底是女人間的事情,他和福彭關系很好,從小玩到大的感情,自然不同尋常,他這幾年有了點餘力,也沒有少幫襯福彭,若是真的有什麽事情,福彭會第一時間來和他說的。

但是他不問,甄嬛卻還是要說。

“鈕祜祿氏走這一步棋,不過是這麽多年以來皇帝對他們的打壓太過了一些,縱然訥親這兩年得了臉,可是阿靈阿當年做的那些事情,也實在是太過,皇阿瑪就算是再怎麽寬厚仁德,也萬萬容不了他們。”

不過鈕祜祿氏到底也是一個助力,對於他而言,這可是實打實的“母族”。

所以甄嬛想要怎麽做,也自然都隨她。

他吃了兩口菜,又說道:“今個朝上,皇阿瑪下了旨意,將年希堯覆職了,現在還是在內務府做造辦的事情。”

內務府為宗室服務,自然不只是宮裏面這些太監,外面有的是靠著內務府活著的人,譬如當年的華妃,便是包衣出身。

甄嬛聽了這話,倒是落了一口氣。

“年家的封賞,不過是給當年的華妃留一份哀榮而已,你皇阿瑪不願意落一個苛待後妃的名聲,更何況這也不過就是個虛職。”

“兒子也不在乎,只不過隨口說給額娘聽而已。”

弘歷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還有不到五個月便是額娘的生辰了,不知道額娘想要什麽禮物,兒子也好提前準備。”

“額娘什麽都不缺,你好好讀書就是最好了。”

甄嬛微微錯開弘歷看過來的視線,那視線像是個剛剛成年想要挑戰狼王的小狼,滿眼都是火焰。

她哪敢要什麽禮物?

上回淩雲峰的生辰禮,現在可還歷歷在目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