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5 只利用

關燈
035  只利用

一道冊封貴妃的旨意,對宮外的震動,比對宮內的大得多。

當然,宮裏本就沒多少妃嬪可震動也是原因之一:

皇後病著,端妃閉門不出,裕嬪長居圓明園,再有的妃嬪裏位份最高的敬妃養著朧月公主,顯然已經是認定了跟著熹妃是一黨的。

而對於外面的朝臣們來說,皇上這個時候冊立貴妃,意圖似乎有些不大好。

寵妃的位分太高,就多多少少證明皇上有儲位異動之心。

三阿哥弘時雖然是皇後撫養,但一向沒什麽天資,到現在這個時候,皇上都沒有給三阿哥指婚,顯然是並不怎樣看重三阿哥的。

而且皇上現在身體還算不錯,若是這個時候皇上受人蠱惑,起了立幼子為帝的心思,那對於國本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

只不過朝臣們也是活成了人精一般的人物,誰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首先說話,既然如此,此事當有些慎重考慮的,還需要慢慢來。

皇後本來就病著,這個時候冊立寵妃為貴妃,皇帝的心思本身就昭然若揭。

朝臣們自然得想想該怎樣做才是。

……

另外的一件重要事情,自然就是朧月了。

皇上原本有心思把朧月送回來,可是,敬妃這段時間一直因為這件事情和甄嬛互有心結,又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能夠把孩子帶回來的呢?

甄嬛自己心中也清楚,不用身邊的人勸她就知道,如果這個時候將朧月帶回來,恐怕會傷了她和敬妃多年的情分。

況且,弘歷時常來永壽宮,孩子口無遮攔,若是看到了些什麽說出去,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槿汐,去請敬妃來,這段時間她一直避著我不見,如今我已經大好了,我和她多年姐妹總是要見一見的。”

槿汐應聲去了。

敬妃原本在宮裏面陪孩子玩,如今這個時辰,正是公主應該睡午覺的時候。

可是槿汐的到來卻讓她並不開心。

她心中並不安穩,如今甄嬛已經是貴妃了,若是要將孩子帶回去,想來也不會有什麽難的。

倒是她……雖然答應了皇後要做些事情,卻也可惜,到底也沒抓住什麽永壽宮的把柄。

走出自己的宮門之後,便是長街。

此時正是深秋時節,晴朗的天空湛藍高遠,與夏日那種晴天時天空要壓下來一般的燦爛截然不同。

深秋時節的宮廷紅墻綠瓦,一貫是敬妃最不喜歡看的,這種顏色總是會顯現一種別樣的肅穆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原本以為,也就如此了。

可是沒有想到甄嬛居然給她送了一份大禮,她原本以為到了永壽宮之後,甄嬛會將孩子要回去。

可是沒有想到,和甄嬛說了不過幾句話,卻聽得這位新的貴妃娘娘親口和她說道,要將朧月托付予她撫養。

一如當年,莞嬪離開的時候,說過的話。

只不過時移世易,情境不同,這同樣的話,自然也讓敬妃生出了不一樣的想法。

“朧月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和她分別多年,你怎麽肯……”

“自然是因為姐姐知道的那個緣故。”

都是聰明的人,自然該知道話外之音是什麽意思。

“姐姐不是不清楚,這深宮之中,從來也不是一個平靜無波的地方,

如今雙生子落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著他們的命,弘曕和靈犀,你叫我自顧不暇,而朧月卻一向把姐姐當成生母來看待,我若是強行把她養在身邊,才是真正斷了我和她的母女情分。”

這話音一落,淚水便頓時從敬妃的眼中滾落出來,甄嬛看著她的神情,心中也是不由感慨。

為人母的心意,沒有誰比她更能體會得到。

如果不是不能,她又何嘗不想將自己的女兒放在身邊養育彌補這麽多年的虧欠呢?

可是她不行,不管是從任何角度來考慮,朧月交給敬妃撫養,都會是最好的選擇。

“姐姐對朧月拼盡全力,即便我這個生母也是自嘆不如的。”

甄嬛伸出手將敬妃拉起來,真心道:“姐姐能替我撫養朧月,等於在幫我保全這三個孩子。”

兩個孩子滿月正是十一月底,寒冬臘月裏到底是不能大操大辦,但是這貴妃的冊封之禮,卻也是十分有體面的。

晚上闔宮夜宴,好在甄嬛酒量不錯,從宴席上回到自己宮中,浣碧取來水為她梳洗,槿汐則帶著菊青和小允子將各府公卿送來的賀禮一一清點。

“給小主潤潤手,這是上好的玫瑰汁子,用完之後手又香又嫩。”

甄嬛把雙手浸在淘澄凈了的玫瑰汁子裏潤了潤,赤金牙雲盆裏漾著紅灩灩的香汁,愈加襯得一雙手潔白如玉。

槿汐拿著禮單子清點數目,有些為難:“娘娘,這賀禮實在是太多了,一時半會還真是挑不出來的。”

“你眼光極佳,只揀你看得上眼的告訴我。”

“這晉康郡王府送來的,是一套十二把的泥金真絲綃麋竹扇,奇就奇在那竹骨觸手生涼,跟玉似的。”

“還有,平郡王府送了一套孔雀綠翡翠珠鏈,顆顆翡翠珠渾圓通透,十分均勻,雕做孔雀的翡翠色澤又綠又潤,做工和成色都是上上品。”

“平郡王?他家與本宮素日也沒有什麽往來,怎麽送這麽大的禮。”

甄嬛頓了一下,回身問道。

菊青停了手裏的活,回道:“娘娘不知道,平郡王原本是四阿哥的伴讀,前兩年他父親訥爾蘇大人因貪婪之罪,被削了爵位,由他襲封了平郡王爵,娘娘是四阿哥的生母,那邊自然是要送東西來的。”

甄嬛也頓時想了起來。

當年皇帝收拾年羹堯的時候,很是處理了一批宗室。

這些人都是當年參與過奪位的,前平郡王訥爾蘇,曾經是十四爺的人,

當年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奪位之事,只是在皇帝與十四爺之間搖擺,但終究惹得皇帝不悅,削了他的爵位。

當時的四阿哥還只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按照舊例,當然也挑不著什麽好的伴讀,福彭便是這時候被挑上的,只不過如今承襲爵位,日子倒是好過許多了,弘歷有了熹貴妃這個生母,當然也是子憑母貴,連帶著他身邊的親信,都得到了些青眼。

自然而然,那邊是要給熹貴妃送禮的。

“本宮記得,平郡王的母親似乎是曹佳氏?”

菊青點點頭。

“平郡王老福晉當年是包衣擡旗的,蒙先帝爺恩典指了平郡王,她母家父親曹寅是先帝爺信重的人,當年先帝爺南巡的時候總要住在曹家。

曹家的兩個女兒,一個擡旗指給了先平郡王為嫡福晉,另一個也嫁到了蒙古做福晉,都有前程。”

菊青從前在四阿哥身邊伺候,這些事情自然都得知道得一清二楚,才能夠伺候得宜,如今熹貴妃問起來,她也能夠答得上來。

這些宮外頭的事,宮裏面向來是不怎麽清楚的,除了菊青之外,哪怕是小允子,也未必能夠知道的如此詳細。

倒是甄嬛從前知道些,當年處治年羹堯,她還能夠參與朝政,所以許多人和事都還有些記憶。

“當年雍正帝將江南三處織造換了個遍,家也一起抄了,曹家好歹還有先帝爺的恩典,沒有做的太過,只是被抄了家,令他們變賣家產彌補虧空,在雍正朝,前朝的許多人都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如今他們只被抄家,已經算是命好了。”

甄嬛心中想著這件事情,轉頭吩咐菊青:“他們王府前兩年見罪於皇上,恐怕日子也過得不是很容易,這樣的好東西,怕是先帝爺賞下來的,難得他們這點心思。

菊青,你去備一份禮,平郡王府既然送了禮,說不準這兩天就要入宮覲見,到時候也好有回禮相贈。”

菊青答了聲“是”,轉頭出去了。

槿汐這才接著說道:“沛國公府送來的是,一雙文犀辟毒筷,雖說銀筷也能測毒,卻遠不及這個稀罕。”

“用毒之人最是狠毒無比,防不勝防,到底沛國公有心思。”

甄嬛笑著說道,卻又驀然間想起一事:“可是沛國公孟家?”

“是啊。”

“他家的小姐孟靜嫻,原是要指給十七爺的那一位,也不知出嫁了沒?”

小允子笑著上前道:“還沒呢,孟小姐一心思慕十七爺,至今都不願出閣,都成老姑娘了。”

“以為等成老姑娘便能嫁與十七爺了麽?天下傾慕王爺的女子那麽多,恐怕王爺連她的眉毛鼻子都沒看清過吧!”

浣碧的話讓甄嬛的眉頭皺了皺,出言訓道:“你何必動這麽大的氣,說話也太刻薄了些。”

浣碧別過頭道:“奴婢就是看不慣她這副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等著十七爺似的,叫王爺難堪。”

甄嬛不再搭這個茬,只說道:“這賀禮來來去去就這麽些東西,把那些尋常玩意兒收起來,留著賞人。”

“別的也就算了,這果親王府送來的珊瑚手釧,奴婢瞧著精致得不得了。”

槿汐說著遞過來打開。

攢金絲海獸葡萄紋的緞盒,潔白的雪絹上靜靜一串殷紅如血的珊瑚手釧,粒粒渾圓飽滿,做九連玲瓏狀,寶光灼灼似要灼傷人的眼睛,微微一動便是流麗的紅光游轉。

“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做上陽花。”

甄嬛心中一動,忽然又想起允禮當年的好來,心思流轉之間,便將這東西帶在了手腕上。

浣碧見了之後有些緊張,不由得出聲提醒了句。

甄嬛卻也不以為意,只是道:“左右皇上今晚睡在敬妃宮裏,眉姐姐身子不舒服,咱們去看看她吧。”

可是剛出了門,便遇到了寧貴人。

這可真是不速之客。

有上次萬壽節的事情,甄嬛當然知道這人的來意如何,兩人都有默契,帶著浣碧,便跟著去了。

果然圖窮匕見。

冰涼的匕首抵在自己喉嚨上的時候,甄嬛並不緊張。

這是一個真性情的女人,只要她顧念允禮,說上兩句話,甄嬛便有自己的活命手段。

更別說,機緣巧合,她手上還帶著珊瑚手釧。

等到甄嬛帶著浣碧從正路上頭回到隨從身邊,已經是片刻之後,出了剛剛那一檔事,她們自然也沒什麽心思去碎玉軒了,只能先回永壽宮再說。

等回了宮中,浣碧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顯然剛剛是真的驚到了。

“不必害怕,她本來也沒有想著要害我,你看她行事風格直率,其實她也是個有自己心思的人。”

“可剛剛那樣的事,”浣碧捏著自己的手腕,只覺得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一個不小心……”

她很快又將視線轉移到了甄嬛的手上,輕聲嘆道:“好在有這個手釧。”

“是嗎?”

甄嬛的聲音忽然變冷起來,只可惜浣碧沒聽出來。

這東西是允禮從南海求來的心愛之物,從不示人,從前她都沒見過,可是寧貴人卻知道。

有這麽一件事情,甄嬛不由得懷疑,如果現在浣碧真到了允禮身邊,天長日久,恐怕他們兩個也會夫妻琴瑟和諧吧?

想到此處,甄嬛的心裏頓時有股不自在湧上來,倒不是嫉妒,只不過是有些傷懷。

多情之人最是薄情,她早該想到的,處處留情的人,絕對不是這世上的良配。

愛新覺羅家的子嗣,似乎都是這個模樣。

皇帝,允禮,還有未來的弘歷……甄嬛越想心越冷,她忽然有些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在男人之間互相周旋,來保全自己,實在也是讓人不快的一件事兒。

好在弘歷年輕一些,或許會不一樣,但他們兩個人身份有別,弘歷若有來日,妻妾成群是早晚的事,她是弘歷明面上的額娘,不僅不能阻攔,還必須要幫著他多納一些。

浣碧情緒不好,甄嬛就讓她先回去歇著,換了槿汐來伺候。

跟槿汐在一塊說話就自在多了,甄嬛悄悄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些,槿汐便笑了起來。

“娘娘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事情了嗎?

這宮裏的男人從小就是在算計之中長大的,對別人又怎麽可能有幾分真心?

哪怕是咱們四阿哥,當年不也是用了許多手段才親近娘娘了嗎?

娘娘不是個不明白事理的人,兩心相悅這種事兒,不是身在帝王家應該有的。

即便娘娘不高興,奴婢也要說這一句,四阿哥也好,十七爺也好,娘娘只能夠把他們當成利用的人,絕不能夠再將一顆真心交出去了。”

甄嬛聽完這些話,臉上的神情也變了些。

男人靠不住,可身邊人卻靠得住。

她抓著槿汐的手,感慨道。

“槿汐,若不是有你在我身邊,這偌大的深宮,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去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