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五個下旬：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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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五個下旬：05
良鍀從悠長又孤寂的黑暗中，努力抽回意識，用盡全力，他睜開眼，迷迷糊糊適應著外界光亮，人越加疲憊不堪。
等他有了些許力氣，逐漸掌握辨析外界的視線，第一眼看到的卻是X教授，對方坐在他對面沙發上，而他自己，此刻並沒有躺在棺材裏。
良鍀先是疑惑環顧四周，經過確認與辨認，逐漸明白他現在身處這處空間，是他過去來過多次的研究所某處招待室。
然而打破良鍀認知的意外事件，接著又再次發生，良鍀剛剛眼見為實的認定身處研究所招待室的這處空間，在此刻，在X教授註視他的笑容裏，這空間內所有物品，都在快速消散。唯獨對面的X教授，沒有消失，而是持續微笑著。
”你醒啦？”
“我這是在哪裏？”
“你猜？”
“你們研究所嗎？但又好像不是！”良鍀有掃視兩圈四周白茫茫一片的空間，“我還在被你催眠嗎？我還沒醒來？”
X教授的臉逐漸嚴肅起來，“我說出來，你可不要激動！你的意識，此刻是在我們研究所的一臺治療儀器裏！你陷入昏迷已經半年，被多位醫生判定為腦死亡。”
良鍀差點沒忍住笑，“教授，你總是這麽幽默！”
X教授沒答話，臉靠近良鍀，良鍀發現X教授的皮膚上似乎有無數個蟲子——不！是無數個阿拉伯數字，在不停旋轉、竄行、滾動。
良鍀忍住驚恐，“不可能！你別再開玩！我……我就在你眼前，和你說話啊！我記得你說要把我催眠，說要幫我回顧過去五個下旬月裏的記憶，讓我找找被我忽略的一些事與真相……”
良鍀說話聲音越倆越小，臉色無法控制的漸顯慌亂，他抓住X教授的手，想要確認什麽事實，誰知卻發現他的手與X教授的手，都不是實體，而是由一串串奇怪且細微流動的數字組成的。
良鍀抑制著，不讓自己發出驚恐尖叫，“那……你……你怎麽在這裏？”
“我躺在另一臺機器裏，我正在用意識，和你交流。”X教授說，“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向你許諾與保證，你還有蘇醒的機會，關鍵就是看你願不願意努力一把。”
良鍀呼喊而出，“我想——”隨後又突然陷入沈默，似乎喝醉酒斷片後，想起什麽關鍵記憶，“戴婉……現在……如何？她在哪裏？Jane在哪裏？我表弟在哪裏？”
“知道答案，對你沒好處！”
“你什麽意思？”
“你躺進棺材，去往婚禮現場的路途上，搬運工發現你因缺氧而陷入昏迷，於是趕緊掉轉車頭，把你送到醫院——我是說！不，是我的意識，代表我本人，告訴你一個事實：你根本沒有抵達婚禮現場。”
良鍀氣急而笑，“不可能！我有著清晰記憶，怎麽會沒到婚禮現場呢？”
X教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圓形遙控器，按了幾下後，良鍀突然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他體內被剝奪出來，他看到另一個自己，正與他，逐漸分裂成兩個人。
X教授繼續操作按鈕，那個被分離出來的良鍀，“他的身體”開始快速後退，與此同時，虛空中出現一個草坪，只見“這個良鍀”倒退著返回婚禮現場。
良鍀面容失色，身體僵硬，無法動彈，組成他軀體的數字不斷畸形跳躍與變換組合，良鍀無法自拔的盯看一米之外的如同真實的場景畫面：
那個前來搶婚的男人“良鍀”，躺在一口棕紅大棺材內，以給婚禮送驚喜的名義，被送到禮堂側門，六名工人趁著無人防備，用紅布蓋著棺材，穿過三個拱門，將棺材擡入婚禮現場。
這些工人們，高呼著“送賀禮來啦”，在眾賓客驚呆時與新郎發飆前，將棺材橫跨在鮮花拱門之間，請新娘戴婉前來簽收賀禮。
如此這般，良鍀以不詳角色藏在棺材裏，毫無預兆的出現在婚禮上，惹得戴婉狼狽又羞怒， 深覺全世界女人臉面都因自己被丟盡，她憤怒抓著新娘捧花，抽打幾下棺材，隨後朝棺材上猛踹兩腳，要求開館收禮。
按照計劃，棺蓋掀開，良鍀會如同睡美人般緩緩睜開眼，說出感動至深的懇請戴婉不要跳入火坑的誓言，誰知畫風突變，良鍀沒任何動靜。
戴婉朝棺材裏的良鍀糊過去一巴掌，啪得一聲脆響，全場震驚，她又朝良鍀身上亂打幾拳，在她準備跳進棺材猛踩良鍀臉，被工人們拉扯住。
一個工人說：“小姐，你別沖動！這……這……並不是原計劃！”
“原計劃？操，良鍀你他媽得太過分！”新郎官雷牧沖來，抓起良鍀衣領揮出幾拳，“讓你裝迷糊！讓你裝迷糊！讓你裝——”
最後一拳沒打著，莫阿肯和詹望將他拖走。
雷牧叫囂著，戴婉歇斯底裏著，都想再次沖向棺材邊揍良鍀。
戴大衛笑呵呵，走到棺材前，探身看一眼，彎起中指，狠力崩彈一下良鍀額頭，“不錯不錯，蠻有創意！”
年齡最大那名工人領班，似乎最先意識到危機，他沖到棺材前，拖起良鍀身 子，開始掐他人中，見良鍀仍未醒，不由高呼，“快喊救護車！ 他沒了呼吸——”
婚禮眾嘉賓，紛紛一副“這他媽的是怎麽一回事”的表情。
直到救護車駛到禮堂外，婚禮司儀宣布典禮取消，他們才弄懂剛才那幕不是新郎新娘惡搞的婚禮插曲。
此後，嘉賓們被請出結婚典禮堂，急救醫生用心臟起動器對著良鍀電擊四五次，良鍀心跳微微起反應，他被擡進救護車。
駛向醫院路途上，昏迷中良鍀上方，出現一個飄忽不定的人性虛影，接著又出現一個良鍀母親形象的身影，她穿著白裙——她那虛擬數字組成的軀體，正舉著一顆虛擬數字組成的羅漢松，開始抽打良鍀，將他送回現實世界。
與此同時，畫面出現短暫黑屏，四五秒後才有緩緩有光亮射來，畫面發生變化，變成醫院病床。
良鍀帶著呼吸機，剛微微睜眼，還沒弄清當下狀況，就看到一團渾白身影，舉束五彩捧花朝他腦袋抽打。
病床上的良鍀臉色決然，不像是故意裝糊塗，他張張口，有氣無力的講，“戴婉！我必須告訴你，發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怪事根源，從我們第 100 次分手那天就已經開始，”他在戴婉看到他醒來，發怒重來，舉著捧花抽打來前，波瀾不驚地道，“我可能很早就被算計，因為錢。”
戴婉拿著捧花抽打抽累後，白色發紗歪一旁，新娘盤發早已淩亂， 她拖著碩大婚紗裙擺，兇巴巴的喊，“我是為錢利用過你，可從沒想過要害你，你今天躺進棺材來毀我婚禮，究竟想要怎樣？”
“阻止你犯下大錯！”良鍀有氣無力的喊，“阻止你嫁給雷牧。”
“你這是在毀我人生？”
“是的。”
“你……你……你故意害我失去了幸福。”
“是的。”
“你——我恨你！”
病房內其它朋友及看客，見兩人這麽交談， 都樂笑出聲，“這才叫有情人眾人眷屬！”
表弟金蒙起哄，“哥，這就是真愛吧？”
病床上的良鍀點點頭。
不遠處的虛空中，演繹著的畫面，到這裏便結束，畫面中的人物、場景與病房，逐個消失，最後只留一動不動的良鍀——一個有無數數字組成的良鍀，靜靜躺在虛空中漂浮。
X教授望向良鍀，“這是你昏迷不醒，被醫院判定腦死亡後，我聯合你身邊的人，為你編造的全新記憶！利用我們研究所的智能科技，將這些記憶數據輸入到你的大腦裏的一段資料！原本我希望這段資料，能給你力量，幫助你打開你的腦神經大門，激活你的意志，幫助你從昏迷中蘇醒。”
“教授，你……你……你什麽意思？我不太懂！”
“大腦神經系統是個封閉空間，是一個人類無法研究透徹的由數據組成的獨特世界，我能來到這裏，是因為你的原有記憶數據庫裏有我，我可以通過另外一臺機器，把我的意識投影過來，與你進行交流，你的其他朋友，也可以這麽做，這就是我可以為你編織這些全新記憶的原因！但是你想要在現實中醒來，需要你——就是這個和我說話的你，主動為自己打造一扇門，你自己從門內走出去，回歸現實！”
良鍀追問，“如何打造那個門？我該如何做才能回歸現實？”
“這是你的意識世界，你可以想象一些畫面，畫面就會立即出現，就像是你在為自己編織一個夢。”
良鍀閉上眼，試圖想像出來一扇門。
前方虛空，真的出現一扇門，可無論如何，良鍀卻無法拉開，他扭頭看向X教授。
“你稍等！”X教授說，“因為我是由投射到你意識裏的數據組成，此刻我需要通過我的本體，給我制造一些數據，然後投射給我。”
X教授的軀體，時而發光，時而陰散，時而被拉扯，時而濃縮，最後豁然發出刺眼亮光，爆炸開來。
良鍀睜開眼，卻看到自己，坐在研究所一個房間沙發上，對面坐著X教授，正在給他斟酒。
記憶是如此清晰，畫面如此真實，酒是他自己帶來的，他剛剛已經喝了一杯，此刻酒液流進酒杯，撞擊聲音無比清脆，世界卻又顯露極其不真實。
良鍀環顧周圍，發現房間內有臺類人型的機器，裏面竟然躺著另一個良鍀，頭上戴著閃著藍光的帽子！他還發現，一扇由透明玻璃隔開的另一間房內，有三臺機器，裏面分別躺著戴婉、Jane與X教授，他們閉著眼，帶著同樣閃藍光的帽子。
X教授看出良鍀疑惑，將酒杯遞給他，“機器裏的那個人是我的本體！躺在我旁邊機器裏的另外兩個熟人，近些日子一直配合我們機構，不斷幫你構建記憶數據，希望能給你的蘇醒，提供一些幫忙。”
良鍀不由悲傷，“我……懷疑這是你催眠給我的幻象！”
“你能這麽想，已經比之前我們200多次實驗中的彼此交流，有很大的進步，這說明你的意識，正在潛移默化的成長與接受當下狀況！我記得剛開始那幾十次和你交流，我剛說明你當下狀況，你的意識能量，就憤怒發狂，導致記憶數據混亂，直接爆炸！我不得不一次次回到原點，重啟你的記憶！”
良鍀接過酒，喝上一口，“嗯？酒的滋味很不錯，是澳洲產的……”他話未說完，陷入沈默，許久後才開口，“真真假假，我都弄迷糊了。”
良鍀一口喝盡酒，“教授，你把我弄到這個場景內，究竟是為了什麽？我不管自己是一直被你催眠？還是真實狀況就是這樣？你告訴我需要我如何配合吧。”
X教授靜靜看著良鍀， “你能真實回答一下，躺進棺材的初衷嗎？”
“我並非想要故意制造鬧劇，可我控制不住沖動。”良鍀如是說出內心。
“什麽類型的沖動？覆仇？報覆？”
“——不是！”良鍀答，“不甘！”
X教授嚴肅起來，“那你愛不愛戴婉？”
良鍀不自在扭下脖子，人開始煩躁，“……我很迷糊！”
良鍀神情呆滯片刻，周圍突然出現一面墻，墻又隨即消散，然後四周虛空再次呈現一副畫面：那是良鍀躺進棺材時的場景回放。
良鍀望著場景中的過去那個自己，身體像被某種怪異力量推動著、慫恿著，腦袋一震，突然發熱犯渾，他發現意識裏，他要阻止戴婉嫁給雷牧的想法，這個苗頭剛冒出後，就立刻燃燒掉其它虛妄與謊言，意識裏再別無它念。
“我只想毀了她！”良鍀回答。
此後良鍀羞愧難當，他別開臉。
不遠處，畫面中的另一個他躺進棺材的場景，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開始崩裂消散，屬於這個房間的那面虛空，再次凝聚，成型，組成一體。
X教授又問，“好！另一個問題：你曾經愛過誰？”
良鍀先是回答：“很多人！”隨後依次點出幾個人名，遲疑一會後才講，“還有戴婉！”再三躊躇又報出，“還有 Jane。”
“你認為自己是個混球嗎？”
良鍀思考著被冠上這種名號的前提，同時又想起自己小時拯救流浪狗、每周去動物園餵孔雀、大學假期無償做義工、投行工作時會分享好機會給他人，他還想起一大堆他受屈辱但最終接受不公平的事件，最後卻總結道，“以前我從不認為我是個混球。”
X教授拋出新問題，“你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嗎？”
良鍀一時失去反應，“我……真不知道。”
“你在哪裏有迷惑？”
“教授，如何定義一個好人？”
“由你自己來定！”
“行善積德？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應該就是個好人吧。”
“好！我們回歸主題：你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嗎？”
良鍀再次失去頭緒，片刻自省之後，總結出他算是那種不好不壞的平常人，這個真相比所有結果都讓他感覺糟糕！“我是個凡人。”
“很好！你越深刻接受自己真面目，面對現實時，就越不會害怕！你需要接受你有醜陋的一面，不要再給自己建造思維怪圈，不要再跳進潛意識編織的迷宮，要勇敢面對真相！”X教授拿起空酒杯，倒放過來，舉起大拇指在良鍀眼前來回搖動四五次， 又拿起茶幾上一個盤子，推到他眼前，“盤內有糖果，你可以隨便吃幾顆，Rio 薄荷糖最好吃，最適合你比較挑剔的美食味蕾！”
良鍀低頭看到，盤子內真的出現一顆顆糖，他拿起來，剝糖紙塞入口。
X教授又說，“此刻你還想吃其它糖果嗎？如果不想，可以不回答。”
說實話，良鍀此刻真要含入口另一塊糖的話，定是Dylan's Candy 1店的小甜塊，或冠生園大白兔奶糖，其後可選擇對象，則為色彩斑斕的 Pablo 2，以及美男西圖瀾婭餐廳為賓客無限供應的Swiss Thins 3，它們最能讓苦澀時光變甜美。
良鍀想張口回答， 可嘴巴內這顆糖，卻占據住他內在的所有力量，他竟無法開口。
“好！沒辦法再吃，或不想吃的話，那就閉上眼。”
良鍀身體竟被X教授控制著，跟隨對方話語，不由自主閉上眼， 眼前先是一片黑色，此後變成混雜著乳白的光暈，忽閃旋轉幾圈，周圍環境突然消散，開始冒出一些畫面。
“你能看到什麽？”X教授聲音傳來。
奇怪一幕幕，開始呈現良鍀眼前，不斷重組，不斷變形，不斷化作實物，組成一個全新環境：
另一個良鍀，身穿病號服，軀體被固定著躺在一個碩大機器內，機器外站著一個看不出神情的X教授，他正在操作機器。
對方按下一系列按鈕，看著顯示屏，發號不同指令，迫使另一個良鍀必須給出反應，若他想逃避，便被強烈電流擊神經。
機器外的顯示屏中，正播放著熟悉圖像，那是多年前他坐在病床前和瀕死母親的交流場景：
“命運是你能定奪的？”母親對良父說完這句話，揮了揮插滿輸液管的手，“良鍀，你過來，有件事必須要講給你聽。”
過去那個年輕自己，正邁步進入病房，靠近床沿，莫名悲哀襲擊，此刻的良鍀、碩大機器內另一個良鍀與過去年輕的他，三人感同身受，眼中同時噙淚。
不遠處良老爸瞧見年輕良鍀眼眶發紅，立刻做出禁哭手勢。
“我帶來好多你愛喝的果醋！”年輕良鍀從包裏掏出瓶瓶罐罐，擺在床頭，“你喝！”
母親雙目裏，那兩簇曾經溫暖篝火，此刻微弱如星。
“好，你來餵我。”她虛弱笑著。
此刻的良鍀不忍看下去，可某個指令，迫使他與碩大機器內的良鍀，同時繼續觀看年輕良鍀與母親的對話，他們倆只能淚眼朦朧瞧著過去的年輕自己旋開醋飲料遞過去，接著聽母親講起家族歷史，此刻他們倆拒絕越強烈，畫面越清晰，演繹節奏便越快，腦袋瓜越漲疼，但碩大機器上的同頻數據值，卻越來越高。
最終，此刻這個良鍀的觸覺、視覺與聽覺失去控制，軀體形象逐漸消失，隨後碩大機器內的那個良鍀軀體開始消散，他們只留下兩串流動的多彩數字，兩個良鍀逐漸混淆融合，數字排列結構不斷重組、分裂和繞圈，最終凝為一串數字，那是躺進棺材的一串數字。
再接著圖像再次變化，許久後才定格，那串多彩數字組成軀體形狀，變成有了形象的良鍀，他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周圍站著一圈人，有的像表弟金蒙和詹望，有的像張麗娜和莫阿肯，有得像Jane，有穿身白色大褂的像醫生護士，唯獨沒有人像戴婉。
只所以認為“像”，是他不能確認，這些人是真實的。
良鍀盯著眼前所看到一切，他突然清醒自身陷入昏迷後的真實精神狀況：因為無力改變現實，他才執拗著不願歸回現實，更怕面對毀掉戴婉婚禮的初衷，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迎合那個莫名其妙的邪惡念頭，它如小小地閃閃的黑色火花，裏面閃著怨恨、不甘和占有。
人總是渴望好征兆，然而平靜生活，卻又總在魯莽間被命運摧毀， 厄難由此得以被制造，任誰都無法預測——良鍀思考到這裏，霎間清醒，看到自己與魔鬼間的距離，曾是那麽親近。
同時他劫後餘生般，笑了。
當下，他知道了自己最想幹什麽。當這個念頭升起，周圍變得朦朧起來，畫面一跳一閃，良鍀隱約看到自己開始飄起來，仿佛置身幻覺裏，置身於滿是白色花朵與藍光雲彩空間內，對面站著一個與自己模樣相似的一串數字組成的形象。
對方唇部微動，一些聲音隱約傳來：希望你早些康覆，希望你能從這個巨大精神病院內越獄成功，希望你去接受那些不願接受的命運，希望你承認那些自身執念之外的可能，希望你看待失敗若玩耍游戲，希望你把必不可缺的珍貴迷茫深藏在體內，希望你把追回戴婉路途上所遭遇失敗歷最終能練成智慧、慈悲與無畏。
良鍀看到對面那個自己，盈笑點頭，感受到自身嘴唇，跟隨他強烈意識給出的指引，正在不由自主的，一閉一合的，發出聲音：同意！
伴隨著良鍀這聲回答，所有幻象消散。
面前沒有了X教授，沒有盤子，沒有糖果，只有一片空白。
當空白從眼前消散，他看清周圍站著一圈人，有表弟金蒙和詹望，有張麗娜和莫阿肯，有Jane和詹望，有醫生護士，唯獨沒有戴婉。
良鍀感覺身體越來越沈重，他察覺自己的腳上，以及那些曾經由數字組成的腿上，有神經在跳動，有血液在流動，有麻木在疼痛，由下至上，蔓延至全身。
良鍀感受著身心內在的熱能，由虛無降臨現實的過程，直到只剩頭頂大腦時，突然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傳來說話聲，他急忙扭頭，望過去。
與此一瞬，他想起剛剛答應另一個自己的那些話，想著今後應該如何活，他緩緩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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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鍀從悠長又孤寂的黑暗中，努力抽回意識，用盡全力，他睜開眼，迷迷糊糊適應著外界光亮，人越加疲憊不堪。
等他有了些許力氣，逐漸掌握辨析外界的視線，第一眼看到的卻是X教授，對方坐在他對面沙發上，而他自己，此刻並沒有躺在棺材裏。
良鍀先是疑惑環顧四周，經過確認與辨認，逐漸明白他現在身處這處空間，是他過去來過多次的研究所某處招待室。
然而打破良鍀認知的意外事件，接著又再次發生，良鍀剛剛眼見為實的認定身處研究所招待室的這處空間，在此刻，在X教授註視他的笑容裏，這空間內所有物品，都在快速消散。唯獨對面的X教授，沒有消失，而是持續微笑著。
”你醒啦？”
“我這是在哪裏？”
“你猜？”
“你們研究所嗎？但又好像不是！”良鍀有掃視兩圈四周白茫茫一片的空間，“我還在被你催眠嗎？我還沒醒來？”
X教授的臉逐漸嚴肅起來，“我說出來，你可不要激動！你的意識，此刻是在我們研究所的一臺治療儀器裏！你陷入昏迷已經半年，被多位醫生判定為腦死亡。”
良鍀差點沒忍住笑，“教授，你總是這麽幽默！”
X教授沒答話，臉靠近良鍀，良鍀發現X教授的皮膚上似乎有無數個蟲子——不！是無數個阿拉伯數字，在不停旋轉、竄行、滾動。
良鍀忍住驚恐，“不可能！你別再開玩！我……我就在你眼前，和你說話啊！我記得你說要把我催眠，說要幫我回顧過去五個下旬月裏的記憶，讓我找找被我忽略的一些事與真相……”
良鍀說話聲音越倆越小，臉色無法控制的漸顯慌亂，他抓住X教授的手，想要確認什麽事實，誰知卻發現他的手與X教授的手，都不是實體，而是由一串串奇怪且細微流動的數字組成的。
良鍀抑制著，不讓自己發出驚恐尖叫，“那……你……你怎麽在這裏？”
“我躺在另一臺機器裏，我正在用意識，和你交流。”X教授說，“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向你許諾與保證，你還有蘇醒的機會，關鍵就是看你願不願意努力一把。”
良鍀呼喊而出，“我想——”隨後又突然陷入沈默，似乎喝醉酒斷片後，想起什麽關鍵記憶，“戴婉……現在……如何？她在哪裏？Jane在哪裏？我表弟在哪裏？”
“知道答案，對你沒好處！”
“你什麽意思？”
“你躺進棺材，去往婚禮現場的路途上，搬運工發現你因缺氧而陷入昏迷，於是趕緊掉轉車頭，把你送到醫院——我是說！不，是我的意識，代表我本人，告訴你一個事實：你根本沒有抵達婚禮現場。”
良鍀氣急而笑，“不可能！我有著清晰記憶，怎麽會沒到婚禮現場呢？”
X教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圓形遙控器，按了幾下後，良鍀突然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他體內被剝奪出來，他看到另一個自己，正與他，逐漸分裂成兩個人。
X教授繼續操作按鈕，那個被分離出來的良鍀，“他的身體”開始快速後退，與此同時，虛空中出現一個草坪，只見“這個良鍀”倒退著返回婚禮現場。
良鍀面容失色，身體僵硬，無法動彈，組成他軀體的數字不斷畸形跳躍與變換組合，良鍀無法自拔的盯看一米之外的如同真實的場景畫面：
那個前來搶婚的男人“良鍀”，躺在一口棕紅大棺材內，以給婚禮送驚喜的名義，被送到禮堂側門，六名工人趁著無人防備，用紅布蓋著棺材，穿過三個拱門，將棺材擡入婚禮現場。
這些工人們，高呼著“送賀禮來啦”，在眾賓客驚呆時與新郎發飆前，將棺材橫跨在鮮花拱門之間，請新娘戴婉前來簽收賀禮。
如此這般，良鍀以不詳角色藏在棺材裏，毫無預兆的出現在婚禮上，惹得戴婉狼狽又羞怒， 深覺全世界女人臉面都因自己被丟盡，她憤怒抓著新娘捧花，抽打幾下棺材，隨後朝棺材上猛踹兩腳，要求開館收禮。
按照計劃，棺蓋掀開，良鍀會如同睡美人般緩緩睜開眼，說出感動至深的懇請戴婉不要跳入火坑的誓言，誰知畫風突變，良鍀沒任何動靜。
戴婉朝棺材裏的良鍀糊過去一巴掌，啪得一聲脆響，全場震驚，她又朝良鍀身上亂打幾拳，在她準備跳進棺材猛踩良鍀臉，被工人們拉扯住。
一個工人說：“小姐，你別沖動！這……這……並不是原計劃！”
“原計劃？操，良鍀你他媽得太過分！”新郎官雷牧沖來，抓起良鍀衣領揮出幾拳，“讓你裝迷糊！讓你裝迷糊！讓你裝——”
最後一拳沒打著，莫阿肯和詹望將他拖走。
雷牧叫囂著，戴婉歇斯底裏著，都想再次沖向棺材邊揍良鍀。
戴大衛笑呵呵，走到棺材前，探身看一眼，彎起中指，狠力崩彈一下良鍀額頭，“不錯不錯，蠻有創意！”
年齡最大那名工人領班，似乎最先意識到危機，他沖到棺材前，拖起良鍀身 子，開始掐他人中，見良鍀仍未醒，不由高呼，“快喊救護車！ 他沒了呼吸——”
婚禮眾嘉賓，紛紛一副“這他媽的是怎麽一回事”的表情。
直到救護車駛到禮堂外，婚禮司儀宣布典禮取消，他們才弄懂剛才那幕不是新郎新娘惡搞的婚禮插曲。
此後，嘉賓們被請出結婚典禮堂，急救醫生用心臟起動器對著良鍀電擊四五次，良鍀心跳微微起反應，他被擡進救護車。
駛向醫院路途上，昏迷中良鍀上方，出現一個飄忽不定的人性虛影，接著又出現一個良鍀母親形象的身影，她穿著白裙——她那虛擬數字組成的軀體，正舉著一顆虛擬數字組成的羅漢松，開始抽打良鍀，將他送回現實世界。
與此同時，畫面出現短暫黑屏，四五秒後才有緩緩有光亮射來，畫面發生變化，變成醫院病床。
良鍀帶著呼吸機，剛微微睜眼，還沒弄清當下狀況，就看到一團渾白身影，舉束五彩捧花朝他腦袋抽打。
病床上的良鍀臉色決然，不像是故意裝糊塗，他張張口，有氣無力的講，“戴婉！我必須告訴你，發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怪事根源，從我們第 100 次分手那天就已經開始，”他在戴婉看到他醒來，發怒重來，舉著捧花抽打來前，波瀾不驚地道，“我可能很早就被算計，因為錢。”
戴婉拿著捧花抽打抽累後，白色發紗歪一旁，新娘盤發早已淩亂， 她拖著碩大婚紗裙擺，兇巴巴的喊，“我是為錢利用過你，可從沒想過要害你，你今天躺進棺材來毀我婚禮，究竟想要怎樣？”
“阻止你犯下大錯！”良鍀有氣無力的喊，“阻止你嫁給雷牧。”
“你這是在毀我人生？”
“是的。”
“你……你……你故意害我失去了幸福。”
“是的。”
“你——我恨你！”
病房內其它朋友及看客，見兩人這麽交談， 都樂笑出聲，“這才叫有情人眾人眷屬！”
表弟金蒙起哄，“哥，這就是真愛吧？”
病床上的良鍀點點頭。
不遠處的虛空中，演繹著的畫面，到這裏便結束，畫面中的人物、場景與病房，逐個消失，最後只留一動不動的良鍀——一個有無數數字組成的良鍀，靜靜躺在虛空中漂浮。
X教授望向良鍀，“這是你昏迷不醒，被醫院判定腦死亡後，我聯合你身邊的人，為你編造的全新記憶！利用我們研究所的智能科技，將這些記憶數據輸入到你的大腦裏的一段資料！原本我希望這段資料，能給你力量，幫助你打開你的腦神經大門，激活你的意志，幫助你從昏迷中蘇醒。”
“教授，你……你……你什麽意思？我不太懂！”
“大腦神經系統是個封閉空間，是一個人類無法研究透徹的由數據組成的獨特世界，我能來到這裏，是因為你的原有記憶數據庫裏有我，我可以通過另外一臺機器，把我的意識投影過來，與你進行交流，你的其他朋友，也可以這麽做，這就是我可以為你編織這些全新記憶的原因！但是你想要在現實中醒來，需要你——就是這個和我說話的你，主動為自己打造一扇門，你自己從門內走出去，回歸現實！”
良鍀追問，“如何打造那個門？我該如何做才能回歸現實？”
“這是你的意識世界，你可以想象一些畫面，畫面就會立即出現，就像是你在為自己編織一個夢。”
良鍀閉上眼，試圖想像出來一扇門。
前方虛空，真的出現一扇門，可無論如何，良鍀卻無法拉開，他扭頭看向X教授。
“你稍等！”X教授說，“因為我是由投射到你意識裏的數據組成，此刻我需要通過我的本體，給我制造一些數據，然後投射給我。”
X教授的軀體，時而發光，時而陰散，時而被拉扯，時而濃縮，最後豁然發出刺眼亮光，爆炸開來。
良鍀睜開眼，卻看到自己，坐在研究所一個房間沙發上，對面坐著X教授，正在給他斟酒。
記憶是如此清晰，畫面如此真實，酒是他自己帶來的，他剛剛已經喝了一杯，此刻酒液流進酒杯，撞擊聲音無比清脆，世界卻又顯露極其不真實。
良鍀環顧周圍，發現房間內有臺類人型的機器，裏面竟然躺著另一個良鍀，頭上戴著閃著藍光的帽子！他還發現，一扇由透明玻璃隔開的另一間房內，有三臺機器，裏面分別躺著戴婉、Jane與X教授，他們閉著眼，帶著同樣閃藍光的帽子。
X教授看出良鍀疑惑，將酒杯遞給他，“機器裏的那個人是我的本體！躺在我旁邊機器裏的另外兩個熟人，近些日子一直配合我們機構，不斷幫你構建記憶數據，希望能給你的蘇醒，提供一些幫忙。”
良鍀不由悲傷，“我……懷疑這是你催眠給我的幻象！”
“你能這麽想，已經比之前我們200多次實驗中的彼此交流，有很大的進步，這說明你的意識，正在潛移默化的成長與接受當下狀況！我記得剛開始那幾十次和你交流，我剛說明你當下狀況，你的意識能量，就憤怒發狂，導致記憶數據混亂，直接爆炸！我不得不一次次回到原點，重啟你的記憶！”
良鍀接過酒，喝上一口，“嗯？酒的滋味很不錯，是澳洲產的……”他話未說完，陷入沈默，許久後才開口，“真真假假，我都弄迷糊了。”
良鍀一口喝盡酒，“教授，你把我弄到這個場景內，究竟是為了什麽？我不管自己是一直被你催眠？還是真實狀況就是這樣？你告訴我需要我如何配合吧。”
X教授靜靜看著良鍀， “你能真實回答一下，躺進棺材的初衷嗎？”
“我並非想要故意制造鬧劇，可我控制不住沖動。”良鍀如是說出內心。
“什麽類型的沖動？覆仇？報覆？”
“——不是！”良鍀答，“不甘！”
X教授嚴肅起來，“那你愛不愛戴婉？”
良鍀不自在扭下脖子，人開始煩躁，“……我很迷糊！”
良鍀神情呆滯片刻，周圍突然出現一面墻，墻又隨即消散，然後四周虛空再次呈現一副畫面：那是良鍀躺進棺材時的場景回放。
良鍀望著場景中的過去那個自己，身體像被某種怪異力量推動著、慫恿著，腦袋一震，突然發熱犯渾，他發現意識裏，他要阻止戴婉嫁給雷牧的想法，這個苗頭剛冒出後，就立刻燃燒掉其它虛妄與謊言，意識裏再別無它念。
“我只想毀了她！”良鍀回答。
此後良鍀羞愧難當，他別開臉。
不遠處，畫面中的另一個他躺進棺材的場景，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開始崩裂消散，屬於這個房間的那面虛空，再次凝聚，成型，組成一體。
X教授又問，“好！另一個問題：你曾經愛過誰？”
良鍀先是回答：“很多人！”隨後依次點出幾個人名，遲疑一會後才講，“還有戴婉！”再三躊躇又報出，“還有 Jane。”
“你認為自己是個混球嗎？”
良鍀思考著被冠上這種名號的前提，同時又想起自己小時拯救流浪狗、每周去動物園餵孔雀、大學假期無償做義工、投行工作時會分享好機會給他人，他還想起一大堆他受屈辱但最終接受不公平的事件，最後卻總結道，“以前我從不認為我是個混球。”
X教授拋出新問題，“你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嗎？”
良鍀一時失去反應，“我……真不知道。”
“你在哪裏有迷惑？”
“教授，如何定義一個好人？”
“由你自己來定！”
“行善積德？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應該就是個好人吧。”
“好！我們回歸主題：你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嗎？”
良鍀再次失去頭緒，片刻自省之後，總結出他算是那種不好不壞的平常人，這個真相比所有結果都讓他感覺糟糕！“我是個凡人。”
“很好！你越深刻接受自己真面目，面對現實時，就越不會害怕！你需要接受你有醜陋的一面，不要再給自己建造思維怪圈，不要再跳進潛意識編織的迷宮，要勇敢面對真相！”X教授拿起空酒杯，倒放過來，舉起大拇指在良鍀眼前來回搖動四五次， 又拿起茶幾上一個盤子，推到他眼前，“盤內有糖果，你可以隨便吃幾顆，Rio 薄荷糖最好吃，最適合你比較挑剔的美食味蕾！”
良鍀低頭看到，盤子內真的出現一顆顆糖，他拿起來，剝糖紙塞入口。
X教授又說，“此刻你還想吃其它糖果嗎？如果不想，可以不回答。”
說實話，良鍀此刻真要含入口另一塊糖的話，定是Dylan's Candy 1店的小甜塊，或冠生園大白兔奶糖，其後可選擇對象，則為色彩斑斕的 Pablo 2，以及美男西圖瀾婭餐廳為賓客無限供應的Swiss Thins 3，它們最能讓苦澀時光變甜美。
良鍀想張口回答， 可嘴巴內這顆糖，卻占據住他內在的所有力量，他竟無法開口。
“好！沒辦法再吃，或不想吃的話，那就閉上眼。”
良鍀身體竟被X教授控制著，跟隨對方話語，不由自主閉上眼， 眼前先是一片黑色，此後變成混雜著乳白的光暈，忽閃旋轉幾圈，周圍環境突然消散，開始冒出一些畫面。
“你能看到什麽？”X教授聲音傳來。
奇怪一幕幕，開始呈現良鍀眼前，不斷重組，不斷變形，不斷化作實物，組成一個全新環境：
另一個良鍀，身穿病號服，軀體被固定著躺在一個碩大機器內，機器外站著一個看不出神情的X教授，他正在操作機器。
對方按下一系列按鈕，看著顯示屏，發號不同指令，迫使另一個良鍀必須給出反應，若他想逃避，便被強烈電流擊神經。
機器外的顯示屏中，正播放著熟悉圖像，那是多年前他坐在病床前和瀕死母親的交流場景：
“命運是你能定奪的？”母親對良父說完這句話，揮了揮插滿輸液管的手，“良鍀，你過來，有件事必須要講給你聽。”
過去那個年輕自己，正邁步進入病房，靠近床沿，莫名悲哀襲擊，此刻的良鍀、碩大機器內另一個良鍀與過去年輕的他，三人感同身受，眼中同時噙淚。
不遠處良老爸瞧見年輕良鍀眼眶發紅，立刻做出禁哭手勢。
“我帶來好多你愛喝的果醋！”年輕良鍀從包裏掏出瓶瓶罐罐，擺在床頭，“你喝！”
母親雙目裏，那兩簇曾經溫暖篝火，此刻微弱如星。
“好，你來餵我。”她虛弱笑著。
此刻的良鍀不忍看下去，可某個指令，迫使他與碩大機器內的良鍀，同時繼續觀看年輕良鍀與母親的對話，他們倆只能淚眼朦朧瞧著過去的年輕自己旋開醋飲料遞過去，接著聽母親講起家族歷史，此刻他們倆拒絕越強烈，畫面越清晰，演繹節奏便越快，腦袋瓜越漲疼，但碩大機器上的同頻數據值，卻越來越高。
最終，此刻這個良鍀的觸覺、視覺與聽覺失去控制，軀體形象逐漸消失，隨後碩大機器內的那個良鍀軀體開始消散，他們只留下兩串流動的多彩數字，兩個良鍀逐漸混淆融合，數字排列結構不斷重組、分裂和繞圈，最終凝為一串數字，那是躺進棺材的一串數字。
再接著圖像再次變化，許久後才定格，那串多彩數字組成軀體形狀，變成有了形象的良鍀，他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周圍站著一圈人，有的像表弟金蒙和詹望，有的像張麗娜和莫阿肯，有得像Jane，有穿身白色大褂的像醫生護士，唯獨沒有人像戴婉。
只所以認為“像”，是他不能確認，這些人是真實的。
良鍀盯著眼前所看到一切，他突然清醒自身陷入昏迷後的真實精神狀況：因為無力改變現實，他才執拗著不願歸回現實，更怕面對毀掉戴婉婚禮的初衷，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迎合那個莫名其妙的邪惡念頭，它如小小地閃閃的黑色火花，裏面閃著怨恨、不甘和占有。
人總是渴望好征兆，然而平靜生活，卻又總在魯莽間被命運摧毀， 厄難由此得以被制造，任誰都無法預測——良鍀思考到這裏，霎間清醒，看到自己與魔鬼間的距離，曾是那麽親近。
同時他劫後餘生般，笑了。
當下，他知道了自己最想幹什麽。當這個念頭升起，周圍變得朦朧起來，畫面一跳一閃，良鍀隱約看到自己開始飄起來，仿佛置身幻覺裏，置身於滿是白色花朵與藍光雲彩空間內，對面站著一個與自己模樣相似的一串數字組成的形象。
對方唇部微動，一些聲音隱約傳來：希望你早些康覆，希望你能從這個巨大精神病院內越獄成功，希望你去接受那些不願接受的命運，希望你承認那些自身執念之外的可能，希望你看待失敗若玩耍游戲，希望你把必不可缺的珍貴迷茫深藏在體內，希望你把追回戴婉路途上所遭遇失敗歷最終能練成智慧、慈悲與無畏。
良鍀看到對面那個自己，盈笑點頭，感受到自身嘴唇，跟隨他強烈意識給出的指引，正在不由自主的，一閉一合的，發出聲音：同意！
伴隨著良鍀這聲回答，所有幻象消散。
面前沒有了X教授，沒有盤子，沒有糖果，只有一片空白。
當空白從眼前消散，他看清周圍站著一圈人，有表弟金蒙和詹望，有張麗娜和莫阿肯，有Jane和詹望，有醫生護士，唯獨沒有戴婉。
良鍀感覺身體越來越沈重，他察覺自己的腳上，以及那些曾經由數字組成的腿上，有神經在跳動，有血液在流動，有麻木在疼痛，由下至上，蔓延至全身。
良鍀感受著身心內在的熱能，由虛無降臨現實的過程，直到只剩頭頂大腦時，突然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傳來說話聲，他急忙扭頭，望過去。
與此一瞬，他想起剛剛答應另一個自己的那些話，想著今後應該如何活，他緩緩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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