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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五個下旬: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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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五個下旬:04

戴婉結婚典禮這日,一大清早,Jane 就來到西圖瀾婭餐廳,外加心情不錯的金蒙與當爹失敗的森,四人開門迎客,等待老伯擡走那所謂棺材板,等待著一起去參加婚禮。

誰知接下來所發生三件事,令良鍀差點怒跳。

東北阿伯的兒子,開來一輛面包車,良鍀見所有乘客,除老伯與老婦,無有第四人,他瞪大眼睛問:“搬運工在哪?”

阿伯甩出一句話,便將良鍀所看到的一切非理所當然的巧合 , 變成一個無意而為之的抱歉,阿伯吩咐道:“良老板,兩天前我不是告訴你幫把手擡擡嗎?你當時答應了啊。”

當他們數人聯合,氣喘籲籲從後院拆掉木板,呼哧呼哧擡著它穿過西圖瀾婭餐廳,撞歪兩張桌子,蹭碎一個花瓶,刮破門口墻紙,為參加婚禮而穿的西裝,已經變的皺巴, 所打領帶歪斜,再然後他們發現,房東開來的那輛面包車,僅能斜進去一張棺材板!

可另一張棺材板,該怎麽辦?怎麽處理?

良鍀看著阿伯跺腳發火,想法設法調整裝載方案,卻仍未成行,只好把西圖瀾婭餐廳運貨的面包車鑰匙扔給金蒙和森,請他倆幫把手。

“哥,我們呆會要去參加婚禮,先去棺材廠的話,會不會很不吉利?”金蒙大吃一驚,頗不情願相告,“如果雷牧和戴婉知道這件事的話,肯定會把我們堵在門外。”

原本良鍀對自己發善心,存有或多過少別扭,可在表弟點透某個事實後,他身心竟突然變得爽快不已,還燃起某種奇怪喜悅,他不無得意的道,“你要朝著好的方向思考,我們今天所做作為,是在為結婚新人做善積德!”

接下來兩輛面包車,一前一後,駛過十字路口,向城西開去。

自從聽聞良鍀講完今日先送棺材的行程,然後再去參加婚禮的計劃,穿戴喜氣又華貴的 Jane ,便拿出墨鏡戴上,從老婦手中接過茶水保溫壺,鉆進與她氣質頗為不搭的面包車。

副駕駛上的她,嘴角微露淺笑,或許在用此怪誕神態顯示立場:晨起到郊區一游,作為被新娘特別恩準且特別叮囑邀去搶捧花的離婚女人,婚禮上非重量級的賓客之一,此刻發生的這件怪事,真可謂牛身失毛,無足輕重。

車開上高速公路,發生第三件讓良鍀心神不寧的事。

東北阿伯和他的老北京大妞老伴,突然提開嗓門,伴著面包車收音機電臺廣播內,傳出一首古舊洗腦神曲《小雞小雞》,在女歌手咕咕 day 咕咕咕咕 day 咕咕咕咯咯噠的唱腔內,在後排狹窄空間,在良鍀半騎半坐在棺材邊沿,在他屁股被硌生疼,且時不時被擠壓一下蛋蛋折磨中,這兩位老人,竟然開始一場史無前例的爭吵與拌嘴。

眼觀他倆一路行徑,良鍀渴望將這輛車的收音機砸碎,渴望將這輛慢悠悠破面包車發射到月球,渴望將這對結婚至今相伴的老頭老太,所展示出的家庭生活面貌,碾壓成碎塵!此後,他情願孤獨終老。

開車司機房東,透過後觀鏡,看到不停皺眉忍怒的良鍀,趕緊勒令老爸老媽消停片刻,房東高聲詢問道,“良老板,你女朋友近來忙什麽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超級沒眼色頭的一家人!

良鍀語氣冷冰,“我猜她這輩子都從沒有像今天感覺更好吧!”

“是嗎?她是不是遇到什麽特別喜慶的事?話說你女朋友非常有意思,當初西圖瀾婭餐廳還叫‘庭竹’時,當時的老板何先生,決定要將西圖瀾婭餐廳轉手給你的第二天,你女朋友便找上門,想要何老板配合她演場戲,鼓動對方別太輕易把西圖瀾婭餐廳賣給你,以便激勵你得到它後,必須用心經營!當時我和我老婆,恰好到西圖瀾婭餐廳收租金,事後啊,我老婆一直誇她是個有智有謀值得娶的女人,看到你如今把西圖瀾婭餐廳經營這般紅火,我真替你高興。”

房東丟出一個手榴彈,炸的良鍀大吼一聲,一拳砸向胯下的棺材木,“為什麽你為什麽非要告訴我這種事!”

房東被嚇著,手指間香煙掉落大腿,“我……我……剛才開上高速,不知怎麽突然想起你這件事,非常抱歉——我不該提……”

“良鍀,你沒必要遷怒外人!”Jane 將煙從房東腿上夾起,擰滅,塞進車載煙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房東沒錯,真沒錯!不怪他。

良鍀無法控制發火的根源,是多方面因素導致。

他非常抗拒此刻湧現出種種感受,甚至想騎馬似的蹦跶幾下,壓碎蛋蛋,疼暈過去,隨後徹底失憶。

“我說錯話了嗎?”房東先生小心翼翼地問。

一切的一切,太難以啟口,良鍀不願給出回應,如今他已經拿不出什麽美好東西,可以返還給戴婉。

過一會,房東先生一副老大哥口吻寬慰說,“我能理解你,男人都需要自尊,是我大嘴巴,我向您道歉!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女朋友戴婉,她人很厲害,對你很好。”

“你真需要我兒子道歉?”阿伯突然問良鍀,“如果你需要的話,那是你愛女朋友愛得不夠深!我十七歲那年,窮光蛋一個,拖著兩個快餓死的妹妹,來北京討飯,遇到我老伴——”

老太太冷哼一聲,“你可別篡改真相,你那時故意耍賴,故意撞向我家運貨車,然後訛人詐錢。”

“你給我留點薄面行不行?”阿伯很不高興,“講那些不光明的事,能替你增光?還是能讓我高興?”

“真後悔沒讓車直接撞死你!”老太太不解恨地嚷嚷,“你總是活在自己所編造的那個世界觀裏,從不接受真相!我從沒覺得你當初故意撞向我家的馬,想詐錢的事,有什麽丟人的!我倒覺得在那個年代,我倆相互認識方式,挺與眾不同。”

“我能接受你看我人比較帥,高大魁梧,有能力,會幹活,你決定和我好的真相,我不願接受其它的真相。”老伯說這話時那副嘴臉,特招人厭煩——促使良鍀心裏咯噔一下, 仿佛瞧見某個自己。“如果我人長的難看,你是不是不會看上我?”阿伯氣鼓鼓問。

“是!”

“你敢再說一遍!”

“是!”

原本以為老伯會暴跳如雷,誰知他起身彎腰,竟在老婦臉頰上親一下,“我就喜歡你這種個性。”

“那你還有沒有喜歡過別人?對誰念念不忘?例如東北老家的那個村花?”

“你說的是誰?我怎麽不知道?”

看著一個頭發全白瘦老太太正與滿臉皺紋的阿伯,兩人當眾調情,良鍀起一身雞皮疙瘩。

拌嘴之後,老伯沒放過良鍀,開口所講出話語,極為犀利,“良老板,遇到好姑娘,就要盡快娶回家!當年,我看上紅衫,想盡辦法去追求,追上後第二個月就求了婚。” 看到老婦要開口反駁,阿伯趕緊補一句,“下定決心娶她之前,我發誓這輩子要與她,死也不分開。”

老婦張口要啐罵阿伯的神情,轉臉間,變成幸福紅暈。良鍀被這對極品老夫婦的現場真人秀,差點震走魂兒,恍惚間,竟將他倆誤認為成自己和戴婉,戴婉比他有錢,戴婉曾經用老太太這般語氣口吻肢體動作攻擊他,可他卻沒阿伯這股氣魄。

如今在這特別一天裏,突然遇到這種送棺材的事,逢場看到這場爭辯間秀恩愛的畫面,是命運在諷刺他?還是別有寓意?

不知出於何種情緒作祟,良鍀心中滿是狠戾。

閉上眼,壓抑下情緒,良鍀一路不再說話,直到車停下。

“到了!”房東扭頭喊一聲,“麻煩良老板幫著擡下木頭。”

良鍀沒好氣,“有什麽好麻煩的?你喊我來不就是為了麻煩我?”

“事實雖是如此,”房東跳下車,“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仍需保持禮貌嘛。”

良鍀看到另一輛車上的金蒙,打著哈欠推開車門,還有四處張望的森,環顧四周時,良鍀又瞧見袖手旁觀的Jane, 還有棺材廠幾個圍過來的員工。

幾番商議,眾人將木頭擡出車,送到車間拐角,一個標有姓氏編碼的貨架旁,那裏擱置著兩口刷完漆的棗色紅棺,它們開敞大口,對朝天空,期待著未來被某個軀體填滿。

“謝謝良老板!”房東感激不盡。

“客氣!”良鍀出言不遜,“你是西圖瀾婭餐廳房東,我不想幫,也得來幫嘛。”

“你這麽說,我更加不好意思!”房東講,“待會我開車捎你回城,請客吃飯,賠禮道歉。”

良鍀拒絕,“我要去吃婚宴。”

見房東不解,良鍀故作笑意, “我要去參加這場婚宴呢,這對新人非常特殊,那名新娘就是你路上所提到那個姑娘,她今天要嫁給別人啦。”

正舉起保溫瓶倒水自喝的房東,驚嚇中滑落水瓶,水灑一地, 流向棺材架。他惶恐,“我今天是不是說錯很多話?怨不得你穿著這麽正式,我一直納悶,你為何答應幫忙幹重活,還穿身西服呢,還一直嘀咕該是多麽裝逼的人才這麽幹啊。”

“你沒說錯一句話!”良鍀聽清自己很混賬的音調!“都是我沒早點放手成全戴婉,才釀成如今大錯,都怪我沒看透她。”良鍀指指阿伯,“你爸心理承受能力比我強,主要是我沒看透自己。”

良鍀忍不住苦笑,“世界上既然有好命的奇葩情侶,那麽也存在壞運氣的奇葩情侶,我和戴婉就屬於壞運氣的那種類型。”

“運氣好與壞,在於有沒有盡力爭取!”Jane 突然道。

良鍀迷惑不解 Jane 所指何意時,正繞著棺材查看的老婦和阿伯,此刻發生激烈爭執。

老婦喊:“我說過,你必須比我先死!”

阿伯怒:“你事事都要和我對著幹,死這件事上,你都不想讓我遲你一步?”

“就你那承受能力,能接受我突然先死?我要死在你後面, 那是因為我自知承受力比你強!我比你先死,對你只有好處, 沒有壞處。”

“我呸!”阿伯叫嚷,“誰先死這種事,我絕不認輸。”

氣呼呼的老婦怒了,上前一步,出手猛推阿伯一把,阿伯冷不防後退幾步,撞到良鍀身上。

良鍀一時沒站穩,踩在保溫瓶剛才灑出那灘水之上,他猛滑著,身體亂搖兩下,隨後仰摔掉進棺材。

腰板撞痛,腦袋磕疼,麻麻酸酸間,良鍀有些迷失。

廠房玻璃屋頂上方,天空雲朵飄飄,掠飛閃過一群飛鳥, 玻璃屋頂落下幾滴糞便塵埃。良鍀在被表弟咋咋呼呼沖來,扶坐起身後,打量圍棺而站的個個面孔,他不由打個激靈,打起哆嗦,不能自控的一股從心臟處開始擴散的渴望,突然湧散開,突然間他變得勇氣十足,這股蠢蠢沖動感,開始刷刷作響,他升起“我要死一回”的念頭。

良鍀脫口而出,講起心中所想。

眾人聽聞發楞期間,表弟金蒙拍著棺材大聲質問,“哥,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拯救戴婉步入深淵。”

“你剛才不是說她和雷牧最般配嗎?”

“那是假話!”

“你確定要死一回?”Jane 取下墨鏡,“那喀索斯,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你選擇踏上這條路,將會迎接到一個充滿挑戰的未來,而且沒人能再次出面解救你!你更別指望我能在你身邊搭把手。”

良鍀激奮情緒,仿佛被點燃後升空竄天的煙花,各種顧忌被他丟進嗔恨大海,他拽住阿伯和老婦,“你倆別再爭著誰先死,幫個忙借個棺材給我一用,讓我先死一回如何?”

經過哀求與解釋,游說與鼓動,老兩口耐不住,最終同意將棺材給良鍀提前一用。再接著,良鍀走向那群搬運工,他們剛聽聞時,紛紛拒絕,尼龍工服外套上,散落著那些零星白色鋸末,顯露對這件事多麽排斥。

他們議論著反駁著做這事很不吉利,可看到良鍀掏出一沓錢,立刻轉變態度,順手從墻邊挪來棺材蓋。

“我們醜話說前頭,你躺進棺材之後,無論出任何問題,我們都不負責任!”搬運工鄰班,指一指倉庫墻角攝像頭,“它就是證據!”

“放心,絕不會怪你們!”良鍀彎腰探身,測量好棺材深度,“待會兒你們送棺材到目的地之後,看到有人嘲笑我也罷,毆打我也好,你們別管,就全當看場戲。”

良鍀又從墻角撿來一捧塑料花,“我要的就是這個現場效果!”

良鍀將花鋪在棺材四角。

“我就不信我抗爭不過命運!人定勝天,真情一定比金堅。”

墨菲定律認為,如果一件事有出問題的可能,無論這種可能多小,它一定會發生。僥幸心理往往會害慘人,可惜良鍀不聽勸,並不知他躺進棺材,被送往婚禮現場路途,他就因缺氧而陷入昏迷。

命運以別具一格的步伐, 戲虐了他這名渴望用“棺材撞婚禮”扭轉人生的男人,並用他的昏迷,講述著一個笑話的即將生成。

在所有人矚目中, 良鍀躺進棺材,棺材被擡進面包車,車向婚禮現場駛去。一路上,良鍀想著阻止戴婉嫁給雷牧的理由,甚至提前準備一根木棍,真不行就砸傷新郎官,借機阻止婚禮——只要能破壞戴婉嫁給別人,他願意做任何事。

快到婚禮現場前,工人們合上棺蓋。

良鍀躺在黑暗中,剛開始那會,在嗔恨慫恿下,渾身血管鼓脹跳動,處於乘坐過山車般的顫抖興奮狀態,絲毫不存害怕。

他思考著曾經所看過諸多電影、小說和電視劇,甚至 MTV,想象著那些總帶給觀眾驚喜或驚悚的搶婚場景,良鍀非常自信,他可以打包票地宣言:絕沒男人躺棺材去搶婚這種情節,這是他的原創!

良鍀為之深深自豪時,逐漸察覺不對勁,逐漸發現呼吸越來越來困難,意識到快被憋死前,他猛敲棺材頂蓋,然而沒敲打幾下,便窒息,失去知覺。

良鍀似乎失去意識,沒了呼吸,可內在的他又很清晰, 自己並沒有死去。

他發現自己處於一片燦爛光澤中,突然間他看到了母親,這場景不像是幻象,母親看著栩栩如生,不僅有溫度,還有香氣。

這時刻,良鍀深陷其中,竟然暫時忘掉自己正在被窒息的現實。

母親從銀河光輝中飛飄而來,身穿白色長裙,款式極覆古,手捧一株小小羅漢松,人親切、溫暖、平和。

“你快回去!”她開口。

“媽?你真是我媽嗎?你不能見面就趕我走啊,而且我特別特別的不想回去——”

她卻雙手舉起羅漢松,對著良鍀一陣抽打,“你給我回去!你給我回去!你給我回去……”她充耳不聞良鍀悲切苦求,逼打著良鍀步步後退。

“媽!媽?我是你兒子,媽——”良鍀欲迎去擁抱她,卻被一股巨大力量推開。

只見母親背後展開兩扇五彩斑斕翅膀,一瞬間吸汲完銀河光芒,只見她舉高羅漢松樹,一霎那光閃揮動,“我知道是你!”只見她身體逐漸變高變大,顯露威武,只見那松樹正不停生長,向上延伸千米之長,直插雲霄,只見她顰眉怒笑,“我來見你,就是要送你回去——”

參天巨松抽向良鍀,就那麽觸到他一剎,良鍀便若炮彈被打飛、滑行、下落,他痛心裂肺,他鳴嘯著,若暴漲氣球,陡然爆炸,身體碎成數億片,向十方飛射出去。

好久,好久之後,或許在一個並不清醒也並不迷失的狀態裏,某種超越想象力的力量湧來,從那個仿佛是時空本體的嘴巴裏,從裏面跳躍出音波,它開始發聲:“大日光芒無所不在,萬物運轉盡在其中。”

此後,良鍀被送進一個孤寂又幽長的隧道,他想睜開眼,卻疲憊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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