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二個下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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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個下旬:23

睡五個半小時,在淩晨時分,良鍀起床,窗外天空灰灰沈沈,

若隱若現積雨雲,宛如一條細龍向西北湧去,另外幾片烏壓壓雲朵,被風吹向東南方,眼看就要暴雨來臨。

如果換做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城市,此刻大家要麽睡懶覺,要麽拼命向家趕,可對於餐飲界從業者來說,在雨中冒險一番,把一年裏特定季節稀有食材搶到手,沒有比這更值得宣揚的戰績。

良鍀早起後,本是直接去喊 Jane 出發去市場,可對方臉色蒼白,焦躁推說身體不適,並驅趕良鍀快速沖往南華野生菌交易市場搜羅好貨,叮囑說這是 委派他,當“特務”日子裏,一步關鍵棋局。

城南那處平常空曠無人的露臺廣場,今早卻聚集著數千人,走在這裏,時刻能感受出菌類在人類味覺系統中,被賦予的重要地位。

熙熙攘攘人群中,不時傳來各式音調或語種對話,多是簡單粗暴且頗具成效地討價還價,一旦合拍,此名客人便被攤主領出廣場,前往交易中心簽定合同,拿下能維系整季度的進貨食材,隨後數月內,那些攜帶著泥土芬芳的珍菌,將以每周發貨兩次概率被打包妥當,運上專屬飛機,只需七八個小時,就能抵達各城,那些西圖瀾婭餐廳主廚們,只需洗掉泥土,上火烹飪,就能為顧客奉獻上等優質鮮美滋味。

小雨停一陣,再次突然爆落,雨滴急促且厚重,砸向廣 場各處,而前來采購食材的人,不見少,廣場更擁擠。

良鍀逛尋著,屏息環視,渴望找到所鐘意豬拱菌,可惜一路探看,要麽貨物價格高得離譜,要麽食材等級不達標他。在大雨傾盆徹底蓋向人間後,他穿過層層雨簾,閃身躲進一處臨時搭建商鋪的屋檐下。

攤主是個年輕小夥,面前擺著三個筐,一筐內裝個頭肥大的幹松茸,另一筐內堆滿杏黃色喇叭狀半幹雞油菌,靠近他身左側筐內則是一摞摞豬拱菌,各頭多為 3-4 厘米均勻形態,方便切片點綴菜肴時使用,儲藏得當的話,尚可擦碎巧妙入菜。

攤主無視面前行人,正低頭聚精會神地翻看一本古書。

“怎麽拿貨?”良鍀發問。

攤主頭也不擡,“570,320,130 !”

良鍀用六舅爺提前交代行話, “我要第 3 型號豬拱菌!”接著說出本地人才講得出的暗號,“南山六親八鄉來,半工半野午時采。”

攤主正視良鍀,“多大量?”

“一個季度!”

攤主從身後一張破桌上拿起舊手機,接通號碼:“有位客人要 3號貨,現在就帶他過去嗎?”

交流幾句完事,攤主轉告良鍀,“稍等五分鐘。”

良鍀欣喜若狂,忍耐不住即將完成工作的興奮,拉著攤主攀談,詢問南華哪家西圖瀾婭餐廳能吃到地道蘑菇宴。

攤主若無其事地回應,“好西圖瀾婭餐廳在我家所在那條街,左列第六家餐館”。

一瞬,良鍀有種被福神特殊照顧的錯覺,忙向攤主討要地址,期待能盡快結束采買,趕在午飯前,帶上戴婉、Jane、老爸和六舅爺前往。

攤主頗懂察言觀色,見良鍀咽口水,像是猜準他空腹而來,便從身後竹筐內取出小蒸籠,掀開蓋,遞向良鍀。

一個個中等個頭白蒲蒲四喜狀包子,呈現眼前,良鍀剛開始沒瞧出特別之處,捏個入口輕咬,接著低聲暗呼:“暴殄天物——”

包子內藏餡料,竟是以豬拱菌、牛肝菌和姬松茸為主,搭配雞肉、鮮芽菜和整顆蝦仁調成,入口滋味難以找出準確詞匯,形容它的鮮、彈、多汁與香,吞完頭個包子,口腔猶如被穿上一件郁濃甜鮮的小棉衣。

“商量一下如何?”良鍀嘴饞不已,“你……你這些包子……多少錢一個,我全買!”

攤主把蒸籠塞給良鍀,“吃!”

良鍀默默消化著這條信息!

每個包子,按成本價計算, 嗯,至少要賣到 40 多元一個,小夥全送出……良鍀數了數1,2,3,4,5,加上他吃進肚子這一個,一共六個,攤主隨手扔給自己 240 塊錢?

此人絕對是菌類世界暴發戶大佬!

其後良鍀專心品著包子,直到一名前來接應他的中年人出現,領他穿過擁擠人群,擠過市場小巷,淋著雨,走過拱橋,拐過兩個彎, 推開扇大門,進入一個院子。

一只黑狗瞪著滾圓眼球,瞧見陌生人,一躍而起沖來,繞著良鍀狂吠不停,嚇得良鍀差點掉落手中美味,他戰戰兢兢邁步前行,在那只越來越近身的黑狗脅迫中,他一手護著屁股,一手抓包子,不時拽拉中年人衣襟,走進堂屋。

迎面的官帽椅上,坐著個熟人,竟是六舅爺。

良鍀一時傻眼。這時左側廂房門簾掀開,只見戴婉端個籮筐, 走進主廳,塞到良鍀懷中,“這是你要的 3 號豬拱菌!”

事態進展至此,良鍀逐漸醒悟,是六舅爺設局捉弄自己。

原 來 3 型號豬拱菌只在贏族所管轄山頭生長,只要他說出六舅爺所交代暗號,任何市場售貨人,都會把他引到此處。

六舅爺抽著煙袋鍋,“不錯!你有一縷贏家四祖爺的禦廚風範!他若得聞如今世上,還有如他一樣後輩能繼承衣缽,不知該有多高興。”

很明顯六舅爺善長講故事,或者熱愛“透漏”秘辛,良鍀消化著其中關鍵詞,趕忙探問,“難道贏家過去誕生過一個廚藝高超的前輩?”

“我們贏家鼻祖叫伯益,他因協理治水有功,被舜賜予贏姓。在花甲之年他突獲一個預兆,推測出自己將有屍首分葬之災,於是便把一生所掌絕學,分成牧、植、政、廚、暗影、奇門、將等七式傳給族人,我是植派後人!”

瞧著良鍀探知欲旺盛,六舅爺索性擱下煙袋鍋子,細致解說贏族家事。

“你曾姥爺本是奇門派六祖後人,可惜他三歲那年,父親突然去世,因此他未能完整繼承祖技,為謀生存才不得不去做馬幫生意!至於你姥爺,我觀他多年,看他胸藏壯志,行事頗有贏家將派一脈的後人風姿,至於他究竟師承何人?非我這個半吊子只懂花草與種田的老頭能看透,我猜他那一生,不只遇過一兩次神奇造化。”

雖是寥寥幾句家族往事,卻若枯樹逢甘霖,把良鍀因母親去世而所深藏遺憾和悲痛的心田,勤懇且舒服地澆灌個透徹。

幼時僅見過一次面的六舅爺言語,促使良鍀釋懷諸多疑問:首次對母親去世之前所講一系列匪夷所思家族往事,誕生出誠懇信仰,對曾姥爺、姥爺、兩位移居歐洲的舅舅、出家為尼的姨媽們、神秘消失的小舅舅、總是對抗世界的大姨、追求暢快無悔快活一生的母親,湧出直達靈魂地熟悉與親切,對母親當年所言那句“我們兄妹之間情誼之親密,並非由血緣關系所凝結那種親密”的話語,不由自主地補充圓滿,第一回 真實觀察到命運與緣起所牽動力量,在人生裏映現的淺顯意義。

恍惚之中,眼前室內景物,面前六舅爺,全部突變模糊。

良鍀感官內,撒然開出一片晴朗花田,有道聲音徐徐開講,“……何為繼承?意志秉生天地,心念養自魂魄,萬術緣在修證,過往? 當下?未來?僅為鏡像。”

似是睜眼與閉眼短時間,可玄妙莫測的際空中,卻藏有悠久一剎時光, 良鍀在此境內被醍醐灌頂,他睜開眼——或者而言,睜開心神上那雙眼,察看眼前現實世界裏人與物,若夢幻般又若假相世界內的光與影,若清明又如無窮盡世界內的念與情,它們先是繞著良鍀飛舞,其後組合一體,又徐徐分開,良鍀被圈在其中, 軀體被侵入好多無法言表力量,他心生歡喜,又深覺新鮮。

實際上,這個體驗時長,只是存有片刻,然而良鍀卻誤以為持續一小時之久,等他回神,六舅爺充滿欣慰模樣映入眼目, 良鍀忙走到他身邊,跪地磕個頭。

“您剛才所言哲理,解開我多年心病!我媽媽去世前所講那些話,今日我算是能懂一點。”

六舅爺聽聞,手竟不由抖動,好大一會後拿起煙袋鍋,狠狠抽兩口,“我剛剛所講的話,其實都是贏家族譜所記載歷史,其中雖蘊含一些哲理,不過卻不是你所領悟那些哲理——我猜,你剛剛是被拉進一個玄妙空間。”

良鍀剛想給六舅爺描述那場景與那一道聲音,一旁戴婉卻不耐煩提醒,“不好意思,我必須轉告你,不能讓你以為是我使壞!你的美女老板剛剛收拾完東西,喊來輛出租車要回昆明,你不去送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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