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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業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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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業火1

“佛子友人。”

荀靖之聽到了雷聲,“轟隆”一聲。雨水嘩嘩作響。青蛙和蟲子在草叢中鳴叫。他以為這是在堂庭山上,他還叫“奉玄”,他的屋子裏有一只蠍子,佛子睡在他的身側。

在睡醒的那一瞬間,荀靖之分不清時間與地點,唯有心臟在瘋狂跳動。悸動。情竇初開。時間倒流,他聽見雨聲,那動心的感覺隔了多少年……十年還是九年,或者八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第五岐是攬著荀靖之睡的,荀靖之在醒過來後,漸漸知道了,他叫荀靖之,如今不是在堂庭山上。他不必刻意和第五岐拉開距離,他可以抱住第五岐。於是,他將頭向第五岐的頸側偏了偏,想在第五岐的懷裏繼續睡下去。

繼續睡吧。

第五岐的身體溫熱。窗外的雨發出聲響,荀靖之躺在第五岐的懷裏,閉上眼睛,在心中自問:為什麽他是從堂庭山的一場雨裏醒過來的呢?

春雨。佛子打著一把紙傘來堂庭山找他,他們在雨裏清談,佛子講了雪獅子的故事。晚上他們睡在一張床上。

那時,他躺在床上,心臟狂跳,他不敢動。

是因為他不喜歡建業的春雨嗎,所以他不會夢見建業的春雨。他在雨裏跑啊、跑啊,去見六如比丘尼。他找不到第五岐了,他以為他這輩子都找不到第五岐了。他不喜歡那場雨,但是那場雨後的月亮很美。雨過天青,萬物如洗,或許那月亮就是水月,亮得像銀子一般。

夏天,他在堂庭山上時,在夏天過雷齋月,隱機觀閉觀,所以他沒在夏天見過佛子。去年初夏,第五岐有了宅邸,梅雨時節,他們在第五岐的宅邸裏聽細雨打芭蕉葉、聽碧琉璃珠簾在雨裏晃動。

南方天氣潮濕,初夏無風,身體黏膩。

第五岐給他冰塊。

建業夏天的雨,比春天的雨讓他喜歡。

秋天的雨,和賀蘭奢有關。荀靖之有些記不清賀蘭奢的樣子了,他只記得賀蘭奢戴鬥笠,鬥笠之下,有一雙曾經愛哭的眼睛——後來眸色沈沈,看不出絲毫愛哭的樣子。

賀蘭奢和撫子內親王在屋中彈琵琶,不知道為什麽,屋中著了火,大火金光獵獵,像是要吞噬所有人,賀蘭奢擡頭看著那火越燒越高。火……火是與死亡有關的顏色。

清姬在大火中流出血淚,一條巨蛇痛苦地用身體抽打滾燙的銅鐘。

荀靖之夢見賀蘭奢站在大火中的屋頂上,他用劍刺他。賀蘭奢的劍叫什麽……記不得了。

火。韋衡的血肉之軀被燒化在火中。火越燒越大,第五內相死在一場在血雨中燃起的大火裏,第五家被燒塌了一大半。

太極宮陷入火海,哀太子葬身於那片火海。

荀靖之這時不知道,秋浦要燃起一場大火,那是一場遠比太極宮火海更盛大的火焰。火是與死亡有關的顏色。

冬天呢……冬天的雨是什麽樣的。冬天會下雪。

一半是雪,一半是火。

宣德。

宣德的智門寺琉璃塔。

荀靖之想起來他在智門寺重遇第五岐——第五岐說自己叫“佛子”,荀靖之那時很生氣,那簡直不是生氣而是憤怒了,第五岐原來會說話。

第五岐說自己困了,荀靖之替他守著佛殿的門。

狂屍遍地亂跑,第五岐提著劍,劍尖淌血,他叫他“好友”。

“佛子友人”,荀靖之想起自己最初怎麽稱呼第五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佛子友人。

那出現在雪中的十七歲黑衣少年,真的是如今的第五岐麽?

荀靖之也不敢細想那年的“奉玄”。

他覺得那時的自己雖然修道,卻冷酷而單純,殺氣很重——絲毫都不輸給佛子。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少過拔劍的時候,殺狂屍。殺。到處殺。

那真的是他麽?

他躺在第五岐的懷裏,回憶過去的事情。

第五岐似乎是醒了,摟緊了他,如安撫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過了一小會兒,第五岐問荀靖之:“奉玄醒了?”

荀靖之“嗯”了一聲。

“傷口疼麽?”

“傷口?”

“肩上。”

荀靖之這時才察覺到後肩處沈悶的痛意。那痛意很鈍,如果第五岐不提醒他“肩”,他幾乎想不起來去察覺它來自身體的何處。手腕的舊傷、各處的舊傷,都隱隱作痛,原來後肩上也在痛。

第五岐說話時的聲音很清楚,荀靖之知道第五岐醒了,說:“不疼,渴了。”

“渴了麽?我叫人來。”第五岐躺在床的外側,他伸手微微拉開了床帳,微弱的燭光透了進來。

荀靖之瞇了一下眼睛。

第五岐起身,荀靖之拽了第五岐一下,說:“我也想坐起來。”

荀靖之發現自己的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了,他的傷在肩上,雖然並不嚴重,但他不敢亂動,害怕傷口崩裂——崩裂了得重新包紮,何必費那麽多事。

第五岐借帳外的微弱燭光扶荀靖之坐起來,幫荀靖之披了一件衣服,小聲對荀靖之說:“奉玄太瘦了,我都不敢抱你。”

荀靖之哄第五岐說:“沒瘦,濁氣日去,滿身清氣。”

“嗯,沒瘦。”第五岐語氣敷衍地回荀靖之道。

荀靖之知道第五岐這是不高興了,第五岐不高興了就會這樣說話,故意讓他知道他不高興了。每次第五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荀靖之只是想笑。

荀靖之畢竟是郡王——他是江陵郡內的長官,於是問了第五岐城內的情況。第五岐不用他多問,簡明扼要向他說了城內的死傷情況、夜裏安排了誰在守城、城門修到了什麽地步、城內共有多少兵馬、敵軍逃到了哪裏、建業如何調糧……荀靖之聽完,暫時放下了心。

第五岐自己披好了衣服後,喚了守夜的婢女。

婢女在屋子外間輕聲問:“侯君和郡王是要起床麽?”

第五岐問荀靖之:“還睡麽?”

荀靖之說:“頭暈,再睡一會兒?”

第五岐“嗯”了一聲,對婢女說:“不起來,是郡王渴了,請倒溫水來。”

“是。”

荀靖之對婢女說:“幫我再備上清水漱漱口吧,嗓子裏有血腥氣。”

“是。”

第五岐說:“那幫我也備上吧。不是起床,不必過分麻煩。”

“是。”

守夜的婢女出去叫人,第五岐問荀靖之餓不餓,告訴他竈上溫著清粥和豆腐。江陵城內沒什麽吃的,郡王也只能喝粥吃幹煮豆腐,最多加一枚雞子。

荀靖之睡得不辨時間,已經餓過勁了,反而覺不出餓了。他只知道現在天還黑著,不知道自己這一覺是睡到了傍晚,還是睡到了半夜,於是問第五岐幾更天了。

第五岐說應該過了寅時五刻了,雞快要叫了。

荀靖之說大家都累了,就不必麻煩廚房了,等他再睡一小覺,天亮之後,眾人一起吃飯就好。

荀靖之和第五岐兩個人說著話,守夜的婢女回到了屋中,行禮之後撩開一半床帳,打開了床上的圍屏,暫時點亮了帳內的燭臺。兩個婢女端來了杯盞和唾盂,請荀靖之和第五岐漱口、喝水。

漱口的水是菊花露水,荀靖之漱了漱口,又喝了一盞溫水,覺得喉中的血腥氣終於淡了下去。

第五岐漱口之後,讓婢女退了出去,替荀靖之脫下披在身上的袍子,要扶他躺下。荀靖之笑道:“我哪裏就那麽嬌弱了。”

第五岐摸了摸荀靖之的額頭,額頭微微有些燙,他在荀靖之的肩側戳了一下——他的手指避開了傷口正中,只摁住了淤青處,微微用力。荀靖之立刻說:“疼。”

第五岐說:“我以為你傻了呢,不知道什麽是疼、什麽是不疼。”第五岐轉身去熄滅了蠟燭,又回了床上。

“沒傻。”荀靖之問:“好友身上有傷嗎?”

“有。”

“哪裏?”

“心裏,被高平郡王戳成八百瓣了。”

荀靖之躺在床上,被第五岐的一句話逗得悶悶地笑,說:“好了、好了,不是大傷,我好好養著。”

第五岐躺回了枕頭上,小心地將他抱在了懷裏,“嗯”了一聲,說:“頭發白了。”

荀靖之在第五岐懷裏蹭了兩下,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說:“倒也不難看。”

第五岐親了一下他的發絲,說:“不難看。夢中雲,雲外雪。像雪一樣。”*

荀靖之枕在第五岐頸側,忽然說:“佛子友人。”

“……”

第五岐沈默了片刻,道:“小道長。”

“哈哈哈,你哪裏那麽叫過我。”

“你叫我‘佛子友人’的時候,我經常聽別人這麽叫你。”

荀靖之奇道:“原來以前有人叫我‘小道長’麽?”他說:“我睡著了,睡得又黑又沈,後來做夢,想起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雨了,我夢見自己還在堂庭山上,那是一個雨天。”

第五岐說:“讓我猜猜為什麽,因為下雨了,因為現在屋子裏的香是隱機觀的香,松裏坐雲。”

荀靖之這時才註意到香氣——松裏坐雲,他太熟悉了,竟然一時沒有發覺,屋中燃的香竟然是松裏坐雲。

“好友去過堂庭山?”

“沒有,我去了建春宮,在那裏碰到了你師兄虛白散人。散人服食黃精、註重養生,模樣與多年之前幾無差別,身體也十分康健。散人以為你在建春宮,趕去見你,沒想到碰到了我。我請散人幫我修好一把沒了弦的琴,散人幫我修琴,又贈我香丸、愈瘡藥、虎皮褥子,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師兄一切都好。師兄……模樣沒怎麽變麽?

荀靖之說:“我師兄修過的琴是不是也在這裏?”

“在,我去拿來。”第五岐松開摟著荀靖之的手,下床取來了琴盒。他回到床上,打開了琴盒,荀靖之在黑暗裏坐了起來,憑著感覺去摸盒子裏的琴。

荀靖之說:“我知道我為什麽想起堂庭山了,師兄給琴上了琴油,我好像聞到了香氣,不,夢比我先察覺。松裏坐雲香、琴油香……多少年未曾聞過了。”

琴木被保養得很好,觸手溫潤。荀靖之用手指勾住琴弦,“當——”琴上發出了一聲悠長聲響。第五岐將琴放在了荀靖之的手邊,荀靖之撥動了幾下琴弦。

外面依舊在下雨,床帳中有琴聲,聲音連不成調子。

荀靖之說:“忘了怎麽彈了。”

第五岐重新躺回荀靖之身側,說:“往後有了空,想學就能撿起來。”

荀靖之說:“好友怎麽去建春宮了?”

“你回了南方,我想你。建春宮是你修的,我便去了。”第五岐說:“我在建春宮裏求了一卦,你師兄散人既然在,就幫我解了卦,他說卦上說:我所求之事,初始磨難重重,小劫不斷,又有一大劫,如果能渡過,往後都是坦途了。散人問我求的何事,我沒有告訴他。”

荀靖之問第五岐:“好友求的什麽事?不告訴我師兄,告訴我吧。”

“我問的是高平郡王的兇吉。郡王以往過的不順,年少時坎坷多難,早早吃完了所有苦頭,歷完了所有劫數,過完今年,往後就都是坦途了。”

荀靖之說:“……也沒有吃多少苦頭。”

“我和你年少相識,奉玄的前二十多年,比我難過。奉玄怎麽算沒吃過苦頭呢,才脫童稚,便離別母親兄長,初次下山,遭遇了宣德變亂……後來與國同難。小事大事,種種事情,總之摧磨人心。江陵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奉玄已經把所有波折渡過去了,往後就只是平穩的日子。”

“五岐兄,我覺得自己過得不算不好。我有吃有穿,國難到來,你去找我、我舅舅記掛我;我執迷不悟,我姨母叫醒我。我身邊都是熟人,你過得比我不容易。不說以前,我和你分散之後,你獨自困居洛陽、去日本國,北上到平城,又來建業——這些事我都不敢細想。”

“都過去了。奉玄,你對我說過:奉玄是有大福之人,我們兩個在一起,就能逢兇化吉。我記得牢牢的。我總是遇見貴人:在洛陽遇見棱伽、去日本國遇到撫子內親王,我要進並州,阿質達顯就是並州人,熟悉並州地形。奉玄,我遇見的種種貴人,都與你有關,你就是我最大的貴人,是我的吉星。”

荀靖之笑了一下,對第五岐說:“我把波折都渡過去,往後我們兩個不必逢兇了,遇見的都是吉事。”

第五岐一下一下輕輕拍著荀靖之的背,說:“以後你要是想學彈琴,我們可以去堂庭山住。”

“帶我去岐山看看吧。”

“好。”

“岐山高嗎?”

“高,很高大。岐山北接麟游縣,東連扶風、眉縣。堂庭山下雪好看,岐山下雪也好看,百裏蒼松白雪,風吹銀濤亂動。”

“秋天呢?”

“秋天松針落了一地,蒿草開始變黃,松針、蒿草厚得像毯子,踩上去是軟的,一走過去,小蟲子繞著頭飛。我以前和我師弟一起去山裏撿過松子,我們兩個偷偷去,不告訴別人,我師弟掏到了松鼠的窩,窩裏面除了有松子,還有核桃。”

“五岐兄,北方很好,建業的秋天似乎也很好,紅色、黃色,還有明艷的金色,看了眼睛很舒服。我們過一陣就回建業了。等我們回了北邊,我們要不……偶爾也還回南方來。”

“好,還回來。我們兩個一起南下。我沒在秋日裏的建業久住過。”

“那我們去你家裏住。”荀靖之說:“我也沒怎麽在建業住過,去年秋天我住在會稽,聽鄉人唱歌,聽不大懂他們唱的什麽:天落哉,馬來哉。好像是說下雨了。碰上今天這樣的雨天,他們會說:雨落得噶瀴,當心傷風。”

荀靖之和第五岐都在泗州時,兩個人都有軍務要忙,竟沒怎麽聊起過之前各自住在越州、幽州時的日子。荀靖之給第五岐講自己在越州的見聞,越州人不說“下雨”“下雪”,說“落雨”“落雪”。

第五岐避開並州的兵戎戰禍,給荀靖之講他在幽州遇到的牛、馬、羊群,外族人:幽州的鐵勒人是從關外來的,他們見過的雪是真正的北方的雪了,雪氣凜冽,下起來十分厚重,一場雪後,牛羊死去大半。他們害怕那樣的雪,所以南下入關,從盧州跑到了幽州。

第五岐說,鐵勒人告訴他,如果在雪裏凍僵了,可以將鹽炒熱,包在布裏,放在肚臍上,一點一點把人溫暖過來,要是不這樣,直接讓凍僵的人烤火或泡熱水,他的凍傷就會潰爛,乃至於血肉脫骨。

荀靖之被第五岐拍著拍著,漸漸又覺得困了,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和著第五岐講的雪氣,帳中比剛才更能察覺出清寒。第五岐的肌膚溫熱,荀靖之不自覺地往第五岐懷裏湊,擡手想去摟第五岐的腰,擡手時,被子碰到了一側的虎枕古琴。

琴弦發出輕響。

荀靖之摟住第五岐的腰,說:“五岐兄,唱支曲子吧。”

“我想想。”

荀靖之忽然笑了,說“我可沒想到佛子友人能這樣。”

第五岐笑著問:“這樣不好麽?”

荀靖之在第五岐頸側輕輕咬了一口,說:“好,好極了。五岐兄比佛子友人好。”

五岐兄和佛子友人明明是一個人。但奉玄怎麽好意思在佛子友人的脖子上咬一下呢。

很多事情已經過去了,好的、不好的,都過去了。

第五岐可以算得上縱容荀靖之,他拍著荀靖之的背,說:“再碰我,我可不唱了,你也不能睡了。”

荀靖之故意貼著第五岐的脖子說:“唱。別不唱。”

他離第五岐太近了,近到呼吸時的氣息會落在第五岐的脖頸處。第五岐的肌膚戰栗,捏了一下他的後頸,低聲唱道:“繡帳羅帷隱燈燭,一夜千年猶不足。惟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猶爭啼……”①

一夜千年猶不足。荀靖之枕在第五岐的頸側,閉上了眼睛,他想他要是再做夢,肯定是做好夢了,他以往怕夢見找不到第五岐,這次不會了。江陵一夜寒雨,衾枕溫暖,第五岐的肌膚溫熱。

師兄師姐都好,屍群不曾出現,荀靖之覺得自己從來沒在昏昏欲睡時,過得這麽熨貼過。

作者有話說:

* 劉辰翁《行香子》:似夢中雲,雲外雪,雪中春。

①徐陵《烏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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