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業火2

關燈
第237章 業火2

信陵君竊符救趙

崔琬在江安縣住了六天,江安縣與公安縣隔長江對望,他是被崔滌強行帶到的江安縣。

崔滌帶兵過江,前往江陵郡。崔琬趁崔滌不在,打算從江安縣出逃——

他看見了縣城外的烏桕樹,但他還沒走到樹下,就被人捉了回來。

秋氣已至,蒿草結籽,烏桕樹葉由綠轉黃,一些地方已經染成了紅色。

崔琬最終還是從烏桕樹下走了過去,不是回秋浦去,而是要被送去江陵郡,他在路過那棵烏桕樹時冷笑:他去見崔滌,崔滌如今比他尊貴多了,都能下令讓人捆住他了。

臨汝崔氏的崔十六滌,和他宣城崔氏的崔琬,終究不是一路人。

崔滌的侍從帶崔琬乘舟渡過長江,寒雨連江,他們經過公安縣到達了江陵郡。江陵郡城內搭了施粥長棚,有些裏坊遭受了火災,下過幾場雨後,城內依舊彌漫著淡淡的焦糊味,焦糊味混著雨水中的塵土氣,變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味。

災難過後的氣味。

崔滌的侍從看守著崔琬,和他一起到達了江陵郡,進入郡城後,侍從去官署拜見崔滌,一個副尉告訴侍從,不巧今早崔將軍帶兵北上,到長林縣追擊敵軍殘部去了。

副尉請崔滌的侍從去崔滌暫住的地方休息。

崔琬留在車裏,過了一會兒,崔滌的侍從回來了,請崔琬先去休息,崔琬說:“是你家將軍不在江陵,還是他不敢見我?”

“崔大人見諒,是將軍不在江陵,他帶兵外出了。請崔大人先去休息,等上一等,將軍也就回來了。”

崔琬對崔滌的家仆說:“你們將軍前途無量,他太尊貴,我崔琬等不起他。”

“崔大人,請不要這樣說,我們將軍……也是關心您,所以才請您同行。”

崔琬冷笑了一聲,說:“‘崔大人’,原來你也知道我是個朝廷官員,你家將軍挾持朝廷官員,他犯錯了。”

“……”

崔琬的語氣隨之冷了下來,“而我宣城崔家的事,又和你家將軍有什麽關系。他要讓我和他同行,問過我的意見嗎,他想如何,我便必須遵從他的意思麽?我把秋浦的精兵交給你家將軍,我死或活,都該身在秋浦,留在家人身邊——你家將軍想過我的父母兄弟麽,你家將軍看見了‘朋友’,沒看見朋友的家族。”

“崔大人出自宣城崔家,已是第一高門,崔大人不必擔心家族。可我們將軍實在是擔心您……”

崔琬打斷了侍從的話,“呵呵,第一高門。秋浦如今是什麽樣……你說這話時,你自己信麽?”侍從一時沒有說話,崔琬說:“我將秋浦的精兵送給你家將軍,背叛了秋浦的眾人。秋浦已在哀蟬聲裏,我又從背後刺了秋浦一刀。第一高門……我看你家將軍的臨汝崔家,馬上要是第一高門了。”

“崔大人,您家七葉重光,已貴極百年,我聽人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崔大人何必如此悲觀呢,您家自然還是一等高門,您、您不必太過憂慮。”

崔琬自嘲地說:“世事變易,你不過是個庶民……你怎麽會了解如今是什麽樣的形勢。不,庶民比我好,我家是要敗落了,我家不落,你們如何分得一杯羹呢。北伐、開戰,種種動蕩帶來的變局,古今少有,在變局之中,我家怎會長做一等高門……北地的權家、柏家,如今還有多少人提起他們。洛陽敗落,不知道有多少公卿罹難。秋浦如今也快要這樣了。”

“崔大人,我是庶民,但我知道什麽是高門,提起權家、柏家,我依舊覺得他們是貴不可攀的高門。崔大人家也是這樣。崔大人看不起我,我什麽都不懂,但我覺得,任何人都要給崔大人家面子。崔大人何必過分擔心家人。我們將軍是實實在在關心你!”

“面子……死人也可以有面子,只不過死人不會再幹涉活人做事了。崔家妨礙到了一些活人。和你說不通。”崔琬對侍從說:“我知道你家將軍志存高遠,不該被困在秋浦,我願意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他不尊重我。你家將軍把我帶走了,秋浦一旦出事——我的祖父怎麽辦?我不是單單是一個崔琬,我是宣城崔家人,我願意死在秋浦,與家族同進同退,可是你家將軍偏偏要違我的志……我們這對好友做成這樣,我不知道我是該感激他,還是該恨他。”

“崔大人……你……您……”崔滌的家仆說不過崔琬,張了半天嘴,不知道再說一些什麽。

崔琬對崔滌的家仆說:“高平郡王在江陵郡,你讓我去見高平郡王。”

“我不敢,將軍要我寸步不離地看著您。”

“那你和我一同去見高平郡王。”

“……”

“我在秋浦不會出事,我動了兵符,你以為我留在秋浦會死麽?不會。我去見高平郡王,我和郡王是故交,你讓我見一見郡王。”

“不行。”

崔琬也不繼續強求了,嘆了一聲,“唉,崔將軍真尊貴啊。我崔琬好歹也是朝廷的五品官員,可是落在他手裏,要被一個無名小卒欺負。”

“我不敢!”

“你不敢?我做什麽都不行。崔滌是不是覺得,他的想法就一定對呢?他是不是覺得,他必須得救我……這是傲慢,他錯誤地將這種傲慢當成了朋友間的真誠。你讓我去見一見高平郡王,我就不會那麽恨他了,我會原諒他對我的強迫。”

“……”

“我是朝廷的官員,不是你家將軍的私產。改日我要見皇帝陛下,你家將軍難道也要扣著我麽?”

“……”

馬車駛入一處院落,隨後停了,崔琬下了車。幾場秋雨落下後,天氣轉涼,院落邊緣的小土坑裏積了水,葉子落在水裏,被泡得發爛。崔琬下車後,看著小土坑,身上感受到了些微寒氣,他對崔滌的侍從說:“我要去換一身衣服,然後去拜見高平郡王。你陪我去。”

“崔大人,您不要去!”

“不,我要去。”

“我、我……”

“怎麽,你又要把我捉回某個地方關起來了?”

“小人不敢!小人實在是迫不得已,才在江安縣捉住了您,您、您……您總是想走!”

崔琬瞥了侍從一眼,似乎是覺得他說的話好笑,道:“因為我該走呀。”

侍從不說話了。

留在崔滌住處的士兵認得崔琬,走過來向他問禮,崔琬整了整衣袖,似乎又變成了平時衣著得體、心氣平和的崔大人,對士兵點頭回了禮。

他問士兵高平郡王是不是身在江陵郡城中,士兵一一回答他江陵的情況。崔滌的侍從拿著崔琬的行囊,無奈地嘆了一聲,不再多說一句話,跟在崔琬後面,陪他進了屋子。

崔琬讓士兵幫自己找一個婢女來,然後從行囊中挑了一身衣袍,讓婢女找金鬥幫自己把衣袍熨燙平整。

崔琬換了熨燙好的衣服。

輕衣緩袍,佩琉璃珠,手持折扇——

沒人能看出來他是個被扣住的人。

崔琬去拜見高平郡王,崔滌的侍從跟著他一起去見高平郡王,他跟在崔琬身後,崔琬只當他是自己的家仆,絲毫不再當他是崔滌的侍從。

趙彌在官署中操持事務,高平郡王親自去城內查看施粥的棚子了。趙彌聽說崔琬來了,派人去給高平郡王傳信,讓婢女請崔琬到水榭中等待高平郡王。

水榭外的池裏種了白荷,荷花早已開敗了,池裏只剩下了出水很高的蓮葉,葉子上殘留著雨珠。

崔琬問婢女,為什麽荷叢中幾乎沒有蓮蓬,婢女說蓮蓬被割下了,江陵郡內曾經缺糧,人們把蓮子都摘下來吃了。

崔琬看了一眼婢女呈上的吃食,幾枚栗子並一朵新鮮蓮蓬。他剝開蓮蓬,拈了一枚蓮子放到口中。

蓮子心苦。

江陵郡的人曾經吃過苦蓮子麽。

崔琬看著蓮葉,大片大片蓮葉挨挨擠擠生在池上,一池濕冷清香在秋寒中浮動。

極小的蟲子在蓮葉之間亂飛。

崔琬表面上看著冷靜,其實思緒早已和那群亂飛的小蟲一樣了。

心亂。

崔琬等了不久,高平郡王就回了府中,郡王沒穿戎裝,穿了一身白麻喪服。高平郡王的發絲不知何時白了,顏色竟然與喪服相似,讓崔琬楞怔了片刻。

雪衣霜發,郡王身著喪服,渾然不似俗世中人,身上又少了幾分人氣。

崔琬終於回過了神。

大行皇帝亡故,高平郡王在九月才得知消息,在九月才能為舅舅和一國之君守喪……崔琬在這時察覺出了困守江陵的“困”的含義。

真是困境。不通消息,被困城中,越來越絕望。

高平郡王身上有淡淡的冰片藥粉味。崔琬在心裏嘆了一聲,向郡王行叉手禮問安。

高平郡王的精神尚好,看不出頹氣,他點了一下頭還禮,對崔琬說:“伯玉竟然來了。”

郡王說話的聲音聽不疲憊,崔琬強撐著笑了一笑,眼睛微微瞇起,說:“本不想來。清原好心,帶了我來。”

“伯玉前幾日住在哪裏,今日是來江陵見清原的麽?”

“我前幾日在長江對岸的江安縣,郡王猜得沒錯,我是來見清原的。也是來見一見郡王。眾人和江陵郡莫名有些緣分,我聽說侯君也在江陵,侯君不和郡王在一起麽?”

“五岐兄的部下留在襄陽附近,他還有軍務要處理,不曾久留在江陵,昨日回了襄陽。等襄陽和江陵安置好後,我們會在建業再見。五岐兄已經很久沒回建業了。”

“啊,侯君是該回一趟建業了。大軍在外,他要安撫軍隊,又要作戰,忙碌起來的確難以顧及長江南岸的事情。不過……如果長久在外,難免會生出忠不見信、順反見忤這樣的事情,侯君回建業一趟,裏外都會安心。”

“我在江陵太久……伯玉之前是在秋浦住了幾個月麽?伯玉一向可還安好?”

“是,我自三月後就一直住在秋浦了。沒想到半年就這樣過去了。多謝郡王相問,我向來一切都好。豈弟君子,民之父母——郡王守在江陵郡,勞苦功高,實在不易,崔琬代天下人向郡王問禮。”

“無功無過罷了,誰在江陵,都會這麽做。唯一讓人稍感安慰的是,我舅舅只是住在了秋浦,來的不是江陵。如果江表朝臣和我舅舅來了江陵,戰事爆發……後果真不堪想象。”

“陛下後來不在建業,江表門閥有過。郡王,我代江表門閥向您賠罪。”

“伯玉一個人,怎麽擔得起一群人的過錯呢。你既然住在秋浦,我舅舅……後來怎麽樣?你見過我舅舅麽?你對我不必說假話。”

“我在秋浦時曾為陛下侍疾,陛下常常昏睡,極少說話,偶爾醒來,問及已故的公主、親王,或姊妹兄弟,或外甥子侄,不能分別一眾臣子。八月初六,陛下不思飲食,我和眾臣在陛下的寢殿外長跪,為陛下祈福。斷斷續續長跪至初八日,夜中,禁苑燈火通明,亥時五刻,陛下說燈燭太亮,要宮人滅掉寢殿內的燈燭,好使自己入睡。亥時七刻,陛下安睡,在夢中重歸九天。”

高平郡王聽完,沈默了一會兒,道:“我舅舅走的時候不難受。”

“是在夢中。”

“但願是好夢。我舅舅的梓宮已移回建業了。”

“是。”

“伯玉,我上次見我舅舅,是在建業的秋天,大概也就是這個時候。我陪我舅舅去了一趟大長公主的陵地,銀杏落了一地,我舅舅那時的雙腿有些水腫了,但是他一路走進了享殿,去看望自己的姑母。伯玉,為人子侄……下次換我去見我舅舅了。”

“郡王節哀。”

“伯玉,你覺得我該怎麽看待現在還留在秋浦的那些人——你的祖父、父親,你的叔伯、堂表兄弟們。諸盧、諸崔,江表門閥。”

“郡王,江表門閥有過。但我今天來,是來為一些人向郡王求情的。”

“你不必為自己求情,我不會遷怒於你。”

“不,我不為自己求情。”崔琬整了整衣服,撩起袍子恭敬地跪了下來,他是公卿子弟,以往除了必要之時,不曾向高平郡王行跪禮。

他說:“郡王,清原的兵符是我給他的。他問我如何拿到了調動宣州兵馬的兵符,我說信陵君竊符救趙,我如今做信陵君了——郡王,我若做拿到了兵符的信陵君,還另有人做竊符的如姬。

“眾人只記得信陵君,不記得如姬。清原怕我留在秋浦,會被錄公下獄,所以一定要帶我西來。他不知道,如果錄公要追究這件事,會有人比我先下獄。

“郡王,我不過是一個文臣,您以為我真的能碰到兵符嗎……我就算是想偷竊兵符,也碰不到這樣東西。拿到兵符的事、在軍中安排待命的副將的事,我都不敢居功。兵符是周紫麟從他父親那裏拿走的,他是大將軍周春霖的親兒子,是錄公無比看重的親外孫——他去做這件事,沒有人會懷疑他。”

崔琬說著說著,感到了不忍。崔琬多次求見周春霖,可周春霖根本不願見他。崔琬萬萬沒有想到,周春霖不見他,周春霖的長子見了他。周紫麟把兵符給了崔琬,周紫麟說他會先負擔住所有過錯——但是崔琬不必告訴高平郡王或者任何人,他做了什麽。其他人不必知道他周紫麟做了什麽,他只是覺得自己該這樣做。

他只是知道,荊州一旦出事,下一個出事的就是宣州了。然後是天下。

以秋浦為始,禍在天下。

崔琬再次想起了周紫麟——門閥子弟中,他曾經最不喜歡的周紫麟。盧仲容與崔琬是相識二十多年的朋友,盧仲容行事如春風春雨,崔琬向來好奇,為何盧仲容和周紫麟這對表兄弟,竟能相差如此之多:

周紫麟褊急倨傲,向來缺少貴族的優雅和緩風度,入朝為官,又不避濁務親自問政,種種舉動,不似清流子弟。

可是盧仲容靠不住。他溫文爾雅、恭謙有禮——正因為他溫文爾雅、恭謙有禮,他是一個好兒子、一個好長孫,他如何能有周紫麟負擔住一切去忤逆父祖、為常人之不敢為的慷慨骨氣。

國之忠臣或父之孝子……

崔琬也曾想過,如何做國之忠臣。國之忠臣,或父之孝子,如果二者不能並存——最終竟是周紫麟,最先做出了決絕選擇。

崔琬對高平郡王說:“郡王,您知道元瑞是何等傲慢的人,我至今仍記得他在通覺寺裏的不恭之行。但是,是他將兵符交給了我。那天他對我說,只此一日,他會持刀守在他父親的府邸中,帶兵攔住他的父親,讓他父親暫時無法出府,他要我盡快從城西出城,拿兵符去找軍中副將李道訓、去救荊州,他說荊州不能再拖了下去。家、國之間,難以兩全,郡王……如果秋浦的人該死,我請您再看秋浦一眼、請您向長公主殿下求情——

“秋浦依舊有忠臣在啊!”

作者有話說:

李道訓其實是老熟人,宣德一別後,道訓在自己的人生軌跡上行走,和奉玄的人生軌跡不再相交。

奉玄似乎都記不得李道訓這個名字了,李道訓也不知道奉玄是高平郡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