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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渡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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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渡河3

“我當然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愛你。”

晚上荀靖之從第五岐的宅子回了自己的府邸,他原來的部下曹霸聽說他下午見了荀粲,晚上也跑來找他,要請他明日去自己家喝酒。曹霸是個豪爽人,平生最愛“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兩句詩,荀靖之知道他的性子,見了見他,問他家中一切可好,又想起他今年剛得了孩子,問他家的孩子可會說話了。

曹霸說:“小子勞煩郡王掛心。他哪兒會說話呢,想吃奶了也只會哭。郡王不當父親,不知道小孩子的事情,我和我夫人打聽之後知道了,孩子在一兩歲才會說話呢。”

荀靖之說:“中郎,我不去赴你的宴會了,你家裏有孩子,我明天也去看我家的孩子。”

曹霸問:“啊……這、這是誰啊?”

荀靖之說:“還在母親的肚子裏呢。明天我去見永平翁主,不願意沾酒氣。”

曹霸嘿嘿一笑,說:“那行。郡王一兩個月沒回建業了,您也累了,我不強求。我來拜訪您,您見我一面,也就夠了。”

荀靖之已不在建業任職了,他問曹霸石頭城的事情,不便多問軍務,只問了問他弟弟用賓近來可好。曹霸說侯君做事穩妥,但是年紀還是有些太小,自己想再要一個肯做事的幫手,一時找不到。

荀靖之說西州城有一個阿質達顯的漢子,漢名叫趙茂,生得高大,做事勤勉,除了脾氣直了一些,是個可靠的下屬,如果曹霸身邊缺人,不妨去見見他。曹霸記下了趙茂的名字。

曹霸要告辭時,門人傳報,有人來拜訪高平郡王。

荀靖之問是誰,門人說:“郡王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要見您。”

荀靖之說:“我累了,見了曹大人,就不再見外客了。”

曹霸叫住門人,問他說:“是誰、是誰?不知道我老曹在郡王府上作客呢嘛。偏偏我來了,他也來。我恰好要走,我和你去看看是誰,誰作弄我呢。郡王不見他,我帶他去我家喝酒。”

門人說:“客人自稱是從北揚州來的。”

北揚州來的……?荀靖之起身說:“我送曹大人出去。”

荀靖之和曹霸一起走到了大門外,擡頭往前看去,有一個人在門外站著,不是第五岐。本來也不會是五岐兄吧,荀靖之說不清自己的感受,但他的確感到了些微失望。

門外那人見荀靖之出來了,捧起兩個不小的匣子,連忙叫道:“郡王!您可算見我啦。我是宛春侯的侍從,您見過我……不、不,您見不見都行,我見過您。我家大人讓我見了您再把匣子給人,怕我把匣子送錯了地方。”

荀靖之讓身側的家仆去替那人接過匣子,說:“勞煩了。”

那人交了匣子,向荀靖之和曹霸行禮,對荀靖之說:“郡王,我是從北揚州來的,我家大人前一陣過淮河去泗州察看地形,帶回來了泗州的佛手,很香呢。我家大人說收到了您的信,知道您這幾天在建業,讓我到建業送新鮮佛手,給您一匣佛手,再給道觀送去一些,用作修福的清供。您記得親自看一看佛手。”

荀靖之掃了一眼匣子,匣子上封紙上的字跡是第五岐的字跡。他不在意佛手,問對方:“你家大人去過泗州了?!他還好麽?”

“好呢好呢,郡王安心。”

“郎君不妨留下歇歇。”

“多謝郡王美意,小人心領了。天黑了,我還是直接回去了,不多打擾郡王了。”那侍從既然送完了東西,就要離開了。

曹霸也告辭了。

曹霸和侍從都走了,荀靖之回了宅中,他又搬回了隱房櫳住,沒有讓人將匣子放在客堂,直接讓人直接把匣子搬到了他所住的隱房櫳的屋中。兩個匣子。

他揭下了第一個匣子上第五岐寫的封紙條,字條沾染了匣中佛手的香氣,其上寫著“宗門指禪一點色空供白衣仙”。荀靖之看了一遍字跡,折起了封紙,收到了袖中。

香是佛手香。

他打開了匣子,一室之中,清香更盛。他期待著匣子裏能有一封第五岐的書信,沒想到匣子裏只是佛手,顏色尚青,不曾轉黃,形如拈花之手。

魏國公以前的封地在泗州。

泗州產佛手、香櫞。

還出產柚子。

第五岐以前送給過他一個柚子殼小罐子。荀靖之拿起一個大佛手,猜想著這是不是第五岐放進匣子裏的。佛手瓜在匣子裏,他的好友在北揚州。

八月將要到十五日,月亮越來越明亮。

圓。這世間的“圓”很少。

他放下佛手,袖子上已沾上了佛手香。他去看另一個匣子,這是個更大的匣子,用香樟木制成,比另一個匣子貴重。匣外的封紙上寫著“胡馬雕鞍試拂鐵衣顏色如雪”,匣子裏裝的不是佛手了麽?荀靖之揭下封紙,打開了匣子。屋中的燭光微動,匣中有銀光流轉,匣子裏放的是甲衣。

匣子裏有信,甲衣是第五岐的新甲衣,未肯先穿,先寄來給荀靖之看一看。但得長相思,便是常相見,第五岐在北揚州想荀靖之,他不知道九月荀靖之有沒有時間回建業——九月他將穿新甲衣,與郇王從建業受命,出征北伐,他希望荀靖之見過他穿甲衣的樣子。荀靖之拿著信,笑第五岐,他空看一身甲衣做什麽。

指尖碰到鐵片,觸感微冷。

甲衣沈重。

道門不穿甲衣,修士不生取勝心。荀靖之年少時不曾穿過鐵甲,後來他手握多州兵權,必須穿甲戴盔,有了自己的鎧甲。他能夠穿金甲,第五岐的甲衣是青綢襯裏的銀甲。甲片乃是綴鱗甲,打磨得十分光亮,連綴起來齊如銀鱗,微微一動,冷光耀目。

第五岐比荀靖之高,倒也沒高出多少,有時候他也會披一下荀靖之的衣服。荀靖之拿第五岐的甲衣比了比自己的肩寬。

夜色漸晚,高平郡王府到了該落鎖的時候。門人不再進內院了,有婢女替門人通報,有人來拜訪荀靖之。

荀靖之覺得奇了,今天來見他的人真算是不少。他問婢女:“是誰這麽晚了才來?”

婢女說不知道,只問到是北揚州來的人。

荀靖之想著,或許還是不久前第五岐的那個侍從吧,沒準是他漏送了書信,又折回來了。他重新披上了外袍,去門外見人。

門外立著一匹五花好馬,一個人和他的小童在馬側站著。荀靖之看了那人一眼,楞了片刻,覺得萬分意外,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笑了,說:“五岐兄,你回來了呀!”

第五岐說:“衣服送來了,我來穿給郡王看了。”

荀靖之讓他進門,抓著他看了半天,半是無奈地笑著嘆道:“又一聲不吭就跑來了!!”他拍了拍第五岐,叫:“五岐兄——”然後說:“你的侍從給我送東西的時候,你就在建業了吧!”

第五岐說:“在了,太餓,先回家吃飯了。”

“吃的什麽?”

“蟹黃面……是沒吃成。天晚了,家裏沒有鮮蟹。”

荀靖之在越州時給第五岐寫信,說越州有蟹黃面,滋味鮮美,如果秋天第五岐還能來越州,他就請第五岐吃蟹黃面;如果不能來,回建業也能吃到,他給第五岐帶回去一個會做蟹黃面的廚子。

荀靖之彎著眼睛笑,說:“沒吃蟹黃面,那明天吃。好友,你可吃飽飯了吧,別是餓著來找我的。你要是還餓,我現在就讓人給你做飯。”

“不必了,我吃飽了。”第五岐遞給荀靖之兩個烤白果,說:“銀杏結子了,我家有這個,給奉玄帶兩粒。斂肺清氣,倒不難吃。”

荀靖之接了白果,說:“你家裏還有蓮藕,我下午去過你家了。好友,你怎麽回來了!”

第五岐看著荀靖之,眼裏帶著笑意,說:“外子在建業,我休探親假。”

荀靖之聽完就笑了,他自己帶兵,知道探親可休看望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看望夫妻、手足五種假。五品武官一年有三天探親假,每高一品多休兩天。假期太短,一般回不去家中,軍中諸人大多會在家中有事時請事假,與探親假連休後回家一趟,不會單獨休後者。

他對第五岐說:“你要是真這麽請的假,我下個月寫信,每封信都叫你哥哥。”

第五岐說:“嗯,好,奉玄不要反悔。”

荀靖之說:“我不信。”

第五岐拿出自己的軍函給荀靖之看,第五岐確實休的是探親假。

第五岐說:“我能歇三天,我想自己去不了越州,倒是能回一趟建業,就找郇王殿下批了假。”

荀靖之說:“我哥哥給你批了?”

第五岐說:“嗯,批了。”

郇王的印還印在軍函上呢。第五岐在軍中任職,他若是拿不到休假文書,也離不開北揚州——一但離開後被發現,那就是玩忽職守了。

荀靖之好奇,問第五岐:“你怎麽和我哥哥說的?”

第五岐說:“直說的。我說我請假回建業,高平郡王在建業。郇王殿下說:‘你們不算親兄弟。不過……也不是不行。這事……啊……啊……’啊完把印蓋了,然後讓我替他捎一句話,大概是想認真問候你,又不知道從哪裏問起,過了一會兒,才決定了讓我捎這句話——”

荀靖之“嗯”了一聲,等著第五岐繼續說。

第五岐說:“‘八郎,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荀靖之笑了笑,他哥哥好像確實像第五岐說的,找了半天話,最終從一堆尷尬的話裏挑出了一句加衣的問候。說什麽不太重要,心意已經到了。

他說:“好友,累嗎?我每次見你,你都得騎馬跑上一天。”

第五岐說:“精進騎術。”

荀靖之和第五岐說著話走進了內院,荀靖之讓婢女和童子都留在了屋外。屋中有佛手的香氣。荀靖之看見了不久前搬進來的匣子,說:“五岐兄,你好不容易回建業一趟,結果跑來了我家當客人。你家婢女曬過了被子,要不你回自己的住處吧,回家更安心,夜裏能好好睡一覺。”

第五岐有些錯愕,說:“我來找你。”

荀靖之說:“我和你去你家住。不歡迎?”

第五岐笑了一下,說:“自然是歡迎的。不過我既然來了,又何必折騰呢。”

荀靖之說:“你回了建業,不回自己的宅中住,那裏就不像你家了。我希望那裏是你家,否則我自己在建業的時候,找不見你的痕跡。”

荀靖之在面對第五岐的事情時,用了十足的心。

第五岐說:“奉玄,你明日住我家,我在家等你。我的侍從說,他今天晚上來的時候,你還在接待下屬,你該累了,你不用為我想那麽多。”

荀靖之說:“你不走了?”

第五岐說:“不走。”

荀靖之坐了下來,看著第五岐說:“那好,脫衣服。”

第五岐問:“現在?”

荀靖之說:“嗯。我想看。”

佛手的香氣若有若無,第五岐說:“好。”伸手解開了自己領側的扣子。

第五岐好意思脫衣服,荀靖之不好意思看完,他挑了一下眉,對第五岐說:“好友,你說試衣服給我看,脫了袍子就夠了。換衣服吧。”

第五岐解下革帶後脫了白羅外袍,其下是一件墨綠色綢衫。

他說:“奉玄——”

荀靖之擡頭看著第五岐。

第五岐說:“我不想聽話了,怎麽辦?”

荀靖之往邊上坐了坐,給第五岐留出地方,說:“那就不聽。”

他以為第五岐會坐到他旁邊,和他說兩句話,沒想到第五岐沒坐到他身旁來。第五岐把屋裏的一支蠟燭吹滅了。光暗不明,氣氛在暗中發生了變化。

荀靖之忽然有些緊張。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屋中確實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第五岐這時才走過來,坐到了荀靖之身邊。

第五岐坐過來時,荀靖之的心跳變快了,噗通、噗通,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不論他和第五岐有過多麽親密的關系,每次他隔一陣再見到第五岐時,都會生出一種不知從何處入手的感受,這種感受比暧昧更進一步,夾雜著過分的心動,因過去近十年中漫長而從未說出的愛慕而顯出青澀,他希望自己每次能一見面就一把拉住第五岐——希望又被禁忌與人前的禮儀間隔。

他對第五岐的感情,覆雜得難以用一句話說清。這種悸動而緊張的情緒,在他的心口湧動。

第五岐說:“奉玄,你想我了嗎?”想嗎——荀靖之在見到第五岐時,眼裏就都是第五岐了,他從來不願意於做一個只等待第五岐做些什麽的角色。

他轉頭看著身側的第五岐,對他說:“我當然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愛你。”他決意打破他們之間被禁忌與人前的禮儀間隔開的親密,抓住第五岐的衣領,讓他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他親完了第五岐,臉上燙得嚇人。

第五岐說:“我們奉玄會不好意思。”

荀靖之覺得自己的臉更燙了,一把將第五岐摁到了坐榻上,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也能摁住你。”

第五岐一拉荀靖之,把他也拽倒了,荀靖之想坐起來,沒能起得來。荀靖之坐起來之後,第五岐看著荀靖之的眼睛,荀靖之緊張得往後退了一下,第五岐往前坐了一些,將手放在荀靖之的肩上,一點一點滑過去,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後頸。

荀靖之沒有再繼續往後退。第五岐低頭,細細地親荀靖之的嘴唇——他不像荀靖之親他那樣,只是貼過來碰一碰嘴唇。第五岐吻得荀靖之氣息不穩。荀靖之不肯示弱,咬了一下第五岐。

荀靖之回過神的時候,幾乎被第五岐抱在了懷裏。第五岐將頭貼在他頸側說:“奉玄,我也很愛你,有時候我不知道要怎麽去做了。”他說:“其實我也不好意思。”

荀靖之平覆著氣息,伸手在第五岐額頭上彈了一下,第五岐抓住了他的手。第五岐身上有壽山伽羅的香氣,荀靖之貼著第五岐,和第五岐都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對方。

荀靖之說:“不用換衣服了,明天再穿給我看吧。”

第五岐問:“今天不看了?”

荀靖之捏了一把第五岐的腰,說:“穿上甲衣,摸不到好友的腰了。”

第五岐說:“我穿上好看,所以我把衣服寄回來。先給汝寧看。”

第五岐沒叫“奉玄”,叫“汝寧”。微小的差異讓荀靖之如被電花點了一下一般,心裏顫了一下。指尖似乎也留有那種微妙的感受。他們早都是大人了,親密超乎少年之時。

荀靖之覺得自己似乎要燒起來了,不只是臉,渾身都燙,他捉住第五岐的手腕,決定今天絕不放第五岐回他家去,他擡眼註視著第五岐,說:“明天。去你家穿吧,去你教我刀法的屋子裏。”

荀靖之和第五岐在五月裏曾在那裏持木刀對打。夏天,窗戶全都撐開,屋中擺的是素紗屏風,白色入目,簡單清爽。白露節氣之後,蟬聲消退、天氣漸涼,周邊變得寂靜起來,素屏過分單薄,又襯得屋中太過素凈,於是屋中換上了仙鶴屏風。

荀靖之白天去第五岐家中時看到了,新換的屏風很高,巨大的丹頂鶴在絲絹上展翅。

荀靖之想在仙鶴屏風前看第五岐換上銀色的甲衣。

第五岐在高平郡王府住了一夜。

第二天,荀靖之起得晚了一些,起來後去看望了表妹澤晉,晚上去找了第五岐。第五岐在仙鶴屏風前換上了銀甲,他穿銀甲,舉世無雙。荀靖之在第五岐的宅邸裏住了一夜。

一個月多後,第五岐送給荀靖之的泗州佛手已經全部轉黃,第五岐的預測變成了現實:九月他回建業時,荀靖之果然不在這裏。第五岐再獲提拔,他穿銀甲,以荀靖之已經見過的模樣領命,離開了建業。

九月十九,許朝北伐。先遣軍自北揚州渡淮水北上,進入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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