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夢覺2

關燈
第189章 夢覺2

不殺永隆,不知為何起兵!

第五岐的府邸中的一位廚娘,以前一直跟在大長公主身邊,為大長公主做小食,她會做一種香花熟水:將新鮮的柚子花、橘花或薔薇花倒扣在碗裏,第二天喝水的時候,在碗裏倒入晾涼的熟水和冰塊,一碗白水就能有花的清香。

五月正是柚子開花的時候,第五岐府邸中有柚子花味的香花熟水。

五月初三,荀靖之在第五岐家喝了不知道多少碗柚子花味的水——荀靖之在第五岐家睡了半個下午,睡醒後向第五岐學習刀術消磨時間,天氣悶熱,動輒出汗,他必須得多喝幾碗水,免得出事。

第五岐拿了兩把木刀,給了荀靖之一把木刀,自己拿了一把,教荀靖之出刀式、收刀式:

將刀貼在腰側,拔刀之後,以背花刀銜接出刀式,拿穩刀側身向身後繞刀,將刀背到身後,再借力將刀甩出來。借力出刀,控制住力度停住刀尖,用刀尖點向對方,隨後按刀,起刀——掃、蓋,出步反手一挑,用刀挑向對方。

最後翻一個外腕花,將刀順著腰的方向收進腰側的刀鞘裏。

荀靖之自七歲開始修習劍術,有一些底子,學刀術時學得不慢,他學會之後,拉著第五岐對打,一遍一遍練習出刀式——

他拔刀沒有第五岐快,每次出刀,都會被第五岐壓制住。

荀靖之不肯服輸,拉著第五岐練習。屋外的雨時下時停,空氣濕潤,水汽時時刻刻都貼著人,讓人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荀靖之拿著刀,出汗出得渾身都濕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和第五岐對打。

天氣潮熱沈悶,然而打鬥之時,別有一種大汗淋漓、棋逢對手的痛快感。

荀靖之累得手腕沒力氣了,才放下了木刀。

兩個人放下了刀,走出屋子,坐在屋檐下看下雨,第五岐說:“你還真能練。”

荀靖之的心跳還沒恢覆正常,心臟在胸腔中勃勃跳動,他感受著自己的臉頰上因打鬥而泛起的熱意,心情暢快地說:“我體力好。你服我嗎?”

第五岐笑著說:“是服的。”他在荀靖之身邊坐了下來,荀靖之靠到了他身上。下午第五岐和荀靖之都沒仔細紮起頭發,第五岐束了馬尾發,荀靖之只紮了一個簡單的發髻,練了半天刀術後,荀靖之的頭發有些散了,第五岐幫荀靖之把汗濕的碎發別到了耳後。第五岐也累了,出汗之後,的確心情暢快,他回靠著荀靖之,在屋檐下和荀靖之一起坐著看雨。

第五岐樂於看見一個活力無限的好友,這使他感受到一種唯獨有生之存在才能擁有的勃發感——陽春無不長成,草木群類,隨大風起①。不必考慮命數、不必想起有情眾生的無明,只看到有生,道門說仙道貴生,生機——或者稱之為有生的勃發——本身是足以令人羨慕的。

荀靖之瞇了一下眼睛,說:“草裏有一只青蛙。”

第五岐看了一會兒,看到一個草裏的東西動了一下,是青蛙。

第五岐說:“水汽大,青蛙亂跑。”

荀靖之說:“不知道這次的梅雨天氣要持續多久,二十天,還是二十五天?我希望等雨停了,我再離開建業。”

第五岐拉住荀靖之的手,扣住他的手指。

荀靖之會離開建業,前往越州。

陛下希望荀靖之出任越州刺史:荀靖之將離開建業,守住南方第一糧倉越州,督越州、宣州、明州軍事,從周邊幾州緊緊守衛建業所在的南揚州;荀彰之從湘州調回建業,負責北伐軍務,最早在今年九月,最遲在今年十一月,出兵北伐;郢州刺史宿城郡王荀安流移鎮荊州,將控隨州、荊州兩州軍務,督八萬兵守衛北方,防止西北的外族突然南下。

荊州、隨州地處長江之北,與荊、隨相比,湘州處在長江南岸,更為安全,而湘州和荊州一般,都可以從長江上游順江而下,沖擊下游的建業……錄公的女婿、周紫麟和周鸞的父親周春霖將出任湘州司馬,輔佐年少的新任湘州刺史,同時,長公主殿下的十六歲的小兒子會出任雲麾將軍——這兩點是陛下對江表門閥的讓步。②

各自讓一步。陛下和江表門閥各自讓了一步,建業的氛圍就像這場梅雨一般,令人氣悶,危險早已在暗中醞釀,人人都能感受到即將到來的壓力。

第五岐扣著荀靖之的手說:“你去了越州,我沒事了就去找你。快要打仗了……奉玄,你猜這場仗要打多久。”

荀靖之說:“我希望明年就能結束,明年我們就回到北方了。但我覺得這是癡人說夢。仗……一旦打起來,輕易就停不下來了。兩年、三年?我不知道。”

第五岐說:“總會打起來的,由許朝出兵,是好事。如果等到圖倫人主動南下,那個時候我們就只能被迫應戰了,不是好事。”

荀靖之說:“好友,前天在上清宮裏,我隔著墻聽見有文士吟詩:‘莫謂躬耕便無事,百年京洛尚丘墟。③’京洛丘墟……等我們回到北方,舅舅說自己會下令將武器鑄為農具,發給百姓,鼓勵百姓重新耕田。舅舅說自己要去泰山,刻石上告蒼天:天下終於再次統一。會有那麽一天的吧。”

第五岐剛想要回答荀靖之,有人走了過來——一個第五岐家的童子抱著雞首壺跑過來問第五岐和荀靖之,要不要加水。

荀靖之和第五岐的對話被打斷了,荀靖之有些無奈笑了笑,或許這是天意,這樣預測局勢的對話要被打斷。他對童子說:“我想要更多的水,不過不是喝的,我想洗澡。”

第五岐讓童子告訴仆人備水,他和高平郡王要沐浴,童子跑著去傳話了。

雨暫時不下了,第五岐跳下臺子,站到地上,伸手拉了荀靖之一把,把荀靖之拉了起來。

荀靖之猛地站了起來,和第五岐面對面站著,他看著第五岐,忽然朝第五岐笑了一下,笑得燦爛而意味不明,第五岐於是也微微一笑——沒想到下一刻荀靖之拿頭撞向了第五岐。

第五岐伸手捂住自己被撞疼的額頭,荀靖之在一旁亂笑,這次不再笑得意味不明了。他就是忽然很想逗一逗第五岐,沒想到第五岐反應不夠快,沒躲開他——也可能是第五岐根本沒防備他,沒想著躲他。他撞第五岐的時候,沒怎麽用力,撞的又是腦門,撞不出事情來,他搭上第五岐的肩,說:“好友,想點開心的事情。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

第五岐在荀靖之脖子後面捏了一下。

後花園裏的浮香湖湖面平靜,沒有泛起漣漪,雨腳不曾落下,天上有雨雲低垂,但雨水一直停著。

天黑下來之後,雨才隱隱約約又下了起來。荀靖之在湖邊的亭子裏彈琵琶,第五岐吹笛。有人敲響了第五岐的宅邸的門,家仆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老人,五十多歲的模樣,穿著濕漉漉的蓑衣,背著藤編箱子,手裏打著白色的紙傘——傘是用來遮箱子的。

老人說自己是表演傀儡戲的行腳藝人,宵禁時間已經到了,他沒走出裏坊,出不去了,這時候走在街上聽見了府裏的樂聲,猜府邸的主人是個知音之人,因此鬥膽敲了門,想來避雨借宿。他說自己也能吹笛,能演傀儡戲、說銀字兒。

管事的仆人來問第五岐,要不要讓那老者進門,第五岐隨身帶了刀,去了門口,交談之後放老人進了自己的宅子。

那老人說自己不願意白住,雖然沒有銀錢,但是能為第五岐演一段傀儡戲消遣時間,問第五岐有沒有想聽的戲文。

第五岐說:“《張翰思鄉》中有一段《輕舟掠水》,先生能演麽?”他隱約記得,這是他和荀靖之一起看過的傀儡戲,似乎是在宣德看的,還是在龍海呢……記不清楚了。

老人說:“會的、會的,老頭兒會唱的。”他捏起唱腔來,嗓音微啞地唱道:“洛陽一葉落,吳人思蒓鱸,下官齊王東曹掾張季鷹,今日辭官歸鄉,這廂有禮了。”

洛陽一葉落,吳人思蒓鱸——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第五岐忽然聽懂了唱詞,他以前沒有在意過這兩句話,而現在,他終於聽清了這兩句話在唱什麽。張翰是吳人,在洛陽思鄉。

情勢對掉,他曾長住在洛陽,如今身在吳地。

第五岐說:“勞煩先生了。不必唱《張翰思鄉》。我的好友在我的家中小住,我請他來點戲。”

老人說:“不麻煩的,大人收留老頭兒,您讓我演什麽,我就演什麽。老頭兒也有本事,能演能唱。老頭兒演得好、唱得好,大人明天再留我一天?我保管您一天都高興,絕不白花了銀子。”

荀靖之來找第五岐,第五岐問他要不要看傀儡戲,老人看見荀靖之來了,為了討好他,從背後的箱子裏拿出幾個傀儡,給荀靖之看,又遞給荀靖之一條傀儡大魚,教他如何提線,一旦提線,那魚就會做出擺尾游動的姿態。

荀靖之提著線看傀儡大魚動了幾下,擡頭問老人:“建業人最近都看些什麽?”

老人問:“大人問長的還是短的?”

“短的是什麽?”

“《梅坑將軍》,講的是房大明房將軍於梅樹之下自掘墳墓,發誓捐軀報國,以必死之志奔赴國難,最終功成名就的故事。”

房大明……房家、齊家、第五家,許朝三大武家,荀靖之問:“長的呢?”

“劉四郎入獄前後,建業人愛看《希夷夢》,講的是江南國初代國主建江南國的故事:一代梟雄,當年不過是一個下等武人,主人被殺,他為了能吃一口飽飯,以為主人覆仇、討伐逆賊、還政於天子為借口,與同袍一同起兵,沒想到起兵之後,勢頭越來越大,勢不由人,權勢壓過來之後,那就算是想收手也不能收手了。同袍互相猜忌,最後為利益互相揮刀,江南國主或自願或被迫,誅殺當年一同起兵的兄弟,陰謀陽謀、流血漂櫓,九死一生——好不驚險,最終得償所願,登上了國主之位。”

勢不由人。

不知是“劉四郎”三個字還是“勢不由人”四個字,如一道霹靂,劈中了荀靖之。一句話在他沒有意識到時已出現在他的心間:不殺永隆,不知為何起兵!勢不由人,過去、未來,勢不由人——等他反應過來“勢不由人”四個字時,已出了一背冷汗。

傀儡大魚掉到了地上。

老人小心翼翼地叫荀靖之:“大人?”

荀靖之看了第五岐一眼,說:“我……今天累了,不看了吧。”

第五岐發現荀靖之的神色不對,撿起傀儡大魚還給老人,說:“嗯,不看了。”

魚……

不知終日夢為魚④。雨絲刷刷落下,荀靖之隔著黑暗看過去,覺得雨絲中如有血色。雨絲如同充斥在天地之間的愁緒。

作者有話說:

①《大墻上蒿裏行》

②許朝新地圖(部分):

荊州隨州郢州北揚州

——————————(長江)

湘州朗州宣州南揚州

(湘)(朗)(宣)越州

(湘)(朗)吉州明州

③陸游《題幽居壁》

④黃庭堅《雜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