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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權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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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權勢1

“為什麽要藏在心裏。”

四月十五日,陛下對群臣說本月二十日是個吉日,所以自己決定在二十日在建業南郊舉辦一場為期五日的盛會,盛會第一二日競獵,三四日鬥詩,最後一日切磋音樂之技。在盛會前的這幾天,南郊封山,為圍獵作準備,而宗室子弟和江表門閥子弟可以各自尋找競獵、作詩、奏樂的幫手。

有些話陛下沒有說出來,但是人們能體會出來:各自尋找幫手,那麽武家子弟會是宗室子弟的幫手。江表門閥被陛下委婉地推了一把,陛下把他們推到了離宗室很遠——遠到需要隔岸對看——的地方。

有朝臣上諫,認為陛下的決定太過倉促,不建議陛下舉辦這場盛會。陛下回覆說:一則,他雖然不愛閱武,但是武不可廢,此次盛會以獵代武,是鼓舞士氣;二則,宮中的樂人未曾提前排演新曲,不論是宗室中人還是江表臣子,準備的時間都只有五日,這是公平;三則,朝中氣氛沈悶,該有一場盛事讓眾臣換一換心境了,而此次集會將效法先帝出獵時圍錦帳作為營地的做法,不需要重修行宮、大操大辦,並不勞民傷財,因此,不該受到過分的責備。

上諫的朝臣不再說話,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四月十六日,第五岐獲封宛春侯。

乾佑五年,第五岐第一次被封侯。那一年,第五岐剛剛為父親守完一年重孝,哀太子向他父親的逝去表示了哀傷,在舉行封侯禮時,體恤他剛剛結束守孝,沒有允許不相幹的人觀禮。

貞和四年,第五岐再次被封侯,陛下沒有禁止眾臣前去觀禮。陛下親自為第五岐遞過了封冊,朝中的諸位大臣和高平郡王都觀看了第五岐的冊封儀式。

許朝縣侯之吉服乃是緋色之服。第五岐穿了緋色的吉服,長身玉立,五拜謝恩——

致祭拜,行最恭敬之大拜,拜謝三事:感謝天子分賜恩澤,虔心拜謝上天之恩德,同時以此拜告慰族中先祖。

跪受封拜,拜天子之權威,跪受封冊、文書。

起立拜,起立後再拜天子恩澤。

索印拜,縣侯受金、玉、鍮石之印。

辭退拜,恭敬成禮。

禮成之後,陛下笑著對第五岐點了一下頭,說:“好兒郎,眉目間有乃祖風範。”

陛下離開後,眾位大臣亦在感慨中散去。

第五岐送陛下離開,而後返回了後殿的側殿,換下繁覆的吉服。他回的是後殿的右側殿,左側殿是放置銅編鐘等禮器的地方。太監和侍從在搬運前面主殿中的禮器,左側殿那邊有很多人。他進了殿,剛剛坐下,侍從敲了敲門。

侍從說:“大人,高平郡王返回來了,在門口呢。”

荀靖之在門外說:“五岐兄,我可方便進去?”

第五岐在行禮時,腦海中緊緊繃著一根弦,此時放松下來,覺出了疲憊,他說:“沒什麽不能進的,吾友當然能進。”他轉頭對屋中的侍女說了幾句話,請屋中的侍女和侍從從後門先退了出去。

荀靖之走到了側殿中,殿中只有第五岐一個人在。

深殿之中,帷幔交錯。殿中鋪著毯子,掛著的幾重帷幔——織金錦緞厚重華貴,而紗帷朦朧輕薄。八折屏風以絹做屏,立在榻後……側殿像是一處由溫柔綾羅裝點內壁的木匣,現在有人身在匣中。梁塵在飄過投進殿中的光線中時變得清晰,微小的塵粒在光線中浮動、飄落。

第五岐待在長榻附近,似乎是坐著的,身影有些模糊,他問:“奉玄?”

荀靖之說:“是我。你累了,坐著吧。”

第五岐“嗯”了一聲,坐著給自己倒了一盞水喝。他讓侍女們都出去了,想喝水的話,得自己給自己倒水。

荀靖之說:“我們之間,哪用迎接來迎接去的。”他往側殿的裏面走,走過去的時候,第五岐喝過了水,把金盞放回了案上。第五岐看著的確有些疲憊了。

第五岐是坐著的,而荀靖之是站著的。第五岐伸了一下手,荀靖之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第五岐身前。

第五岐說:“我知道你一定在。奉玄是什麽時候來的?我在殿裏行禮的時候,沒辦法看外面。”

荀靖之今天第一次離第五岐這麽近,他垂眸看著第五岐,說:“我今天請了假,一直在,從頭到尾都在。”

第五岐很少穿紅色的衣服,他穿緋色的對襟袍,荀靖之覺得很新奇——五岐兄穿紅色,也很好看。光彩照人,不過就是這個樣子了。舉行封侯儀式的大殿中提前灑過冰片和龍腦香粉,第五岐在大殿中行過禮,身上帶著很淡的冰片的香氣。

荀靖之在觀禮時沒站在最前面,他把位置讓給了兩個老臣,他想自己可以在自己的好友行完禮後,再認真看一看他的模樣——比如就像現在這樣,而老臣只能隔著距離看,他沒必要站在前面擋住老臣的目光。五岐兄封侯,他應當獲得所有人的目光。荀靖之雖然沒站在前面,第五岐沒能一眼就看見他,但是他確實一直都在,他說:“我和你都忙,前兩天你排演禮儀,我能沒見著你——好友,禮儀繁瑣,想來你這兩天過得不輕松。今天你更是不能分心,行一套大禮下來,肯定累了。”

第五岐說:“也是頭太重了,沒辦法輕易扭頭。”

“先把發冠摘了吧。”荀靖之替第五岐拔了發冠上的簪子,卸下了發冠。

荀靖之幫第五岐卸發冠時說:“我受封前一天晚上,我姨母特意和我說:‘不管怎麽樣,明天起床之後都要吃一口飯,否則你餓得眼前發黑。’我以為自己身體好,一天不吃飯也沒什麽事,沒聽我姨母的話。第二天,我被眾人看著,不停地下拜,那個時候我知道什麽叫後悔了。”

第五岐笑了一下,說:“是會餓的。坐吧,奉玄,站著累。”

荀靖之在第五岐身邊坐下,第五岐從身後的幾案上拿過了食盒,從食盒裏拿了一個核桃。核桃的皮很薄,他剝開一個核桃,給了荀靖之一半,自己留了一半。

荀靖之接了核桃笑了笑,他給第五岐剝了幾個核桃,說:“早知道我給你帶個麥餅過來。誰能想到我們兩個會在這兒坐著吃核桃。”

第五岐說:“還好盒子裏的是核桃。我記得我上次封侯的時候,側殿盒子裏裝的是榛子。我想這真不合理,我又不會隨身帶小錘子,根本打不開榛子。”

“真的?”

“真的。”第五岐說:“不過我就算帶了小錘子,也不會吃榛子。那天我很忙,一整天都緊緊繃著,身邊一直有人在。穿衣服、行禮、換衣服、又行禮、換地方行禮……我沒能像現在這樣忙裏偷閑。”

他遞給荀靖之一個核桃殼,荀靖之意外地發現核桃殼裏放著一個素金戒指。荀靖之也有一個那樣的戒指,他的戒指就戴在手指上。

荀靖之有些意外,說:“好友,你一直帶著它呢?”

“嗯。在我袖子裏呢。”原來第五岐一直帶著那個戒指,把它藏在了袖子裏。他說:“有時候我也覺得活得像做夢,帶著它,我就知道了,凡事都是真切發生過的。”

第五岐的心意,全都在他——荀靖之把戒指從核桃殼裏拿出來,拿在手裏看了看之後,還給了第五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金戒指。可能是因為屋中太安靜了,荀靖之覺得自己和第五岐離得很近——是不是太近了,就像屋子裏太安靜了?荀靖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平穩,並不慌亂,但是他打算站起來了。

錦繡堆中,核桃殼裏。金子的光澤提醒荀靖之他活在現實中,他和第五岐之間的感情深厚,這感情也足夠特殊,然而這感情……於他而言,帶著隱約的文不對題的痕跡。他在少年時代已經意識到了這種文不對題。莊子曰探驪得珠,然而若是失敗,則化為齏粉——他感受一種極其細微的酸楚,某些話只能停留在唇邊,說不出口,若是說出口,恐怕一切都會化為齏粉。

荀靖之有時候猜不到第五岐在想什麽,比如他猜不到第五岐收著戒指,他也猜不到現在第五岐在想什麽。

而第五岐知道他在想什麽嗎?

“不坐著了嗎。”第五岐察覺到了荀靖之不同尋常的沈默,問:“奉玄,今天你等了我很久。你是不是有話想和我說?”

“啊、啊……”荀靖之站起來之後說:“是我忘了。我該說‘恭喜’。五岐兄,冊封是件喜事,恭喜你。”

“我不是指這個。”第五岐看著荀靖之,他的眼睛一直都很黑,眸子黑如濃墨。

荀靖之被第五岐那樣看著,漸漸感到了幾絲慌亂,“沒有。”有些話說不出口,但他覺得第五岐似乎看透了他,他說:“……沒有的吧。”

侍女在這時敲了門,隔門對第五岐說時間不多了,問他要不要換衣服。時間不多了,荀靖之知道第五岐換過衣服,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他回過神,替第五岐對侍女說:“進來吧。”

侍女要推門,第五岐忽然說:“請先不要進來,我與郡王有事要說。”

“是。”門外的人們停住了動作。

第五岐叫了荀靖之一聲,他說:“奉玄。”

荀靖之“嗯”了一聲。

第五岐也站了起來,他說:“如果有些話我今天不說,明天我去找你,你會不會回避我?”

荀靖之覺得第五岐的話說得好笑,他說:“我幹什麽回避你。”

“我穿著一身這樣的衣服,而殿外站著不少人,時間也不多。有些話……我覺得我不該在這裏說。明天我一定去找你,奉玄,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明天不要躲我。”

“我不躲你。”荀靖之嘴上這麽說,心裏卻確實想躲著第五岐了。他依舊猜不出來第五岐在想什麽,明天……五岐兄要說什麽呢。心懸了起來,一種未知之感讓他不敢去考慮明天的事情,然而又無法停止去考慮。

荀靖之忽然說:“你不是要明天和我說,你打算和我絕交吧?”

荀靖之的問法讓第五岐楞了片刻,他近乎無奈地笑了一下,說:“奉玄,我有時候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比如你說我恨你、你說我想和你絕交。”

“你不知道我想什麽?”

“你在想和我有關的事情,到底想了什麽,我不清楚。”第五岐說:“不過,有些話藏在心裏……我們兩個誰都不說,於是誰都裝作不知道。”

“為什麽要藏在心裏。”

“害怕。”

“害怕……嗎?”第五岐也害怕嗎?荀靖之問:“怕什麽。”

梁塵在光影中飛舞,側殿中十分安靜。

就在荀靖之以為側殿裏會永遠這麽安靜的時候,第五岐說:“害怕。因為……”

他猶豫了一下,說:“在愛慕的人面前表白心跡,令人戰栗,並且恐懼。”

第五岐說了一句什麽?

荀靖之似乎聽見了“轟”的一聲,整個側殿好像瞬間垮塌了,鋪天蓋地砸向了他。在一個瞬間,他幾乎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震驚還是恐懼——巨浪撲來,戰栗先行,他被一句話砸得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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