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權勢2

關燈
第180章 權勢2

沒有人會叫郡王的表字(除了第五岐)

四月十七日,荀靖之和表兄弟等人去了建業郊外的馬場,跑馬練習騎射。

練習了兩個時辰後,眾人都有些累了。莊宗的第十二個孫子臨湘侯荀叔冕騎馬騎得來了興致,不想早早回家休息,讓仆人拿來毬杖,要拉著兄弟們在郊外打馬毬。荀靖之打算回城,荀叔冕拉著他不讓他走,非要他打上兩局,才肯放他回去。

荀靖之要回城裏見第五岐,推辭說手被韁繩勒疼了,不想再上馬了。荀叔冕才不信荀靖之這樣經常騎馬的人這麽容易就手疼了,聽了只哈哈一笑,知道荀靖之是在敷衍他,開玩笑道:“平時逮不著靖哥,好不容易出門了,靖哥又要早早回去。我看靖哥沒準是金屋藏嬌了,所以不肯理我們呢!”

皇後殿下的侄子和荀叔冕關系不錯,笑他:“你小子,不提‘金屋藏嬌’罷了,一提我可想起來了——我看郡王沒藏著人,你好像藏著呢!我上次去你家,你死活不讓我進家門,和我說你家在曬書曬被子,亂七八糟的。好嘛好嘛,我沒進你家門,可我來之前聽見你家裏有人彈琵琶唱歌,我剛走幾步就,就又聽見你家裏的琵琶彈起來了。說說,咱們過幾天競樂,能不能見著被你藏起來的那位娘子!”

荀叔冕臉色通紅,大喊:“去你的!沒有的事!”

“肯定有。你看,你臉都紅了。”

眾人哄笑。

荀叔冕說:“打馬毬你別和我一隊!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怎麽還惱羞成怒了。”

荀叔冕和皇後殿下的侄子吵了幾句嘴,荀靖之想早走,他既然推說手疼,便打算也做做樣子,讓一個侍從拿來了紗帶,在左手上綁了兩圈。騎馬時要用手抓著韁繩,虎口、小指和無名指這幾處最容易被韁繩摩擦出傷口——最初騎馬時,他的虎口處就總是被摩擦出血痕。

荀靖之纏完了紗帶,和自己的一個家仆說讓他先回城裏,去宛春侯的宅邸,幫他告訴宛春侯,他在東郊馬場騎馬,可能要推遲一會兒才能回去。荀靖之和自己的家仆說話時,別人家好事的家仆在一邊敲鼓助長氣氛。

建業平時很難有這麽多子弟聚在一起騎馬,鼓聲連響,荀叔冕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馬上打一場馬毬。他點了點人數,來拉荀靖之,說:“靖哥和我一隊。咱們贏一局,我一定放你走。他們不放你走,我罵他們!”

荀靖之說:“一局。”

“贏一局——是贏一局。靖哥,鬥志、鬥志啊!”荀叔冕對荀靖之說完,對自己的家仆說:“小子們,快把錦帶拿來呀!我們分好了馬隊,綁上帶子,立刻就開打。”

荀靖之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圓領袍,衣袍的藍色由一種由交趾國進貢的一種名叫“愈瘡”的鐵木染成。染絲的鐵木之水呈暗金色,然而絲入水中,會被染成冰藍色,因此此色又稱為“金藍”,是許朝郡王及親王才能使用的顏色。衣袍光澤不凡,中衣潔白如雪,荀叔冕給了荀靖之一根立獅寶花紋紅錦,讓他綁在了手臂上。淺中加上一抹亮眼艷色,有如畫龍點上眼睛,別有一種精彩。

哀太子的兒子孟北侯讓仆人給自己綁上了紅色錦帶,在荀靖之身邊伸出自己綁著錦帶的胳膊,對眾人說:“看看,看看!以往有人和說,我們這輩宗室兒郎之中,六郎獨占五分精彩,我現在就要說:這話我第一個不同意!八郎就站在這兒,六郎和八郎是親兄弟,他們兩個哪一個輸給哪一個?要是六郎占了五分精彩,那八郎也得占那麽多,那我算什麽!我說他倆占一起五成,那是行的。我也不差嘛!”

眾人紛紛笑他。荀叔冕說:“牽馬來、牽馬來!”催眾人上馬。

眾人上馬執桿,侍從吹角擊鼓。荀靖之本來想隨便打一局,然而角聲一響,他也不由自主緊張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踩緊馬鐙抓緊了韁繩。眾人蓄勢待發——

鼓聲三響,第三次擂鼓後,敲鼓之人用鼓槌使勁敲了一聲,“咚”一聲響後,珠毬被人拋出,發令之人大喊:“開始!”

荀靖之立刻夾緊馬腹,策馬向著珠毬奔去,揮杖準備擊球——差了半杖,敵手搶先一步,將珠毬打飛了出去,荀叔冕在後面高喊布局:“我在後面,東藩快往南跑!”

十幾匹好馬緊緊追逐一個小小的珠毬。

荀靖之向左右看,發現只有自己一個綁紅錦帶的人沖在前面,喊:“從左邊圍上來一個!”

爭奪之中,珠毬被敵手打偏,荀靖之眼疾手快,俯下身子揮杖,一杖把毬打到了左邊,傳給了自己的同隊人。眾人的毬杖撞擊,不時有人截球——

馬場上馬蹄聲雜沓,馬匹噅鳴。馬有金銀頭絡、織錦障泥,各人穿真絲衣袍——從遠處看,綾羅金銀在馬場上奔移,光點在日光下熠熠閃動,恍惚間真有流星競逐之感。

場外有人擊鼓,配合著馬場上的節奏,咚咚咚咚鼓聲越敲越快——不知是鼓聲催人,還是眾人的奔馳感染了鼓聲,眾馬在鼓聲裏越發亢奮,荀靖之和諸人緊緊追逐珠毬。

一只拳頭大小的珠毬不斷被毬杖擊起,左攔右截、突出重圍,終於飛進了一方的陣營裏。

“好!”有人舉臂高呼。

孟北侯在馬上用毬杖憤憤擊土,道:“好什麽好!這才一個球,剩下的四個球都得是我們的!”

角聲響起,示意眾人暫時休息。眾人馭馬回各自的場地,有仆人來牽馬、遞帕子。

剛剛打了一球,荀靖之的興頭被挑了起來,輸球不甘心,但是再打下去,他不放心。他壓下自己的勝負欲和爭鬥心,對荀叔冕說:“阿毓,我有事,必須要走。”

荀叔冕讓給自己牽馬的仆人牽住荀靖之的馬,說:“靖哥,別走別走。咱們輸了,你走了,又少一個人!場上十六個人,你走了就變十五個人,咱們這邊少人。這才剛開頭兒,我讓他們一球,剛活動了活動身子,你怎麽就要走了!不走不走,贏一局再走呀。”

荀靖之說:“阿毓,我不想掃你的興,我也剛剛起了興致,不願意放下毬杖。但是我有要事,得去見一個人。我一身馬味,回城之後要沐浴換上衣服再去見人,這就耗去不少時間,我的時間實在不多。你讓我先走,明天我一定奉陪到底。”

荀叔冕比荀靖之小四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既然打馬毬,就一定要打到最後一個球,才肯認定勝負。他根本不想放荀靖之走,今年三月之後,他和荀靖之打交道的機會增多,於是知道荀靖之脾氣不差,輕易不會生氣——建業人說荀靖之不許別人姓第五,性格霸道,那當不得真,荀靖之沒他親哥彰之愛笑,但是絕對不是個霸道易怒的人,荀叔冕甚至覺得靖之比彰之更有人情味。

荀叔冕叫“叔冕”,伯、仲、叔、季——荀叔冕上面還有兩個在外任職的親哥哥,他是當慣了弟弟的人,嘴上說:“靖哥,再打一場!一場就行。”心裏又像對著哥哥軟磨硬泡的弟弟那樣,想著自己得拖住荀靖之,怎麽也得讓荀靖之打完三個球,這才能放他走。要不然他們這邊就缺了一個人——一個馬術很好的同隊 。

他的家仆牽著荀靖之的馬,荀靖之松了韁繩,這就要下馬。

“哥、哥!”荀叔冕察覺到荀靖之想直接下馬,喊了荀靖之兩聲,說:“你就這麽走,別讓別人看了笑話,以為我們鬧不和呢。再打一局吧,一局的事兒。競獵當前,正是要團結和睦的時候,別走嘛。”他身側的幾個人也勸荀靖之留下。

荀靖之於是沒下馬,他說:“那咱們商量個戰術吧。”

荀叔冕笑著說:“行!”他看荀靖之不走了,心情好了不少,誇荀靖之說:“靖哥不愧是親歷過元鈞之亂的人,想的比我多。”

元鈞永隆之亂……荀靖之想,經歷這種事,算不得什麽好事。他翻身下馬,說:“商量了不一定能贏。我們這些人是第一次一起打馬毬,不算太熟悉。贏了很好,輸了不用生氣。”

荀叔冕也下了馬,說:“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喊大家都圍過來,一起商量戰術。

鼓聲響起,示意眾人馬上要開始第二場了。荀靖之等人重新上馬。

侍從吹角,在角聲中,鼓聲三次響起,在“咚”一聲長響後,珠毬再次被拋出了出去。

“開始!”

珠毬落在了偏東的地方。荀叔冕沖在最前面,荀靖之跟在他身後,荀叔冕一馬當先揮杖擊中了珠毬,可他沖得太快,難以及時剎住身下往前沖的馬了,他身後的敵手立刻策馬截球,向一側奔去。荀靖之和諸人去截敵手,有人為荀靖之斷後,擋住了一眾敵手,荀靖之揮杖,把球向前打了過去,想再次傳給荀叔冕。

荀叔冕勒馬擊球,他身後又有人來追他,於是他只能使勁向前面無人的地方揮杖——一只珠毬飛了出去,跑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荀靖之策馬向前跑,去追逐珠毬。

有人奪路橫出,出現在荀靖之的前面,壓了他片刻。

就在他被擋路時,珠毬被敵手搶走了。

荀靖之從側面跑馬,繼續去追珠毬,一杖將珠毬擊回了身後的人群裏——

前面有敵方的人壓陣,他只能往後擊球,他沒想著到底哪一方能接到珠毬,只想著如果混亂起來,自己這一方總還會有擊球的機會。然而他的同隊之人中,有一個折起一邊的袖子穿黛色圓領袍的人,不知道從哪裏沖了出來,攔下珠毬後帶著珠毬徑直向前跑了出去,一馬當先,沒留給敵手一絲一毫碰球機會。

荀叔冕想喊兩句助威,話到嘴邊,沒想起來那個折袖穿圓領袍的人到底叫什麽——他只知道他是宗室子弟,和陛下之間的血緣已經隔得有些遠了。在場眾人中,孟北侯是哀太子的兒子,是陛下的親侄子,高平郡王是陛下的嫡親外甥,他們二人與陛下的血緣最為親近。不過。孟北侯不是哀太子正妃的子嗣,哀太子在世時並不寵愛他,如今陛下對他的關愛也不算深厚。

人人都知道,最受陛下關心愛護的是高平郡王——荀叔冕不想讓荀靖之早些走,也有這個緣故。如果他和荀靖之關系親近,荀靖之在陛下面前提起他,陛下就能多想起他幾次。

第二球結束後,紅錦一方奪回了一球。荀叔冕跳下馬跑過去問荀靖之:“靖哥,再打一局?”

荀叔冕說完話扶著自己的腿喘了兩口氣,別說他要喘了,馬都在喘息。

競逐之後,氣息未穩,心在胸中狂跳,荀靖之平覆了呼吸,看了看天色,強行壓下自己想繼續打馬毬的想法,回荀叔冕說:“不了,謝你相邀,我真的有事。”

荀叔冕還想說兩句話,再挽留荀靖之幾句,然而荀靖之看向了自己的身後——那個折袖穿黛袍的人騎馬走在後面。荀靖之下了馬,安撫一般摸了摸自己的馬的頭,等了他片刻。

穿黛袍的男子嚇了一跳,遠遠停了馬,也跳下了馬,牽馬走過來之後,叫了荀靖之一聲:“郡王。”

荀靖之這時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他看起來和荀靖之差不多大,有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荀靖之說:“你叫阿粲,我記得對不對?我看見馬場上沖出來一個系著紅錦的人,意外極了,你的馬術很好。”

荀叔冕在一旁聽荀靖之說話,覺得荀靖之的記性還挺好,他這才想起來,穿黛袍的男子叫荀粲。荀粲穿一件黛袍,袍下穿了織錦半臂,折起右袖露出了那件半臂。

荀粲向荀靖之行禮,說:“是我,多謝郡王誇獎,郡王記得沒錯。”

荀靖之擡手示意荀粲起來,問:“阿粲有表字?”

“有。我比郡王虛長兩歲,早就成年了,我的表字是景燦。郡王應該不熟悉我,您能記得我的名字,我已經很意外了。我與郡王是同輩,我的曾祖是太宗的十三弟,是第一位新城郡王。我……我父親是縣男,到我時……我沒有爵位,但我能騎能射,所以被妻舅高義兄叫了過來。”

荀粲口中的“高義兄”是一位武家子弟,今天也一起練習騎射,不過練習完他就回城了,沒留下打馬毬。朝中從來不缺官員,建業也總是會有荀靖之不認識的人,人和人之間又有姻親關系……婚宦、利益似乎共同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人被粘在其中的某一個點上。荀粲是通過妻舅聽說競獵的事情,看來他真的和宗室中人比較疏遠了。

荀靖之點了點頭,說:“‘景燦’——景燦兄,我記住了。”隨後問荀粲是否擔任過武職,又問了幾句他如今在朝中任職的情況。他把馬交給了家仆,和荀粲說著話往前走,餘光掃過馬場之外的人影時,忽然不走了。

荀粲察覺到荀靖之的異樣,問:“郡王?”他順著荀靖之的目光向一邊看過去,發現馬場外站著一個高挑挺拔的錦衣男子,荀粲離對方有些遠,看不太清楚他的長相,但是知道他長得一定不差——他附近有侍從、家仆,但是荀粲一眼看過去,只看見了他。他站在人群裏,真像鶴立在雞群中。其他的人面目因距離而顯得模糊,唯有他能顯出不俗,荀粲想,對其他人來說,站在他身邊真算得上是一種殘忍。

荀靖之對荀粲說:“景燦兄,抱歉,我有些事,要先告辭。”

荀粲說:“郡王的事要緊,請。”

荀靖之朝著那個人走了過去,叫他:“五岐兄?”問:“你怎麽來了?”

荀靖之是側對著荀粲走的,荀粲沒看見荀靖之的表情,但是聽他說話的語氣微微上揚,覺得他是高興的,意外且高興。伍岐?他沒想出來朝中有誰姓“伍”。

對方叫了荀靖之一聲,對荀靖之說了幾句話,荀粲似乎聽見他叫荀靖之“汝寧”。

汝寧。在場的人中,與荀靖之熟悉的宗室中人叫他“八郎”,或者稱兄弟,不熟悉的人叫他“郡王”。沒有人叫荀靖之的表字。

荀粲在原地站著,想起夫人勸他抓住機會,不知道自己到底抓沒抓住機會——高平郡王記住他了嗎,至少郡王知道了他的名字。不記住也沒事,隱約留下個印象,那也總是好的。許朝想求官位者,大多投入了江表門閥門下,自稱某家門生,荀粲姓荀,不想親附江表之人,可是他又進不了陛下等人的眼中。他的身份不尷不尬,於是官職也不尷不尬,此次來建業,只是來輪值。

錢財不積、權勢不尤,荀粲向來不是人群的中心,他在原地楞神,荀叔冕朝著荀靖之跑了過去。荀叔冕贏了一場馬毬,心情大好,從荀靖之背後搭住荀靖之的肩,沖對面的人哈哈一笑,說:“第五公子,是不是?你一叫靖哥,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我與你都是縣侯,我是臨湘侯……”

荀粲擡眼看見荀叔冕搭荀靖之的肩,就在他羨慕他可以和高平郡王這麽親近的時候,荀靖之把荀叔冕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撥了下去。

“噗,”荀粲身後的孟北侯沒忍住笑了一聲,說:“八郎不喜歡人碰他。”

荀粲默默記住了:沒事的時候,別碰郡王。

荀靖之解下了手臂上的紅色錦帶,似乎打算走了。

荀粲摸了摸自己的馬的鼻子,郡王真的記住自己了嗎?馬兒啊馬兒,取功馬上……一直待在南方,哪裏有取功馬上的機會呢。父親錯過了高宗朝收覆南方的戰事,頗感後悔,自他小時候起就要他練習騎射,以期有機會時,抓住機會,重振新城一支荀家人的家聲。他是學會了騎射,然而原來這不過是為了陛下一時興起舉辦的一場游戲。

新城位於甘州——許朝五邊州之一的甘州,荀粲的曾祖憑借武功在甘州留下了名聲。荀粲在胡笳聲中長大,只去過一次長安,他曾經期待自己能像自己的曾祖一般,立下自己的功業,能在長安也留下名聲。然而,這已不是一個憑實力說話的年代了,荀粲覺得,或許自己該安於自己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該有所祈求——安於自己的位置,至少南下之後,他家裏還有一些田地,他能一直都有飯吃。

可他不甘心。

作者有話說:

孟北侯是五郎,他比他哥哥永隆(四郎)年紀小,但是比彰之(六郎)、靖之(實際上的七郎)都大,所以他會直接叫“六郎”、“八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