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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鴿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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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鴿隱2

貞和四年,三月的倒數第二天

高平郡王該在四月初一去石頭城輪值,他和部下曹霸交換了一天,決定在四月推遲一天再去輪值。

高平郡王的家仆去曹霸宅中為高平郡王送請求交換一天的信,曹霸收了信,說:“我知道了,我懶得寫信,你直接和郡王說,換三天都行。”說完了問高平郡王的家仆:“你們郡王有事,郡王病了?”

家仆說:“呃……好像沒事呀。”

曹霸聽完一樂,說:“嗐呀,你們郡王病了就直說嘛,你個小子,說話怪委婉的。”

“是小人不會說話、不會說話。”

“算了,唉,前幾天有人掉腦袋,其中有人就是監視你們家郡王的,你還是別多說話了。”

“謝曹大人體諒。”

曹霸說:“不過你們郡王也不容易,歇兩天就歇兩天吧。西邊的軍費,他得找門閥蠻子們要,鐵也得找人要,建業挖溝挖臭泥,他還得管——我都想不到這點破活,你們郡王還得親自看著。你們郡王前一陣是每天都去盯著士兵清理運瀆的吧,我前一陣路過西州城外面,瞪眼一看,好家夥啊,我看見你們郡王自己也跟著挖泥呢,我這氣立刻就上來了,一腳把一個士兵踹進了溝裏——怎麽郡王下運瀆挖溝,你看著呀?!”

“曹大人辛苦,這一腳該踢。三月二十一那天,我聽說我們郡王的衣服上都是泥,都沒辦法穿啦,西州城那邊來了人,特意回府裏給郡王拿了一身衣服。郡王太累了,衣服都臟了。”

“啊……啊……二十一那天啊。”曹霸說:“我那一腳可能不太該踢。我踢的那小子就是給你們郡王拿衣服的,你們郡王脫了袍子,下運瀆去看淤泥挖得怎麽樣了。不過,他老子的,要我說,這都是王洽那老東西的錯。”

“王大人是……?”

“王洽嘛,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去年他的出殯隊伍那麽老長,建業人誰不知道他。沒印象?就是陛下的姨丈,王將軍。”

“哦,王老大人!”

“對,一個老頭兒。你家郡王這位置,得是天家人出任,但陛下的子嗣過世了,之前這個位置其實一直空著呢,事務都是王將軍那個老頭兒代管的。他是老實,可他懶,年歲太大了,西州城的兵也被他帶得憊懶了,所以我才看不慣他們。房安世,呸,唉……就叫房安世吧,他要是沒被抓出來,我還以為他忠心耿耿呢,萬一哪天長江中上游出點事兒,建業一空,他那東府兵能把西邊的兵沖爛了——要不說陛下要把外甥調回來呢,實在英明。再換個老家夥管下去,暮氣沈沈、軍紀松散,哪成樣子啊。”

“兵不好帶,曹大人也辛苦。”

“不辛苦,命苦。行了,你們郡王有事,我知道了。我不為難你了,你回去吧。我們家杏樹結子,我賞你倆杏吃,你要是吃,就路過樹底下的時候自己摘點兒。”

“多謝曹大人。”

高平郡王的家仆走了,曹霸想著,今天已是三月下旬了,三月的倒數第二天好像就是……處死假房安世的日子。

同是武人,曹霸忽然感到有點悲涼。一根柱子倒了,房子沒倒,可是住在房子裏的人,總是要感受到一點點不安的。

曹霸記得不錯,就在貞和四年,三月的倒數第二天,許朝原上將軍房安世被淩遲處死了。

建業名叫房安世之人,是個冒名頂替的罪人,冒名頂替、窺視宗室、通敵賣國、私藏甲兵、買兇.殺人、濫殺無辜、貪汙受賄……他罪大惡極,且有效法南吳武帝之心——南朝衛朝被寒人武將竊了國,吳武帝建立吳朝,代替了衛朝。

假房安世在等待機會,他想著總有一天,江表門閥會和宗室之間發生沖突,鷸蚌相爭,而他會是得利的漁翁。不過他時運不濟,沒等到江表門閥和宗室發生沖突,自己先露出了馬腳,被陛下和錄公捉住了。

他要殺柏中水,反而出賣了自己——柏中水知道他不是房安世。

假房安世的母親姓劉,他名叫四郎。劉四郎?普普通通的名字。門閥子弟們得知這件事後,其中有人說,出身輕賤的人,本來也配不上好名字,劉四郎這個名字很符合劉四郎的出身。

劉四郎有當南吳武帝的心思,吳武帝以武人的身份當政,屠殺士族,而吳朝很快被士族反噬……南吳代衛,三世而衰。南朝可以易代,皇室不停變換,而士族榮耀越發深厚——門閥士族便是這樣的存在,門閥士族就是榮耀的同義之詞。

門閥子弟一筆抹去了劉四郎守衛江表的功業,忘了他正是靠著守衛南方而崛起的,忘了自己也曾活在他的庇護下,他們也並不在意他想竊國,他們只把劉四郎被淩遲視為他想效仿一個不把士族放在眼裏的皇帝所獲得的報應。

劉四郎出身低賤,而出身低賤的人做亂臣、做賊子,是很合理的。他這樣的人不得好死,也是很合理的。人各有命,出身低賤的人就該安於命運,不應該生出妄想、不應該向上爬。一旦要向上爬,就該被千刀萬剮、淩遲處死。

房家失去了“房安世”這個名字,陛下隆重地撫慰了真正的房家人,提拔了房家旁支子弟的官職。劉四郎,他的妾室、他名叫阿和的五歲女兒、他建業的貧賤舅舅……等等等等人,和他一起失去了性命。

劉四郎的死,大快人心……嗎?或許這也是一件有一絲絲悲哀的事情,悲哀之處並不在於他一個人的死去,而在於在他的死亡所帶來的議論中,門第顯得如此重要。即使寒人做過好事,他能留下的,也只有惡名——一個純粹的惡名。

短短幾年間,江表門閥重獲榮耀,且榮耀更甚,許朝對寒人的提拔似乎已經成了蒙塵的往事。人們不需要現實,門第幾乎寫定了一切,善惡榮辱都由此物劃分。

如果人們知道劉四郎曾說:道德是虛偽的、善惡其實並不存在、真正有用的唯有強力——而權力也是一種強力,不知道會作何感想?是嘲笑他的狂悖,還是嘲笑完再一想這些話,也為江表門閥手握權力、為自己不夠高貴的出身,而感到些許殘忍和諷刺。

有人死了,也有人活了過來。柏中水消失了。自三月中旬時,建業就有流言說,第五家阿岐活著回來了。

然而高平郡王在通覺寺供了一盞無名的長明燈。

建業人感到疑惑,既然說第五岐回來了,為何要點為死者供的燈呢?

長明燈……是荀靖之為自己的師姐供的。

三月十一那天,他終於又見到自己的好友。第五岐講述了自己在乾佑九年的經歷。那天,對話將要結束時,荀靖之問他,他在和亂軍一起離開堂庭山後,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師姐。

堂庭山下的鎮民說師姐去追亂軍了,此後荀靖之除了撿到了師姐的一把廢刀外,再沒獲得過和師姐有關的消息。

師姐……隱微藥師。

這個名字已經變得如此陌生,荀靖之在聽見第五岐說出“隱微藥師”這四個字時,覺得自己和這個名字之間好像已經隔著一世輪回了。“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①,師姐的道名是隱微,俗姓文,叫舒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②

韋衡在乾佑七年的末尾離世。

第五岐說自己沒有見過隱微藥師。荀靖之忽然意識到,師姐……大概也和韋衡一樣,不會再出現了。

他曾夢見師姐將韋衡的骨灰帶去了蘇日奧雲草原,師姐後來在蘇日奧雲草原結廬長住。等他的夢醒了,他徒勞地抓住師姐、韋衡、蘇日奧雲草原這幾個詞,發現夢裏的想法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一直不知道師姐去了哪裏、師姐是否還活著。就像他其實並不知道韋衡的骨灰被埋在了哪裏。

他想問一問師姐,師姐何時知道了他是八郎呢?又是為什麽知道的呢?

他不願意接受師姐的離去。然而,周敦平說,師姐被他推下了黃河。

佛子沒有見過師姐,而周敦平見了。周敦平胡言亂語,但是就算他再胡言亂語,他也不可能憑空編造出一位隱微藥師。

周敦平在這件事上……大概……說的……

是真的。

周敦平說佛子死了時,他的理智崩斷,而得知師姐或許真的不在人世了……他很冷靜,他體會到了一種鈍刀割肉的痛苦,一把刀割啊……割啊……在他的心上割來割去,他感受到的痛是鈍痛,這種痛不夠尖銳,於是他不至於喪失理智,於是他只能清醒地承受。

一個跨越五年的漫長死訊幾乎要將荀靖之拖垮——到了第六年,他知道,這把懸著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三月十一日,他身上負擔著職務,他該去處理公務。在離開清正名下的宅邸前,他對第五岐說:“好友,抱我一下吧,就像……”他的嗓子一啞,忽然說不出話來了,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像……十幾歲時那樣。”

第五岐抱了抱他,他覺得自己該哭,但是始終沒有落淚。

他以為他的眼淚已經在明夷年間流夠了,原來不夠。他以為那天他已經哭了很多次了,原來他還要再哭一次。

他不想哭。他本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德鄰裏有人吹尺八。尺八……不適合在建業吹。北方的殿舍氣魄宏偉、莊重大方,屋檐投下的陰影很深,深得就像是尺八綿延的餘音。大殿空闊,尺八適合在北方吹響,那嗚咽的聲音回蕩在陰影中,長得就像是一輩子。

金戒指發出閃光。

在屋中時,他和第五岐說,他怕自己又在做夢,那時第五岐和自己的童子說了幾句話,不久之後童子拿來了幾枚戒指——戒指是普通的金戒指,沒有花紋,有些地位的人家裏都會備上幾枚這樣的戒指,用來賞賜仆婢。

第五岐挑了一枚戴在了荀靖之的手指上,挑了一枚給自己戴,他說這樣的戒指不太符合郡王的身份,但是正因為這樣的戒指不符合身份,是荀靖之夢裏都不會戴在手上的東西,所以荀靖之一看,發現手上有它,就知道不是在做夢了。荀靖之看到他,如果看見他的手上也有這樣一枚戒指,就會知道他也是真的了。

戴在他手指上的戒指發出閃光,彰顯著自己的存在。他知道他必須接受一種現實。

他擦去未曾落下的眼淚,整了整自己的情緒,對第五岐說:“好友,你要看著房安世,看著他死。等他死了,你來找我吧。你去覆仇,我不見你,你也不見我。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一定不哭了。我們要說一夜的話,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們……把以前都找回來。”

把過去各在一方的幾年,也找回來。

然後讓所有慘烈的痛苦,在最後一夜得以緬懷,之後就都算作過去了吧。

他等著假房安世的死暫時為所有痛苦寫上一個結尾。

在假房安世死前,荀靖之用半個月整理了自己的思緒,靜靜面對了師姐的離去。

世間無常,國土危脆。他問六如比丘尼:忘記是好事,還是壞事?其實當他認不出柏中水就是佛子時,他就有了這樣的疑惑,他覺得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偏差,而他不知道那些細微的遺忘是好事還是壞事。或許不是好事,但是他在忘記的過程中,一並消去了最極端的痛苦——他該不該忘掉那些他本應記得的痛苦?

六如比丘尼答他:人會忘記。

他問六如比丘尼為什麽這樣說。

六如比丘尼說:佛在過去、現在、未來,沒有時間流逝之感。唯有人處在時間之中,因此會忘,因此才有時間的感受。忘是時間摩滅所留下的痕跡。如果人什麽都不會忘記,人便分不清過去和現在——如果每當想起過去,過去便會分毫不差地展現在眼前,正如正在發生一般,那麽過去與現在就並無區別。人會忘記,這是人之為人的一種本性。

道門中的慈航道人在佛門中乃是觀音,荀靖之在和六如比丘尼對話後,在通覺寺的觀音像前供了一盞長明燈,他沒在長明燈上寫下名字,他希望不要有人打擾到師姐的休息。

佛子回來了,而一些失去的東西,已永遠失去了。他忘記了很多細節,他曾經希望抓住和佛子有關的回憶,而那些被抓住的回憶,只是一部分回憶,不會是所有回憶——一些回憶已被時間摩滅,缺陷已橫亙在時間中,將永遠橫亙在時間中。

他想,或許佛子的回歸帶給他的感受,會和未來北方的帶給他的感受相似。總有一天,他們會回到北方,而北方的國土已不像乾佑初年那樣完整而廣大了。

佛子……這是一個和少年意氣有關的稱呼。五岐兄。

第五岐。

貞和四年,三月的倒數第二天,他等著第五岐來找他。

作者有話說:

① 《中庸》

② 《陳風·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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