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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鴿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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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鴿隱3

無人在夜中吹笛

許朝原上將軍房安世被淩遲處死了。第五岐冷眼看著假房安世從有著完整肌膚的活人,變成一具血淋淋的骷髏。

人不能想象痛苦,只能處在其中,當刑罰施加在人的身上——地獄可以不存在,但是地獄的酷刑存在——人就能知道身在地獄的滋味。

師叔曾想過自己竟會發出大叫喚地獄的鬼會發出的聲音嗎?

一刀、一刀。在覆仇的極端痛意中,有一種扭曲的快意。一場落在他人身上的淩遲,帶起的血濺起往事,第五岐的心變得鮮血淋漓,一刀、一刀,直至出現一個空洞。

一線斷時,落落磊磊。①

一口生氣再也不存在於人間,人的肢體離散。

安靜,過分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血滴落的聲音。

他聽見他的師叔骨頭斷裂時發出的聲響。

他師叔以為他找不到他母親的遺骨。他師叔背叛了太多人,在最後卻忘了什麽是背叛……他的部下背叛了他,說出了他在雲陽縣埋下過屍骨。

他們說出了太多的事情。

骨頭。他不會告訴房安世,他找到了賀蘭奢的骨頭,也找到了母親的骨頭。

找到母親的骨頭後,他拉住母親的手,就好像他還是孩子,母親要帶他去邕州、去揚州,去覆舟山。

母親的手只剩下了白骨。

母親的遺骨已經重新埋入土中,她的手骨顏色潔白,顏色如一束蘆花。

第五岐看著行刑的人磔裂假房安世的骷髏,假房安世斷裂的骨頭是血紅色的。

在扭曲的快意和痛苦中,前所未有的疲憊張開巨口,似乎要將他吞噬。他獨自在刑室中久坐,仆吏來來往往,擦去一地的穢物和血跡、收起刑具。血一點一點減少,可他覺得有血霧彌漫,血霧早已滲進他的毛孔之中。

他覺得自己滿身都是血腥之氣。

有人請他洗手、洗臉,他用清水洗過手,用幹凈溫熱的帕子擦過了臉,可他覺得自己的手上依舊有血。

耳中似乎仍有慘叫聲,如滲進他毛孔中的血霧一般,慘叫聲在他的每個毛孔中響起,環繞住他。

恐懼?不恐懼。快意?不只是快意。恨意?從最高處暴跌而下的恨意。有苦味,不能忍受的苦味,這不是舌尖能嘗到的苦味,而是自地獄之中、血池之下出現的毒苦,麻痹心臟,彌漫至周身。

他如同與人持刀對打,無限殘忍,他們一刀一刀互相割削對方的血肉,就這樣血戰,在虛空中互不服輸,戰有三天三夜之久——一個虛假的房安世徹底倒在了他的面前。周遭的一切都在這場血戰中被他們二人毀滅,隨後,倒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著一地廢墟,沒有動一動手指的力氣。

一位比丘應該發願斷一切惡、修一切善、度一切眾生。三願一願無存。將近二十年的信任……血淋淋地倒在了他面前。

蟬鳴聲中,師叔帶著師弟在溪邊洗米,小魚游進竹筐中,師叔將小魚放回到溪水裏。

師弟用一根撿來的木棍撩起冰涼的溪水,濺了他一身。

鹿在山間走。

父親抱著他過溪。

母親為他換上曬在太陽下的衣服。

而到處都是血跡——溪水中是血、濺起的水是血、衣服上沾著血……!十多年的回憶,全部被血跡汙染。

不斷一切惡,親自為惡。

不修一切善,世間本無善惡,只有強力及其偽飾。

不度一切眾生,凡弱者皆該死,死不足惜。

……這不是一個有因果報應的世界?

這不是有因果報應的世界。

絕不念一聲佛經,有人說自己絕不念一聲佛經。

而他呢?

當血跡沈沈浸染過去,而他呢。他之本相,是否同樣猙獰如修羅——

戒,絕不守戒,犯殺生之戒。

定,不修禪定,以血還血,修覆仇之道。

慧,不要慧根,生修羅妄執、生要對方必死之執心!

當所求對方之死已到來……又該如何?

苦味讓人無法忍受。

黑暗一點一點吞食亮光。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第五岐終於站了起來,他終於恢覆了力氣,站了起來。有人要扶他,他擺了擺手,表示不要緊。

他看見了門外的月亮。明日是晦日,沒有月亮。而今日之月,殘忍如鉤。

五逆十惡輩,三毒以為親。②

他離開了行刑之處,沒有帶刀,也不曾帶劍,走在建業少有行人的街上,去見他的好友。

他的好友應該已經等了他很久,見到他後,他們沒有像之前說過的那樣,開口說話。

麻痹全身的苦味讓他無法開口。

誰也沒有說話,第五岐想要緊緊抱住荀靖之,一直抱到骨頭發疼、心臟發疼,可是他不敢抱荀靖之,他覺得自己滿身都是血腥氣,怕弄臟了他的好友。

荀靖之伸手,第五岐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荀靖之楞了片刻,不再伸手,而是給了第五岐一支笛子。

笛子名叫準提。

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第五岐乘好友的車出行,頹然喪力,疲憊地閉上雙眼。

血腥氣。

苦。

荀靖之忽然一把抓住了第五岐的手,他用上了力氣,將第五岐的手抓得發疼,他以此強迫第五岐意識到他就在他身邊。車夫問要去何處,荀靖之對車夫說:“不回府了,去覆舟山吧,去個高點兒的地方。”

覆舟山有佛門,但這不重要。覆舟山是殺生劍的來處,殺生劍的前塵叫血罪,出佛身血。沒有人再拿起血罪或殺生劍,但是一樁與死有關的惡事已流了滿地的血。他們該去一個高處,血海無法吞沒的高處。

車馬向覆舟山走,車輪碾地,在黑暗中發出清晰的聲音。

車馬在街上走,好像走在冥府沈寂無人的街道上。

建業的水是冥河的水。

車轎外有眾鬼行走,隔著簾帷,他們看不見彼此。

什麽樣的鬼……

骷髏,狂屍,馬面牛頭之鬼、在海水中泡得脹大的鬼、血淋淋的斷頭鬼,父親墓室壁畫上的飛虎,母親空空的衣袍,手、吃梅花的婦人……

被狂風吹起的雪,如飛雪一般的櫻桃花,何處的櫻桃花。洛陽。北邙之鬼——

紅輪西墜,滄海塵飛,朱顏皓首,轉頭都做北邙鬼③。北邙山前朝下葬的鬼,膽怯的書生、割肉的孝子、兇暴嬌媚的虎中美女、提燈說佛法的舌頭……

群鬼如潮水一般湧來,吹拉彈唱、到處亂跑,十分吵鬧。

賀蘭奢在鬼群中回過頭,手中沒有拿著無方劍。

他們相向而行,陰陽隔絕,兩兩不見、絕不相見。

車輪在建業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滾動,在車轎的簾帷之後,第五岐垂下了頭,他一直攥著另一個人的手——

他的好友的手。

他感到這世間似乎只剩下了他們兩個活人。

準提是一支名笛,亦在他的手中。

然而,三月末尾,無人在夜中吹笛。

作者有話說:

①生死去來,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世阿彌

②寒山《世有多解人》。

五罪:《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卷三:“有五無間大罪惡業,何等爲五?一者故思殺父,二者故思殺母,三者故思殺阿羅漢,四者倒見破聲聞僧,五者惡心出佛身血。”

十惡:與“十善”相反的十種惡業,即殺生、偷盜、邪淫、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欲、瞋恚、邪見。

③ 《牡丹骷髏》的《嘆世》唱詞。呂止庵《集賢賓·嘆世》:“迅指間紅輪西墜,霎時間滄海塵飛。正青春綠鬢斑皤,恰朱顏皓首龐眉,轉回頭都做了北邙山下鬼。”

北邙就在洛陽北邊,是高級墓葬聚集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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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衡帶來的是一個殘酷世界,他問真(形而上者),韋衡極大地沖擊了奉玄的三觀。房安世所象征的是一個荒誕的世界,即“亂”,他問權力意志,他的行為直接沖擊了第五岐。給佛玄一點緩沖休息的時間,在下一卷,奉玄會給出面對一個殘酷荒誕的世界的解答,那是他的道:向世界覆仇。

全文應該會有四種對世界的觀點:真(韋衡)、亂(房安世)、仁、梵。前二種更接近對世界的提問(對人而言,世界的本質【是什麽】),後二近更接近回答(人面對世界要【怎麽做】),希望後續章節能把後二者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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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紮特在《安魂曲》中說

.

我所能看見的婦女

水中的婦女

請在麥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頭

如一束蘆花的骨頭

把它裝在琴箱裏帶回

.

我所能看見的

潔凈的婦女,河流

上的婦女

請把手伸到麥地之中

.

當我沒有希望

坐在一束麥子上回家

請整理好我那零亂的骨頭

放入那暗紅色的小木櫃,帶回它

像帶回你們富裕的嫁妝

.

——海子

.

賀蘭蘭,會有人珍惜你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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