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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春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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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春雨3

葫蘆幾月會開花?

荀靖之在府中休養了七天,身體有所好轉。第八天,天氣放晴,於是他在第八天去看望了周鸞。

第四天時,周鸞的哥哥周紫麟來水目山下,給荀靖之道了歉。荀靖之沒有直接見他,只隔著屏風和紗帳朝他點了一下頭,接受了他的賠罪——荀靖之是郡王,本來也受得起周紫麟的跪禮,周紫麟行跪禮時,他沒有走出紗帳去扶他。

周紫麟和荀靖之之間有些不愉快,不過荀靖之不曾遷怒周鸞,他記住了周鸞不能吹風,一直想著去看望他。

周鸞沒有住在東長幹,他可以自己成家後,立刻搬得離東長幹遠遠的,搬到了宮城閶闔門外的一處宅子裏。

荀靖之乘車去拜訪周鸞,敲門之後,周鸞家的老仆為他開了門。

周鸞的家宅很樸素,宅子不大,共有四進,架屋用的屋梁大多是棗木梁,不用楠木等名貴木材,屋門和窗框只塗清漆,少有雕飾。周鸞家的屋門前垂的簾子也不是玉珠簾子,只是用細竹節串成的簾子,撩起簾子時,細竹節互相碰撞,發出“嘩嘩”的響聲。

荀靖之聽見了周鸞的咳嗽聲。

周鸞走出屋子,迎接荀靖之,和他問好。

“郡王。”

“周大人。”

周鸞聽見荀靖之叫他“周大人”,微微笑了一下,說:“我總聽別人這樣叫我哥哥,每次一聽見別人這樣叫我,我總覺得好像我哥哥就在我身邊似的。”

荀靖之改了稱呼,說:“鳳友兄。”

周鸞伸手指了指屋內,對荀靖之說:“郡王,請進屋坐吧。”說完握拳,將手移到唇邊,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幾聲。

“我聽說你病了。我是來看你的,你不必費心,好好休息。”

“老毛病了,不妨事。郡王的身體好了嗎?”

“我不好,也就不來看你了。”荀靖之問周鸞:“曇姐不在家嗎?”

“曇姐去買橘紅了,我總是咳嗽,曇姐說我該喝一些橘紅泡的水。我這個人總不讓人清凈呢,和我一起住,讓人受累。”

“是我不好,讓你吹了風,你這才病了。”

“哪幹郡王的事情。我愛享樂,那天晚上坐在一起,看花喝酒,我高興。我只顧著開心,忘了自己的身子了。郡王,你不要把我哥哥的話放在心上,他太傲氣,總覺得我窩囊,會到處受氣,他不信我說的話,非要替我做主……他沒什麽壞心,我替他向您賠罪。”

荀靖之淡淡說了一句:“我不怪他。”

荀靖之和周鸞在屋中的坐榻上坐下。荀靖之不再提起周紫麟,問周鸞:“鳳友兄怎麽不住在長幹裏,那裏不是離家近一些麽?”

周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壓下咳嗽,說:“郡王,如果我說我害怕我家呢,您信嗎?”

荀靖之看向他。周鸞家裏有一個十分在乎他的哥哥,他不該怕自己的家。

周鸞說:“郡王,我不是我哥哥那樣的人。我哥哥、伯玉哥、舒遲哥……他們那樣的門閥子弟,哪個不是門閥驕子,他們有那樣的傲氣和自信,我沒有。”

“鳳友兄不必妄自菲薄。”

“郡王,我受不起那樣的富貴。”

荀靖之客氣道:“鳳友兄怎麽會受不起,江表門閥,有累世功勳,父祖之光足以蔭及子輩。”

周鸞謙虛地說:“郡王說笑了,郡王說這話,並不真心。如果要我說,我會說天家有功。我們門閥世家有什麽功德呢,要是有功德,在我朝時,那功德只是天家的功德,不是我家的。”

他說:“我給郡王講個故事吧,郡王小坐片刻,等曇姐回來,也見見曇姐。”

荀靖之本來也不急著走,他如今沒有職務在身,每天都是閑人。

他對周鸞說:“鳳友兄,我是來看你的,不見曇姐也沒什麽。你留我,我為你留下。”

周鸞笑了笑。周鸞和他哥哥周紫麟長得不是很像,但是他一笑的時候,荀靖之隱約從他身上看見周紫麟的影子。

江表門閥子弟中,崔琬能主持局勢,盧仲容讓人捉摸不透,周紫麟強勢,周鸞文弱——

周紫麟是個傲慢的人,他長得不俗,長眉入鬢,眼中頗有神采,人也能文能武,身體強健,是江表門閥中為數不多身帶豪俊氣質的子弟。

周鸞雖然是周紫麟的親弟弟,氣質卻和周紫麟截然相反。周紫麟身有肅殺金氣,而周鸞像一陣四月的微風似的,溫而不涼,暖而不熱——周鸞也的確沒什麽脾氣。周鸞不太像他哥哥,他身體不好,不夠強健,不像哥哥那樣能給人可以依靠之感,眉眼也比哥哥普通。

周鸞對荀靖之說:“郡王,我從小身體就不好。我小時候有些嬌氣,家中大人也照顧我,我便吃得十分精細,我祖母曾開玩笑說我是吃玉粒金波長大的。我小時候在毗陵養病,我祖母怕我不吃東西,每頓飯要廚娘燉十幾條青鱗魚,只為燉出一小碗魚腦,讓我吃一口,補一補身體。我吃魚腦都吃得厭煩了。我記得,有一天,我在自家老宅裏散步,家仆和我說前面不能過去,我的驕縱氣跑了出來,偏要過去,過去了才發現那是下人住的地方,他們在那裏搬新捕回來的魚。”

周鸞說著,捂唇咳了一聲,回憶著說:“那裏很臭……”他首先回憶起的是氣味,他說:“我看見幹活的下人身上皮開肉綻,傷口流膿,他們渾身散發著惡臭,呆楞楞的,和木頭做的一樣。他們看我一眼,眼神呆滯,我被嚇得大哭了起來。我問家仆,我們家怎麽有這些臟東西,家仆說他們是幹粗活的,不過是一群畜牲,沒了他們,沒人幹粗活。我說我不要這樣的人在我家裏,也不用他們幹活,他們太臟了,我要家仆把他們都趕出去。再過幾天,我去看時,發現那裏果然不住人了,我稍稍安了心,覺得家裏少了一些臟東西。”

荀靖之等著周鸞繼續講。荀靖之聽說過江表門閥田連阡陌,門閥子弟不可能親自種地,所以家中總是畜有做苦力的下仆,下仆不可贖身,一日為奴,終身為奴,如同牛馬一般被主人役使——周鸞提起自家有這樣的下人,本身不是什麽新鮮事。

周鸞說:“那時北方出現了屍疫,我父親恰好回毗陵看我。我問我父親屍疫是什麽,我父親說,人如果得了屍疫,就會變成活死人,我那時突然害怕極了,覺得我前幾天在自己宅子裏見過的下人就像是活死人,我心想屍疫已經傳到我家了,嚇得晚上不敢睡覺。第二天我發了高燒,在病中不得安寧,總是夢見那群骯臟的下人,我醒了之後,要家仆帶我去我家宅子裏到處找一找,我怕那群下人還藏在我的家裏。他們果然還在我家裏……家裏要留著他們幹活。我不許他們住在原來的地方,他們被迫搬到了谷倉附近,住在棚裏,活得不如豬狗。”

周鸞將家中骯臟卑汙的下人與狂屍聯系在了一起。屍群到底意味著什麽,韋衡曾經問荀靖之,屍群到底意味著什麽——荀靖之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念頭轉瞬即逝,逝去得快得他能沒清楚抓住。

他那逝去的一念中包含著這樣一種想法:那群下人不是屍群……屍群能向人覆仇,而人不能。屍群意味著什麽,屍群是否意味著在下位者向在上位者的覆仇,或許意味著人和人之間的血仇。

周鸞說:“郡王,後來我讀佛經,知道了‘供養’這個詞,我沒有功德,而受人供養。我吃的魚腦,用的是下人們捕來的魚做的,他們吃不到自己捕的魚,還要被我厭惡。郡王,我沒有我哥哥那樣的傲氣,我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長得普通,才德平平,我只是覺得很愧疚——人人有血有肉,眾生一切平等,我沒有功德才華,不該受人供養。我害怕住在我家,郡王,我害怕自己在家中不勞而獲,敲骨吸髓,要人供養。”

荀靖之問周鸞:“鳳友兄信奉佛門?”

“不、不。只是偶爾聽僧尼講經罷了。郡王,其實我做不到不受人供養,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宅中花園裏種了半畝地,只耕這半畝地,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我是個不稱職的官員,我知道自己屍位素餐,可是我又死死抓著這個官職,靠著俸祿過活。”

荀靖之說:“鳳友兄有德。君子在位,即是有德。”他問周鸞:“不知道鳳友兄在地裏種了些什麽?”

“我帶郡王去看看?”

“好。”

“郡王別笑我就行,我種地種得不好。”

周鸞帶荀靖之去看自己在宅子花園裏辟出的田地。周家的後花園裏沒種什麽名貴花草,一邊是竹林,長著森森綠竹,另一邊一半是一塊田地,另一半搭了薔薇架,養著薔薇。

薔薇架上掛了兩個竹片做的風鈴,風過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很好聽。

田地的一頭長著一棵杏樹,周鸞說那棵杏樹很能結子,結的是白杏,氣味香甜,吃著一般。他給荀靖之指了指菜地裏種的東西,告訴他那裏種的是葫蘆、這是種的是青豆……其實荀靖之能看出來周鸞種了些什麽東西,他自己也種過地,虛白散人在堂庭山種地,荀靖之有時候會幫師兄給菜地鋤草、澆水。他不是五谷不分的郡王,他親手摸過泥土,聽見過螻蛄的叫聲。

周鸞說:“郡王要不在我家吃一頓飯吧,我讓人挖幾顆嫩筍,再從地裏摘一些新鮮的菜。”

荀靖之說:“多謝。”

周鸞在自己的田地裏搭了架子,種了葫蘆。荀靖之沒有種過葫蘆,他忘了是誰曾經和他說葫蘆花很好看……他只模模糊糊記得,有人曾告訴過他,葫蘆開白花。他問周鸞:“鳳友兄,葫蘆幾月會開花?”

周鸞說:“六月。”

周鸞家裏的仆婢不多,荀靖之和周鸞說話時,曾給荀靖之開門的老仆走過來告訴周鸞,裴曇回來了。

周鸞點了一下頭,示意那老仆自己知道了。

他忽然對荀靖之說:“郡王,曇姐拿我當弟弟看。”

荀靖之不知道怎麽接他這句話。

周鸞說:“我生病了,曇姐照顧我,我很高興。可是我怕自己在拖累她。”他說:“郡王,那夜在您的府邸中夜談,我真的很高興,我聽曇姐講起郢州的事情,知道了她在郢州過得怎麽樣。郡王,您是君子,我哥哥不理解,但我知道。”

荀靖之拿裴曇當一位長姐。裴曇有文才,在郢州時,荀靖之的公文大都是裴曇寫的——荀靖之不需要親自給下屬寫公文,而他的長史崔滌不擅長寫公文,因此裴曇寫了大部分郢州長官發給下屬的公文。

周鸞在意裴曇嗎?荀靖之向周鸞問出了自己的疑惑:“恕我冒昧,鳳友兄,你為何與曇姐成親?”

周鸞咳嗽了兩聲,問荀靖之:“郡王想聽到怎樣的回答?”

荀靖之說:“鳳友兄的真心話。”

風吹樹葉,葉子發出聲響,周鸞只說了一句:“不是為了我的官職。”

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官職,那是為了什麽。為了周家的官職和榮寵、為了裴曇、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裴曇拿著一件周鸞的外袍走了過來,對周鸞說:“怎麽不在屋子裏,當心吹風。”

周鸞笑著說:“這不是等曇姐來找我嘛。”

作者有話說:

周鸞:為了種地的自由。(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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