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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真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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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真影1

驕縱矜貴

崔琬是崔家子弟,又是哀太子的外甥,年紀輕輕已官至正六品——他個矜貴人。可是他說柏中水很矜貴。崔琬曾對妙娘說柏中水很好看——“姿容實在俊美,一身驕縱矜貴,挑眉的時候,無人能比。”

荀靖之見到了柏中水。在見到柏中水之前,他已聽說了柏中水的驕縱矜貴。

二月中旬,荀靖之拜訪了周鸞幾次,陛下聽人說荀靖之已經能出門走動了,於是在二月十六那天叫了自己的這位外甥來宮中陪自己吃一頓飯。

傍晚時,天色尚未轉暗,荀靖之從宮城北面的大通門進宮。進宮時,荀靖之在宮外的路上遇到了一輛出宮的車轎,轎子用兩匹五花馬拉著,好馬身披孔雀羽織錦障泥,轎子以珍珠作簾,絡著珠玉流蘇。荀靖之騎在馬上,和那輛車轎擦肩而過,經過車轎時聞到了新鮮橘花的香氣。

他以為轎中坐的是一位貴人或公卿夫人。

進了宮門之後,荀靖之下了馬,將馬交給家仆,和陛下身邊一位姓鐘的宮監一起華林園走。宮監陪荀靖之走路,和荀靖之閑聊,問荀靖之有沒有遇見柏大人,荀靖之說沒見著——他沒見到誰騎在馬上走過去了。宮監說柏大人乘了車轎,沒有騎馬。

荀靖之這才想起來自己遇到過的車轎,問宮監:“柏大人是誰?”

宮監答:“柏中水大人,長公主殿下幕中的諮議。”

荀靖之以為江北出了事情,姨母派了人來建業傳信,問宮監:“江北發生了什麽事情麽?”

“沒有、沒有。”宮監說:“只是殿下特別看重柏大人,而柏大人得罪了翁主。翁主最近一直住在建業呢,陛下叫柏大人來建業給翁主賠罪。柏大人來了建業,小住至今,前天拿馬鞭打了錄公的侄孫,好讓陛下頭疼。”

看重……荀靖之從宮監的話裏聽出了話外之音。澤晉曾和荀靖之說,她和母親鬧了別扭,原來是因為柏中水鬧了別扭。荀靖之記得錄公有一位侄孫叫盧雅,他只模模糊糊記得這個名字,對不上人,他問宮監:“柏諮議打錄公的侄孫做什麽?”

“聽說是錄公的侄孫在裏坊中縱馬,恰好擋了柏大人的路。錄公的侄孫不該縱馬,這次也踢到了硬石頭,柏大人有長公主殿下的厚愛,不將錄公的侄孫放在眼裏,下了車轎後,要錄公的侄孫道歉。錄公的侄孫怎麽肯道歉呢,兩個人在路上互不相讓。柏大人找車夫要來了馬鞭,把馬鞭拿在手裏,低頭整了整馬鞭,擡頭問錄公的侄孫道不道歉,錄公的侄孫不怕柏大人,嘲諷了柏大人,順帶嘲諷了長公主殿下,柏大人真是有好大的膽子,一點也不手軟,聽完直接抽了錄公那位侄孫一鞭,抽出了血痕。”

荀靖之問宮監:“鐘隨侍見過柏諮議嗎?”

“奴當然見啦,下午陛下叫柏大人入宮,要他不要和錄公結怨。”

“依鐘隨侍看,柏諮議是怎麽樣的人?”

“光彩如神,眉間有淩人傲氣。”

“呵呵,想來鐘隨侍偏愛柏大人。”

宮監說:“郡王,柏大人是故宰相柏老的孫子,是北地的高門子弟。俗語說‘河陽有三木’,北地舊貴中,安德楊氏、樂陵權氏與凝川柏氏最為知名,若是論出身,柏大人也不輸給任何人。奴是北人,要奴說,江表門閥怎麽能和河陽舊貴相比呢!可是自南來之後,門閥日益尊貴,朝中寒士大多拜在門閥門下,自稱某某家門生,陛下對門閥老臣也多有忍讓。郡王,這時有人敢抽門閥子弟一鞭,不管是為了什麽,敢抽出這一鞭,奴就樂意看呀——當然,這話奴平時不敢說。”

荀靖之隨意笑了一下,說:“他打了人,最後事情還不是要陛下來處理。鐘隨侍不是說了麽,陛下頭疼呢。”

“唉唉,有好有壞。”

荀靖之想起那輛經過他身側的車轎,原來坐在轎子裏的是柏中水。柏中水那時在想什麽呢?

新鮮橘花的香氣很好聞,這時天氣還有些冷,橘花開得少,柏中水用新鮮橘花熏車,確實很傲氣。或許那不是傲氣,只是恃寵而驕的驕氣,是仗勢欺人——仗著長公主欺負人罷了。

傲氣……荀靖之見過兩種傲氣的人。佛子傲而不驕,懷謙知禮。周紫麟傲慢得近乎無禮。柏中水的傲氣又是哪種傲氣呢?

荀靖之和宮監走到了華林園,陛下在園中的重雲殿裏看歌舞。

荀靖之聽見了樂聲,在樂聲中唯獨沒聽見笛聲。

陛下精通笛藝,可是陛下已經有很多年不曾吹笛了。

早有人通報高平郡王走過來了,殿中的歌舞暫時停了,宮監請荀靖之進殿。

荀靖之向陛下問安。

陛下看見外甥來了,揮了一下手,讓歌人和舞人退下去了。

陛下對荀靖之說:“八郎,來,咱們舅甥聊聊天,一起吃一頓飯。你身體好了嗎?”

荀靖之說:“謝謝舅舅關心,我的身體好多了,我騎馬來的,我已經能騎馬了。”

“好,那就好。”

殿外的天色微微轉暗,殿中的宮人問陛下要不要點燈。

陛下說:“不點了。”

荀靖之問舅舅:“舅舅怎麽不點燈?”

陛下站了起來,帶著荀靖之往窗邊走,道:“重雲殿高,我們在殿裏等著,一會兒就能看見華林園裏有燈亮了,會有幾隊宮人提著燈籠走過去,往外看就能看見一串小亮點兒。”

荀靖之往窗外看,看見天色變成了暗藍色,只有西邊的天邊亮著一抹金色。黑色的樹影矗立在園中。

荀靖之察覺到陛下今天有些落寞。

陛下說:“八郎,你不找你的朋友了吧。”

“舅舅,我……沒辦法找一個死人。”

陛下負手立在窗前,“第五家不該有那樣的結局,滿門忠烈……天道有時真是不公允啊。你殺了那個人,我知道你心裏有恨。我聽說他和你好友失蹤的事情有關。他死了,你還恨嗎?”

“舅舅,我不知道恨誰。”

陛下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溫和地笑了一下,問:“為什麽?”

“舅舅……我不知道恨誰,我恨‘人們’,‘人們’到底是誰,我不知道。一支亂軍帶走了我的好友,他們是‘人們’,一群人,無法追究到一個個人。‘人們’和‘空無一人’有時候是一個意思,沒有一個具體的人會為那件事負責……我該恨誰,恨一支空有其名、早已無人的軍隊麽。舅舅,我的恨空無一物,殺死其中一兩個人後……我只是察覺到了向‘人們’覆仇,是一場徒勞。”

“徒勞。”陛下擡頭看天,說:“八郎,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做什麽,都是徒勞。明夷三年,就是在這一天,你的弟弟、我的兒子……病重,是水痘,過幾天他就離開了人世,他還很小。那麽多年前的今天,我覺得疲憊極了,你舅母在屋中抱著你奄奄一息的表弟,你被圍困在夏口,我真害怕又會有親人會離開我。我迷失在這深宮裏,在宮裏走啊走啊,不敢停,那天我走到了華林園,覺得靜悄悄的。我問和我一起走過來的宮監,怎麽園裏不點燈呢,我遇到了一個宮人,在樹底下哭,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哭,但是她覺得害怕,她感受到了這宮中的可怖氣氛。我在宮裏走路,覺得一切都像夢一樣,這不是好夢。”

陛下問荀靖之:“八郎,你會想的你的朋友……你想起過你的二舅麽?”

華林園中出現了打著燈籠去點燈的宮人,從重雲殿向下看,一點一點亮光像是流螢之光,漸漸在漆黑的園中擴散開。

二舅……哀太子。荀靖之不說話。

陛下說:“你恨他,是不是?我亦恨他,”他說著偏了一下頭,眼眶微微泛紅,“可是他是我哥哥呀!”

“舅舅……”

“唉,八郎,那天我看著黑漆漆的華林園,想起我和哥哥在太極宮中奔跑。我小時候,天色黑暗,但是不沈重,我們跑得那麽盡興、那麽盡興……我小時候,一切都那麽好。父親考我們為君之道,我心想我一輩子也不當皇帝,我不用學……姐姐背:君不與臣爭功而治道通矣①,我瞎想,心想君不和臣爭功,那荔枝道怎麽就修好了呢,這有什麽關系嗎?父親要我釋義,我不會,父親聽了我的解釋,罰我抄書。你二舅幫我抄書。我們抄完了書,在太極宮中玩兒啊、跑啊。”

陛下對荀靖之說:“八郎,我想了很久,我想告訴你,不要那麽恨你二舅。如果那時在位的不是他,情況可能不會更好,而是更差。姐姐去世……是我太懦弱。你母親去世前幾天,和我說近來覺得疲憊,我去見了你母親,見她唇色發紫,可我沒有多想,我後來才發現那是心疾發作前的警示,唇色發紫,是心血不足的征兆。隨後你母親去世,我就在長安,第五內相說自己有詔書,求我去叫你姨母回京,我不敢。我的懦弱害死了很多人。我可以肯定地說,你母親的去世和你二舅沒有任何關系。如果你恨你二舅,其實也該恨我,我的無所作為是在助紂為虐,我亦是始作俑者。”

宮變前後,第五內相……找過當年的齊王。齊王無所作為。

陛下陷入了陰影中,說:“八郎,我常常後悔,明夷三年,我再次後悔,我坐在華林園的陰影裏……我想是不是當年我有膽量一些,一切都會不一樣,父親不會失權、哥哥還活著,我不會是左支右絀的皇帝。”他說:“直到明夷三年,直到那天夜裏,我才發現,很可笑,我還在想著逃避。我希望姐姐還在、哥哥還在、父親還在,重擔不要落在我身上。”

陛下擡頭看向自己的外甥,說:“八郎,我是一個無能的人,我的無能讓你吃了苦頭。你不該挨一頓罰,不該受周家的氣——連一個幕府中的諮議都敢抽門閥子弟一馬鞭,見了皇帝依舊說自己沒錯,可是一位郡王竟然不會還手。八郎,我們分開了很多年,你好像和我不太親近了,可你不用覺得自己為我添了麻煩。你是荀家的子孫,不需要受其他人的氣。這氣由我擔著,也就夠了,我既然是天子,就要有這樣的氣量。”

荀靖之看著天色徹底陷入黑暗,扶了陛下一把。他扶了舅舅,舅舅……他是外甥,舅舅是他的家人。無力也好、恚恨也好、遺憾也好,他們是一家人,溫情未散的一家人。他說:“舅舅,點燈吧。”

陛下身形一僵,問:“這是怎麽說呢。”

荀靖之說:“君恩如光,我亦在其中。舅舅,因為有您在,我才能繼續做一個少有憂愁的外甥。”

陛下搖頭笑了一下,“你呀。”他對宮人說:“上燈吧。”

燭火亮了起來,驅散了重雲殿中重重的黑影。

作者有話說:

①君不與臣爭功,而治道通矣。——《淮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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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中水建業戰績:

在佛門清凈地通覺寺,打得周紫麟懵圈。

捏壞崔琬的日本折扇,和高平郡王比美。

拿馬鞭抽錄公的侄孫,被告狀也不道歉。

#柏中水十天惹遍門閥子弟

#裴簡說我也是門閥子弟 (裴家已倒閉((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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