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水月3

關燈
第133章 水月3

須菩提,於意雲何?

天凈如洗,明月皎潔。佛堂外已有蟲鳴聲,春蟲的鳴叫聲很細,偶爾才響起。

荀靖之坐在檐下,與六如比丘尼隔簾對談。六如比丘尼在這一夜中,以影子和聲音的形式出現在荀靖之的面前。

二人不說話時,風吹起屋檐下的青色布幔,鎏金佛鈴叮叮作響。

荀靖之聽見通覺寺深處傳來比丘尼們的誦經聲。

風起之時,佛堂中的燭火也因風而搖晃。

荀靖之問六如比丘尼,為什麽世間煩惱眾多。六如比丘尼回答說,因為這世間是有漏世間,是有缺陷的世間。

“漏”即是缺陷之意。荀靖之問六如比丘尼:“法師,處在這個世間,就一定有漏嗎?那一人即使修得了福報,離不開這世間,豈不是也會有煩惱。”

“是。人修得福報後,可以憑福報轉生為這世間更高天的天人,獲得漫長壽命,然而天人會有五衰,如果天人不繼續修持佛法,就會隕落。天人沒有成佛,尚未完全離開這世間,也受諸漏之苦。”

荀靖之苦笑,“看來成佛要精於修持,一刻不得松懈、一世不得松懈。凈土宗說念佛號就能成佛,我不信。成佛不可能是容易的事情。”他請六如比丘尼為自己解《金剛經》“是福德即非福德性”,阿翁在此句後沒有寫下註解。

福德……阿翁修得了怎樣的福德,可轉生在更高天了嗎?阿翁是不是再也不會回看他所在的這煩惱欲界。他又該做什麽呢,也像阿翁那樣,修行佛法嗎。可是他有我執,他放不下——他放得下金、銀、身份,他放不下過去。

放不下,絕不放下。

六如比丘尼為荀靖之回顧佛經:“佛問須菩提:‘須菩提,若有人以充滿三千世界那麽多的金銀七寶布施,所得福德,是否算多?’須菩提答:‘師尊,甚多。’佛問:‘為什麽?’須菩提說:‘是福德即非福德性。’”*

荀靖之說:“法師,我不理解最後一句話。”

六如比丘尼答:“郡王,這世間的福報只是福報,因緣而生,因緣而散,總會流變——福報有自己的期限,所以須菩提說這種福報不是有本性的東西。因為福報沒有本性,所以有時會多,有時會少,可以用‘多’‘少’衡量。可是,福報並不恒定,此時您以為是福報的事情,在另一個時候看可能就是痛苦,此時您以為有炭火是福報,可是延續到夏日,就是痛苦。福報沒有本性,本質是空,是故福報是有漏福報。世間無漏者,唯有佛法,修行佛法,悟得無漏之佛果,可超脫世間。”

荀靖之問:“法師,什麽又是‘世間’?我覺得這世間,不夠好。”

六如比丘尼答:“世間又名器世間,如同器皿,有成、有住、有壞、有空,生成之後,終將崩壞。世間之中,有時間、有空間,郡王,您轉頭看月,您若是看見了這個世間的月亮,是在時間中看見了它,您至少看見了它一瞬,否則您不能說自己看見了;您也是在空間中看見了它,它在天上——若是沒有空間,月就沒有相,您也就無法說您看見了月亮。世間有時有空,色相在其中偶合相遇。”

荀靖之說:“佛經中說有三千世間。”

六如比丘尼答:“世間多如恒河沙數,不可數清,我與郡王所在的這世間只是一個世間,名叫婆娑世界,又名堪忍世界。婆娑世界苦樂參半,其間眾生能忍一切,故名“堪忍”。生極樂凈土者,唯有喜樂,不需忍苦;生無間地獄者,唯有苦厄,無法忍苦,故發出大叫喚,故地獄名大叫喚地獄。生婆娑世界者,有苦有樂,因而可以因喜樂反思苦,然後不想再忍苦,由此悟道,得證佛法,永得解脫。”

荀靖之問六如比丘尼:“法師以為,這世間可有真樂?”

六如比丘尼說:“修行佛法,可得真樂。”

荀靖之又問:“除佛法之樂,其他之樂難道不真實嗎?”

六如比丘尼以龍樹菩薩所作《大智度論》答荀靖之:“是身實苦,新苦為樂,故苦為苦。”

荀靖之不明白。

六如比丘尼說:“譬如郡王站立一日後,在檐下跪坐,初坐時身體舒適,不覺是苦,久坐則雙腿微麻,於是知道坐亦是苦。”

除卻修行佛法外,世間沒有真樂。

荀靖之說:“我不想修行佛法……法師得到真樂了嗎?可能告知我得到真樂時的感受。”

六如比丘尼說:“我未得真樂。”

荀靖之看著竹簾上六如比丘尼的影子,那是一個沈靜的影子。荀靖之覺得自己有些發燒,渾身一陣冷一陣熱,冷比熱多。他看著六如比丘尼映在竹簾上的影子,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受。

什麽是“真”?影只是影,他能抓住的似乎是六如比丘尼的聲音。六如比丘尼的聲音如同一道甘霖,那不是他所需要的水源,但是可以稍稍緩解他心中的幹渴。他輕聲說:“是嗎……您也沒有得到過真樂嗎?”

六如比丘尼回答他:“郡王,佛法不在得,在悟。以為‘我’能得真樂,是以為‘我’勝過眾人,以為‘我’與眾人不同,此時恰恰是執著於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之時。郡王,因此我並無所得。”

荀靖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無所得。他問六如比丘尼:“法師開心嗎?”

六如比丘尼說:“唯求安心。”

漏。煩惱。不得解脫。

不得解脫,不、得、解、脫,他有多久沒有過安心的感受了。如果不向空門尋求解脫,他可還會有安心的感受嗎。

如果苦還能忍受,那便是苦。不能忍受時,人會想尋求解脫,向空門銷去一切煩惱,那苦也就消失了。他最深的苦與執念有關,他執著地懷念一位故人,當他不再懷念時,不,他覺得自己尚能忍受,他不允許自己忘記。

荀靖之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的酸軟和疼痛,這具報身為病痛纏繞……貪、嗔、癡被稱為正三毒,他想起一個日本國故事,清姬化生的大蛇因正三毒在大火中燃燒,他坐在佛堂前,報身卻像清姬化生的大蛇一般痛苦,如遭烈焰焚燒,如被冰水潑身。

四周的空氣因一場雨水而變得清新濕潤。檐下的佛鈴發出輕響。通覺寺的比丘尼們早已結束了誦經,寺中只剩下了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緩慢,從通覺寺深處傳來。

是該放下了嗎,他累了,不得安眠。

篤、篤、篤、篤……

木魚聲從月光下傳來,一下一下像是落在了荀靖之的骨節上,一下、一下,木魚聲叩問他這具身體中的魂魄。他坦誠地對六如比丘尼說:“法師,我有貪嗔癡,放不下執念。”

他以為六如比丘尼會開解他,勸他修習佛經。然而,六如比丘尼說:“郡王,我也有,人人皆有。這是有漏世間。”

荀靖之問:“法師也有貪嗔癡嗎?”

“有。佛門修行有六波羅蜜多,又譯作六度、六‘到彼岸’,乃是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我應為眾生行布施,施財、施法、施無畏,可是我聽聞郡王深夜來訪,我得重新換回衣服,那時我很憊懶,不高興郡王深夜來了。惡從一念生,我不願行布施,嗔怪郡王。”

“深夜來訪,是我的過錯。法師有妙德,我感謝您願意見我。法師會改悔,可我不想改悔,我不放下。法師要勸我放下嗎?”

“郡王不想放下,我勸也不會有用,我勸您只會讓您更加不想放下,只是堅定您絕不放下的決心。郡王,佛不渡人,人自渡己。郡王如果不想放下,您的不放下也不妨礙別人,那您可以來與我同座,我無法讓郡王放下,但是我可以使郡王的心稍稍得到喘息。我向您表示尊重,不是因為您是郡王,而是因為人負擔起諸苦,走一條不好的路,要有異常之勇氣,而您選擇這樣去走路。郡王,不必苛責自己,堪忍世間充滿諸苦,錯不在一個人。而一個人獨自行走,是會更苦的。”

人獨自行走,是很苦的。荀靖之眼眶微濕,道:“多謝法師。”他感謝六如比丘尼在這一夜對他的布施,六如比丘尼將善意和佛法布施於他。

有一位中年女尼提著燈籠走了過來,對荀靖之躬了躬身子,道:“郡王,寺外有人找您。”

荀靖之有些疑惑,不知道誰會在這時找他,而且還找到了他。

他向來傳信的中年女尼說:“多謝。”然後朝竹簾後的六如比丘尼點頭示意,“法師,今夜打攪了,我改日再來拜訪。”

六如比丘尼也在竹簾後點頭回禮。

荀靖之站了起來,問中年女尼:“是誰找我?”

中年女尼回答他:“是您的家仆,和周大人。”

“周大人,哪位周大人……周鸞?”

“周紫麟周大人。”

周紫麟?荀靖之不知道周紫麟大半夜找他做什麽。周紫麟是周鸞的哥哥,荀靖之沒和他說過幾句話,他們兩個人互不熟悉。

中年女尼在前面帶路,荀靖之跪坐了許久,腿有些麻,再加上有些發燒,精神不算太好,走路時差點摔倒,中年女尼立刻扶了他一把。

荀靖之披在身上的百衲衣落在了地上,地上還留著雨水,有些濕潤,他彎身將衣服撿了起來。

荀靖之彎身時,中年女尼看到他背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跡,以為是水痕,問他:“郡王的衣服還沒幹嗎?您的家仆恰好帶了衣服來,您可以換衣服了。”

荀靖之點了一下頭。其實荀靖之的衣服早就幹了,他在佛堂前坐著時,身側放了小炭盆,他自己又一直將濕衣服穿在身上,體溫和炭火已經將衣服暖幹了。

他背上深色的印記不是水痕,是傷口滲出的血痕。

血又如何。

他不憎恨舅舅罰他,他也不後悔親手殺死了周敦平等人。人生果然處在有漏世間,煩惱不能根除,一念生起時,煩惱又一齊生起。

他看見了等在前面的周紫麟。

作者有話說:

* 《金剛經》:

“須菩提,於意雲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何以故?”

“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

“若覆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