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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劫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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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劫餘2

你猜她怎麽笑著哭來著

裴曇和高平郡王一起回了建業。

許朝在南方重新建朝後,各州刺史多由宗室擔任,明夷三年,高平郡王荀靖之出任郢州刺史。裴曇在明夷三年結束守孝後,嫁給了錄公盧鴻烈的外孫、江表一等門閥四家之毗陵周家的周鸞,婚後不久和荀靖之一起去了郢州。

裴曇回南已有五年。她在建業住了兩年,然後離開——三年後,她和荀靖之一起回了建業。長江的流水日夜不息,過去的時間如奔流的江水,一去就不會覆返。時隔三年,她又回到了建業。

在她離開建業那一年,她丈夫周鸞的兄長周紫麟說她和高平郡王是一對狗男女。狗男女。裴曇覺得可笑。周鸞是個好人,可是周鸞的兄長周紫麟是個傲慢的瘋子,周紫麟從小就是這樣。裴曇和高平郡王之間清清白白,清到比冰水清,白到比飛雪白。

裴曇不稀罕自己的親弟弟裴簡,裴曇被周紫麟打了一耳光,周鸞被周紫麟氣得吐血,親自送裴曇回裴家避開周紫麟。裴曇回家之後,裴簡說:“阿姊是出嫁了的人,既然已經出嫁,恐怕不好長久住在裴家。”從那之後,裴曇只當自己的親弟弟死了——如果她有弟弟,那她弟弟是表弟陳椿年,不是別人。

裴曇將荀靖之視作陳椿年那樣的弟弟。姐姐不會對弟弟懷有男女之情。

裴曇是最了解荀靖之的過去的人。裴曇認識荀靖之入道時的師父、師姐、師兄、師叔、師姑,那時荀靖之還不是高平郡王,也不叫荀靖之,而是叫奉玄。乾佑九年,裴曇在幽州海柔郡幫舅舅處理公務,聽聞盧州亂軍南下,立刻去了一趟堂庭山,請走了雪巖藥師、虛白散人等人。

後來雪巖藥師等人回了堂庭山。

而奉玄離開了堂庭山。

裴曇看著奉玄從奉玄變成了荀靖之,奉玄從一個少年人成為了一個令她感到有些陌生的青年人。他的心性沒有變,依舊留有溫和善意。可是他也確實變了,他變得看起來太冷漠了,他有意藏起了自己的溫和,只露出冷漠,冷漠得讓裴曇覺得害怕,又覺得心疼。

乾佑九年之後,裴曇和奉玄的人生都發生了巨變,二人都嘗到世事無常的滋味。乾佑九年,裴曇失去了父親和祖父,當塗裴家享盡哀榮,一夕衰落。

榮華瞬息間,求得將何用。

榮華瞬息間,求得將何用?

乾佑九年二月末,北方動蕩,哀太子命親弟弟齊王南下,巡視安撫南方諸州。裴曇的父親裴廷賢護送齊王去南方的建業,齊王想順路回一趟雍州的雲平郡,為荀氏先祖掃墓。離開雲平後,在行到洛陽附近時,齊王遇到了亂軍——盧朔亂軍趁亂聯合,漸成氣候,野心勃勃企圖占領洛陽,侵吞關東,和朝廷隔華山函谷關分治天下。

一支亂軍圍住了齊王。裴廷賢是一位文士,不會刀劍,為了護住齊王,拔刀怒斥群賊,以身為齊王擋箭,血濺齊王衣袂。

駐守雍州的李瑰將軍命副將房安世帶軍援救齊王,裴廷賢替齊王擋下了刀箭,房安世到來時,齊王安然無恙。

齊王含淚握住裴廷賢的手,希望裴廷賢挺住。裴廷賢偏愛女兒裴曇,在死前請求齊王代他這位不合格的父親為裴曇找一門好親事,保她後半世衣食無憂。齊王三次答應裴廷賢托付女兒的請求,握著裴廷賢的手,直到裴廷賢的手完全變涼、變得像死人那樣僵硬。

裴曇的父親裴廷賢是一位忠臣,是太子崇愷和齊王都信任的人。裴廷賢早年隱居在建業城外的小蒼山下,躬耕自養,不曾出仕,被征召出仕之後,屢次彌合哀太子與齊王的關系,最終為保護齊王而死。齊王登基後,追謚裴曇的父親,賜裴廷賢謚號“愨”。

齊王登基後,也為裴曇的祖父賜了謚號。裴曇的祖父裴彌綸謚“忠”,被陛下尊稱為“裴忠侯”。

江表一等門閥共有四家:宣城崔家,當塗裴家,毗陵周家,廬江盧家。許朝統一南北後,江表門閥北上,高宗重視江表門閥,以禮對待南朝舊臣,極力促成南北的和平與安定。高宗的弟弟、後來的莊宗令長男崇愷拜當塗裴家的裴彌綸為老師,令次男崇煦拜廬江盧家的盧鴻烈為老師,以此表示對南方文士的認同。

莊宗朝隆正十九年,壽安皇太女意外去世,淮王崇愷成為了太子。裴彌綸作為太子崇愷的老師,備受太子崇愷的信任,當塗裴家打破了江表一等門閥之間微妙的平衡,一騎絕塵,貴極一時。

崇愷十九歲時與裴彌綸相識,三十六歲成為太子,四十五歲去世。自崇愷十九歲起,裴彌綸就一直陪在崇愷身邊,在崇愷去世的那一天,裴彌綸依舊陪在崇愷身邊,他沒有選擇離開長安,他陪伴自己的學生崇愷走完了最後的路程:

幸存的宮人覆述了乾佑九年三月二十八日發生的事情。

三月二十六日,太極宮被攻破。

三月二十八日,太子崇愷命禁軍在太極宮內燒起一場大火,自己親自點燃了含元殿。

崇愷袖手站在火裏,頭發被烈焰炙烤得卷曲。

裴彌綸與崇愷隔著火海對望。

一位失敗的太子和一位不合格的太子老師隔著火海對望。

崇愷一言不發,最後一次拜向自己的老師。

須發盡白的裴彌綸不顧地面被火燒得滾燙灼熱,長跪在地,回拜太子。

裴彌綸說:“殿下,初相見時,臣向殿下許諾,定當忠心於殿下、盡心輔佐。如今山河破碎,錯在罪臣,一切是臣之過,罪臣沒能盡心輔佐殿下,罪臣未能對國盡忠,最終使得社稷傾覆。殿下,錯在罪臣!”

太子崇愷說:“老師,起來吧,我師生何必假惺惺的,既是罪人,本該殉國,又何必做出忠勇就義之態。我師生……誰能無過呢。”

我師生誰能無過。裴彌綸陪太子崇愷葬身太極宮火海。

哀太子有惡名,這惡名裴彌綸應該分去一半,也願意分去一半。裴彌綸不是一位沒有私心的老師,太子崇愷迫害武家時,他不曾阻攔,太子崇愷仇視手足時,他不曾規勸——當塗裴家踩著武家和宗室的血走上了權勢之路。

裴彌綸借太子老師的身份為自己的家族謀私,作為老師,他有自己的私心,不過,他不曾背叛學生,他是一位陪學生走到了最後的老師。齊王仁厚,登基後感念裴彌綸陪兄長走到了最後,讓兄長不曾孤獨離去,為裴彌綸賜“忠”字作為謚號。

裴廷賢、裴彌綸接連去世,裴家阿簡年紀尚輕,當塗裴家嫡支衰落。

乾佑九年三月,幽州被亂軍占據後,在一片混亂中,裴曇的舅舅海柔郡守陳公綏令家仆護送裴曇去南方避難,裴曇自幽州南下至泗州,帶上自己的嬸母和表弟陳椿年一路南逃,回到了建業。在建業,她沒有等來父親,只等來了祖父去世的消息。

裴家崔家世代聯姻,關系最為親近,留在長安的裴簡隨著崔琬回了建業。

隨後齊王在房安世的護送下到達了建業。

裴曇從齊王口中得知,父親去世了。齊王記得裴廷賢的托付,裴廷賢托齊王幫自己的女兒找一個好夫家。在裴曇守孝期間,齊王登基,成了陛下,陛下多方物色,最終看中了錄公盧鴻烈的外孫周紫麟。

周紫麟出身名門,幼而好學,不但通曉經史,還能騎馬射箭,是江表子弟中少有的文武雙全的人物。周紫麟又是陛下的老師盧鴻烈的外孫,陛下看重他,曾親口對老師說:“此子前途無量。”

陛下向老師詢問周紫麟的婚事,盧鴻烈笑著說:“尚虛中饋。”

陛下從不為難人,問完盧鴻烈,又親自見了周紫麟。

周紫麟和裴曇都出自江表門閥家族。周紫麟小時候就見過裴曇,在小蒼山下,他推了裴曇的弟弟裴簡一個跟頭,裴曇咬得他嗷嗷直哭,周紫麟一邊哭一邊罵裴曇“野丫頭”,最後被父親揍了一頓——父親說裴曇是裴家人,裴家周家都是門閥貴族,他罵裴家,也是罵自己家。

周紫麟記得裴曇護內。周紫麟長大後就不記恨裴曇咬他那一口了,他也有一個弟弟,他舍不得讓別人欺負他弟弟。他覺得他將來的妻子應該有裴曇那樣的勇氣——或許裴曇就可以成為他的妻子。

陛下為裴曇看中了周紫麟。然而周紫麟輸給了弟弟。

周紫麟的弟弟周鸞生有弱癥,周鸞對周紫麟說:“哥哥,我一生沒求過你什麽,但是這次我希望你能將曇姐讓給我。你是周家嫡長子,前途無量,我是次子,天生病弱,我比你更需要一個有名的妻子。陛下記得曇姐,我娶了曇姐,陛下也會記得我。我想要一個機會,我不想一輩子當一個廢人,我也想功成名就。”

最後,裴曇嫁給了周鸞。

陛下命人按照翁主出嫁的禮儀為裴曇籌辦婚事。人人都說裴曇有福氣,被陛下厚待、又嫁給了周家子——周家阿鸞除了身子弱了一些,哪樣都是極好的,出身沒得說,脾氣好、樣貌也好。

裴曇在出嫁前哭了三天。好,一切都真好。太好了,可是怎麽沒人問問她願不願意。

原來不論父親待她多好,也終究覺得她要嫁人。一個女人,不可以做自己,必須要依附於一個男人,小時候要依附父親,長大了要依附丈夫,最後要依附兒子。

父親的遺願是要她嫁人。她寧願父親不曾偏愛她。她寧願父親沒有在死前想起她。忠孝的名義壓在她身上,除了六如比丘尼外,人人都對裴曇說人要惜福——她不能不知好歹,人人都說出嫁是好事。

帝王要報恩。面對帝王,她要盡忠;面對父親,她要盡孝。面對弟弟,她的弟弟說:“阿姊,裴家不能衰落,裴家需要周家。”——裴曇恨自己只用守孝十八個月,她的弟弟裴簡恨自己不能只守孝十八個月,而是要守二十七個月。門閥士族最怕婚宦失類,裴簡怕裴家被落下,他恨不得自己已經出了守孝期,可以立刻出仕、立刻和其他門閥士族聯姻。

忠、孝、家族在上,裴曇不能像六如比丘尼那樣在夜裏剪斷頭發,遁入空門。

在喧鬧的鑼鼓聲中,裴曇穿著一身盛裝,面無表情地嫁了人。

作者有話說:

裴曇,被父權背刺的一生。這一章從裴曇的角度切入,帶一帶江表門閥的狀態。

江表門閥四家都有誰:

宣城崔家:哀太子的太子妃崔滿願(已下線),崔琬[字伯玉]

當塗裴家(盛極暴衰版):哀太子的老師忠侯裴彌綸(已下線),裴廷賢(已下線),裴曇和弟弟裴簡

毗陵周家:周紫麟,周鸞[字鳳友]

廬江盧家(彩票中獎版):陛下的老師錄公盧鴻烈,盧鴻烈的孫子盧仲容[字舒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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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宗的親屬關系:

(1)兄弟:親哥高宗,親弟壽王(曾經謀反,失敗,被莊宗逼著自盡),庶弟元央(引發西北兵亂),庶弟元鈞(引發南方元鈞之亂),以及其他弟妹。

(2)子女:孝仁皇太女崇劭、哀太子崇愷、目前的陛下崇煦、目前的長公主崇幻。以及其他非明德皇後所出的子女。

(3)孫輩:

孝仁皇太女&太叔謙:彰之、靖之。

哀太子:永隆(哀太子名義上的嫡長子,已下線),以及其他子女。

崇煦:(子女夭折)

崇幻:長女(早夭),二女兒澤晉,兒子安流,以及其他兩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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