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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劫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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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劫餘3

報:郡王瘋了

建業這個地方有過很多個名字。這個地方本名秣陵,東吳孫權稱帝,在此建都,遂將此地改名為建業。晉朝滅吳,入晉後,因晉代湣帝諱業,為避皇帝諱,建業改名為建康。

不久後天下分崩。

天下分崩,南北對峙。許朝終於統一了南北。為了表示對南朝門閥的尊重,許高宗沒有像以往得勝的皇帝一般下令將敵國都城夷為平地,只禁止建業人重修被攻破的都城城墻和宮城。

宰父柏月恒等高宗朝重臣建議抑制前朝都城的地位,高宗下詔將“建康”這一廣為人知的地名改回“建業”,並將之劃入了丹陽郡治下——建業與丹陽郡的主仆關系顛倒,建業成了丹陽郡治下的一個普通轄郡。

乾佑九年,北方大亂,齊王崇煦南下,在建業登基,成了當今的陛下。陛下住在建業,建業暫代都城之職,從丹陽郡治下獨立了出來。不過,陛下從沒說過“遷都”這樣的話,許朝名義上的都城依舊是長安。

長安是遠在北方、無法回去的長安。

和長安不同,建業多水。建業城西臨長江,中有秦淮河穿過,東有青溪。建業共有宮城、都城兩重圍城,都城城墻修建於東吳年間,最初只是用竹籬草草圍出了都城規模,因此那墻被建業人稱為籬墻——即使後來換成了磚墻,建業人依舊稱它為籬墻。

長江與秦淮河在建業城西邊的籬墻外交匯,交匯處有石頭山,石頭城因石頭山為城,西對長江之水,乃是守衛建業西面、遏制中上游來兵的駐軍重地。

秦淮河自西向東流過建業,將建業分為了南北兩半,北岸比南岸地廣,建業的宮城位於北岸。秦淮河上設有朱雀航浮橋,自秦淮河南岸過朱雀航、進朱雀門,一直向北走,就可以走到宮城。

秦淮河南岸有長幹裏、同夏裏、青牛裏等裏坊,其中長幹裏最為知名:西長幹裏在沈朝時建有六十多座寺廟,被稱為“佛陀裏”;東長幹裏建有宣城崔家、當塗裴家等名重南朝的門閥士族在建業的宅邸,因此被稱為“貴裏”。

青溪從建業東邊穿流而過,溪水自北向南流,曲折蜿蜒,長達十餘裏,最終匯入秦淮河。王孫貴族的別業園墅大多位於青溪附近。

高平郡王喜靜,在建業時,不住在建業南邊,也不住在建業東邊,而是住在建業北邊的水目山山下。

建業多水也多山,城外西有石頭山、東北有鐘山,兩山山形較大,自都城外守衛建業西東兩面,使得建業的地勢有“虎踞龍盤”之稱。都城之中,城北自西向東有水目山、雞鳴山、覆舟山等小山——高平郡王的府邸就建在水目山山下,東接雞鳴山、北臨玄武湖,十分清凈。

高平郡王的府邸曾是南朝大臣蕭煌的舊宅,郡王將近三年未曾回京,年底回京之後挨了一頓笞刑,渾身是血回了自己的水目山宅邸,此後就一直籠居在宅邸裏,再沒出去過。

年關已過,陛下年前在宮裏舉辦家宴,請了老師錄公盧鴻烈一並參加宮宴,可是沒叫好外甥高平郡王去宮裏——也可能陛下不是沒叫高平郡王,而是高平郡王不肯去宮裏見舅舅。

年關初過,官員都在家休息,崔琬也在家休息。崔琬在屋中矮榻上坐著,一邊拿著火鉗撥火,一邊和族中的兄弟親友閑聊。

香爐中點著伽羅香,香氣裊裊散開。香爐中點的伽羅香名叫“不動伽羅”,是日本國撫子內親王贈給崔琬的名香,最適合在冷天點燃,崔琬平時很少用這香——他的貼身侍女衡娘最明白他的心思,從來不輕易動這香,不過今年過年時衡娘回了她家,衡娘走了,不知道今天是哪個婢女當值,找出了這香,添到了香爐裏。

崔琬聞見不動伽羅的甘甜微辛的氣味,有些走神。

有人問崔琬:“伯玉兄,你和郡王是舊相識,你那朋友崔滌又是郡王身邊的人。郡王是怎麽回事,人真的瘋了麽?”

問話的人話音還沒落,一個人接:“嗐……叫什麽‘郡王’,陛下的好外甥冒犯了王法,陛下只能革了好外甥的職,褫奪了他的封號。‘高平郡王’這個身份現在空著呢,郡王可不是郡王啦。”

又有人接:“空著再久也不會給別人,左右不過還是八郎的。陛下做個樣子,讓外甥也避一避風頭罷了。”

“哈哈,八郎是你能叫的麽。”

“伯玉,說句話。”

崔琬放下火鉗,擡了一下眼,說:“各位哥哥弟弟,省省心吧。你們都瘋了郡王也不可能瘋。”

“那為什麽連宮宴都沒去,可不是瘋了見不了人了嗎?”

崔琬說:“你要是受了肉刑,挨了鞭子,你也去不了宮宴。郡王在家休養呢。”

“郡王為什麽殺人,這事可是真的?七個人呢!”

崔琬回答說:“真的,也不真,郡王只殺了一個人。事情說大也大,郡王動私刑殺了人,所以雖然是陛下的外甥,也一樣挨了罰,罰俸、停職、肉刑,一樣不少。不過說小也小,郡王殺的不過是該死的人罷了。”

“伯玉,殺的是該死的人,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崔琬的一個表兄開崔琬的玩笑說:“有詩說:金唐公主年應少,二十君王未許婚①。伯玉和我們不一樣,伯玉和天家關系親近,知道的比我們多得多呢。”

崔琬哭笑不得,他眼光太高,一直未曾婚配,常被族中兄弟開和婚事有關的玩笑——他們常常取笑他是等著娶陛下還未出世的女兒呢。

他說:“事情是大理寺卿和我說的,我又認識清原,清原和郡王共事三年,我從他們那裏多知道一些事情,幹天家什麽事。大理寺卿審了郡王的案子,有誰要是想知道更多事,那不如去給大理寺卿拜個年,他肯定比我知道得多。”

“伯玉既然知道,就不要賣關子。講一講嘛。”

“那我講講。郡王過得艱難,我雖然知道的不多,可是我不希望人們再說什麽‘郡王瘋了’的謠言了,郡王沒瘋。”

崔琬給諸位族中兄弟講了他所知道和高平郡王有關的事情。

崔琬是門閥子弟中最熟悉高平郡王荀靖之的人。他和高平郡王相識時,郡王還叫奉玄,不叫荀靖之,郡王的朋友第五岐還活著——初次相見那天,要不是第五岐認出了他,他會派人殺了奉玄。

世事真是無常,奉玄成了高平郡王,第五岐死在了乾佑九年的大亂裏。

乾佑九年北方爆發大亂,北方死傷無數。皇室、貴族子弟和平民紛紛朝著建業南下逃難。逃難的平民大多難以渡過長江,只能滯留在長江北岸,因此堆積在了建業對岸的長江下游北岸。後來南下的難民聽說下游人滿為患,於是轉而逃向了中游的荊州、郢州。

人群湧向荊郢,屍疫隨即出現在荊郢——原郢州刺史立刻下令沿郢州北界修建高墻,擋住烏泱泱湧來的難民。原荊州刺史荀元鈞也下令修墻,修墻的同時大量接收被郢州拒絕的難民,借此積攢人力,為以後攻打建業作準備。

明夷二年年底,荀靖之養好舊傷,接受任命,即將出鎮郢州,崔琬的好友崔滌將隨荀靖之出任郢州司馬。

三年年初,荊州刺史荀元鈞趁郢州新任刺史荀靖之還沒到任,突然帶兵順長江南下,企圖十天攻下郢州、一個月攻下建業——如果荀元鈞想沖擊建業,必須攻下郢州,不攻下郢州,他南下後,後援很可能會被郢州截斷。

尚在赴任路上的荀靖之和崔滌立刻西進趕赴郢州。

荀元鈞想著十天攻下郢州,結果荀靖之和崔滌在郢州足足拖了他兩個月。房安世帶大軍自東馳援,荀元鈞人已到達郢州,然而他又無法立刻吞下整個郢州——荀靖之死守夏口城。荀元鈞圍了夏口整整五十天,城內無糧,荀靖之餓到和士兵一起吃樹皮,也要守城。荀元鈞攻不下夏口城,最終下令引長江水倒灌夏口。

夏口城內被江水淹沒,城中人畜死傷過半,到處都是腐臭味。荀元鈞帶軍攻破了城門,殺進官署,將他哥哥的好外孫踩在了腳底下,雙手握劍,高高舉起,這要捅死他——

躲在暗處的崔滌引弓一箭射中了荀元鈞的左肩,荀靖之趁機翻身而起,掐住了荀元鈞的脖子。荀元鈞心懷皇帝大夢,絕不肯對著一個小小的後輩認輸,爆發出一陣力氣,連血帶肉拔下肩上的箭,刺向荀靖之——兩人互相糾纏,不死不休,荀靖之死不撒手,硬生生掐死了荀元鈞。

荀元鈞死後,崔滌給崔琬寫信,說環顧夏口城中,榆樹無皮……軍隊靠著吃樹皮守城,事後再看,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

荀元鈞已死。荀元鈞曾經藏起了哀太子的兒子荀永隆,然而永隆其實早就瘋了:

乾佑九年三月,哀太子命北地大臣帶著太子妃和他的永隆南下,北地舊貴帶著太孫倉皇南逃,即將離開京兆進入巴州,不幸在京兆靈犀驛被外族截獲——外族砍瓜切菜一般屠殺大臣,北地舊貴大臣十不存一,太子妃在靈犀驛事變中護著永隆,讓他快跑,外族一刀劈來,母親的血濺了永隆一臉,永隆當時就瘋了。

太監帶著永隆逃命,進入巴州,從巴州逃到了荊州,找到了荀元鈞。元鈞包藏禍心,藏起了病歪歪的永隆。

荀元鈞死了。高平郡王找到了被荀元鈞控制了兩年的永隆,看到自己曾經的表兄已經神智不清,不願意再動殺手。士兵們知道陛下宅心仁厚,一定會厚待永隆,士兵們不信永隆已瘋,怕永隆是裝瘋,只等著日後再算賬,於是齊齊下跪,大呼:“不殺永隆,不知為何起兵!”

荀元鈞打著荀永隆的旗號造反。如果今天不殺荀永隆,我們的做的這一切,不就成了笑話了嗎?!

永隆瘋瘋癲癲,一個人又哭又笑,一會兒求饒,一會兒大喊自己是太孫,躲在角落裏抱著頭發抖,他認不出荀靖之,只以為他是他哥哥荀彰之。荀靖之握住荀永隆的手,永隆似乎有一刻恢覆了清醒,荀靖之抱住永隆,對永隆說:“哥,冤有頭債有主,記住,我是八郎,不是六郎。”說完拔刀,一刀沒入心臟,結束了永隆的性命。

崔滌那時就陪在荀靖之身邊,看到荀靖之握住荀永隆的手後,側頭不忍再看。

荀靖之將帶血的刀送給了士兵。

元鈞永隆之亂徹底平息。

陛下改元貞和。荀靖之帶兵撤回郢州,此後鎮守在郢州,查辦舊案,接收安撫南下的難民。

荀靖之在郢州三年,每年春日都與民同耕,親自勸課農桑。然而百姓知道荀靖之親手殺了無辜的永隆,一直恐懼他。

三年六月,長江江水暴漲,江水決堤,荀靖之帶兵搶救江岸的百姓,崔滌知道水災後會有瘟疫,勸郡王保重,先回夏口,可是荀靖之一直沒走。

崔滌說郡王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他對自己太狠了一些,太不惜命了。一個婦人在快要被水淹沒的房頂大哭,崔滌一個沒留意,轉頭發現荀靖之直接跳進了江水裏,荀靖之從江裏撈回了一個隨江漂流的木盆,為婦人找回了被江水沖走的嬰兒。自此,郢州人漸漸消去了對郡王的恐懼。

三年十月,一位老婦在夏口城外攔下郡王的馬,狀告赤丘郡守,稱自己的兒子在赤丘修墻時被人砸死了,赤丘很多人在修墻時被砸死了,並且拿出了自己的兒子的骷髏頭——骷髏頭的顱骨上破了一個洞。荀靖之沒有因為馬匹受驚而惱怒,親自查辦此案,去了赤丘郡。

赤丘在郢州北邊,在明夷元年到二年間修建起了阻擋無序流民的郢州墻。郢州墻由官府出錢雇傭難民修建,修墻的難民每天都可以獲得食物和十枚銅錢,如果難民修墻時意外身死,官府會向難民的家屬發五兩銀子作為安葬費。

赤丘的郢州墻修建得格外慘烈,為了修起十裏高墻,赤丘死了六百人,官府文獻中記錄有如此多死傷多是因為修墻時爆發過屍疫。

老婦人向荀靖之狀告赤丘郡守,稱這墻是一段血墻——死這麽多人不只是因為屍疫,赤丘郡有士兵和拐子聯合,一起殺害難民:

拐子即人販子。赤丘郡附近的拐子大多認識軍中的士兵,士兵謊稱某某拐子是自己的親戚,借士兵的身份讓拐子向無家的難民獲取信任,然後拐子會“好心”告訴難民可以修墻賺錢。

難民大多不識字,拐子會告訴難民去官府登記修墻時,必須要寫一個家人,既然難民沒有家人,自己願意當這個家人,難民往往懷著感激在官府的名冊上留下拐子的名字。隨後督工的士兵就在修墻時把難民騙到偏僻處,或親自砸死,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拐子把人砸死,隨後讓拐子以難民的家人的身份騙取安葬費,和拐子平分安葬費。

那報案的老婦人曾在南下時和兒子吵架,兒子年少,一怒之下離開了母親,錯把拐子當家人,被拐去修墻,三天之後就被拐子和士兵一起砸死了。

老婦人在亂葬崗的一卷破席子裏找到了兒子,留下兒子被砸出了窟窿的頭,發誓總有一天要為兒子報仇。她不敢在赤丘報案,怕郡守也參與了這件事,等了無數個日夜,在等待中聽說了高平郡王的名聲,一路要飯來到夏口,攔住郡王的馬報了案。

荀靖之帶著仵作來到赤丘,在查看修建郢州墻的名冊後,下令挖開尚且可以找到難民的墳,士兵在打聽後找到了二十座墳,挖開墳頭後,發現其中十五座墳是空墳——當年拐子上報安葬,其實根本連棺材錢都懶得出,他們貪財,只肯給死者起一個空墳頭罷了。死者大多被他們扔到亂葬崗裏餵了野狗。

五兩,只為了五兩就要了一個活人的命。荀靖之暗中抓住了一個當年的拐子,審問出了參與殺害難民騙取安葬費的士兵的名字,其中,有七名士兵依舊留在赤丘鎮軍中。

荀靖之帶劍去了軍營。軍營守衛查了荀靖之的腰牌,只以為郡王來找長官,向荀靖之問了好,荀靖之面色如常,點了一下頭,走進了軍營。

笞、杖、徒、流、死,如果交給王法,這七個士兵只要一口咬定人都是拐子砸死的,他們只是看著,沒動過手,那就只會被處以流刑,能夠留下一條命。

他們當然不走,因為他們知道按照王法,自己且不會死,然而如果他們走了,就變成了畏罪潛逃。官大人只身赴任,怎麽能奈何得了地頭蛇——地方府吏勾結,他們最不怕的就是上公堂,挨罰時官大人又不會親自行刑,而官吏用十分力氣打平民,只用三分力氣打他們。

荀靖之外任之後,漸漸明白越是地方,官差就越是互相勾結。他覺得那些人不該留下自己的命,他們活著,這對被砸死的無辜者不公允。王法是個笑話,他不需要小吏,他現在就要替代王法。

荀靖之問一個士兵,“你們的參軍吳元茂在哪裏?”

士兵向郡王指路,荀靖之按著他指出的方向走了。

有士兵看見荀靖之走著走著拔出了劍。

荀靖之問:“吳參軍在嗎?”

吳元茂走了出來。

荀靖之問他:“不跑嗎?”

吳元茂不認識荀靖之,可是看他衣飾不凡,身上又帶著劍,猜出了他是誰,他臉色大變,轉身就想跑。荀靖之直接刺了他一劍,對他說:“要跑也得帶著傷跑呀。”

吳元茂倒在了地上。

荀靖之沒有下死手,他不能直接犯下殺人的過錯,但是他絕不讓他們好過。他拿著帶血的劍繼續往前走,去問下一個人。

士兵們被嚇得遠遠避開。對著一位督三州軍事的刺史、一位高高在上的郡王,攔的話,他們不敢攔,不攔的話,他們又不敢不攔,於是只好圍觀。

荀靖之一個接一個,連續刺傷了六個人,臉上帶著血,如同玉面修羅,他擡起下巴向一個士兵示意,問他:“周平在哪裏?”

士兵戰戰兢兢地指路。

荀靖之走了幾步,見到了一張他見過的臉。

什麽周平。

他叫周敦平。

他曾是宣德的昭武校尉。

周!敦!平!

作者有話說:

①詩出自李商隱《公子》。公子年紀不小,然而陛下還不讓他結婚,因為公主年紀還小——陛下想等一等讓他當自己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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