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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榮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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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榮華1

恨無可恨的時候,必須找人去恨

有生必有死……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①

奉玄在駐馬鎮上待了四天,既然師姐去找佛子了,他必須留下,留下為師叔和師姑安葬。奉玄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他強撐著埋葬了自己的五位長輩:蕉鹿師叔、貞筠師叔、五石師叔,蘭成師姑、懷風師姑。

死人的肢體灰白僵硬,層層衣料遮住了肢體上的傷口。屍體上的皮肉綻開,那些傷口再也無法愈合,只會在地下漸漸腐爛。

奉玄看見了一團狗。一團……

沖雪的白毛被血水黏在一起,又沾上了土,一層狗毛緊緊裹在它的身體上,好像一層硬殼。奉玄打了水,一點一點洗幹凈沖雪的白毛,擦幹它的毛發,希望沖雪的毛發再次變得蓬松光滑——就像它在韋衡懷裏時那樣。

他聞到了腐臭味,那腐臭味在他埋葬了沖雪後久久不曾消散,一直出現在他的鼻端。肉身、肉身,既然只是肉身,肉終於會有腐爛的時候。

奉玄此後再也無法吃肉了,他吃不下。

奉玄回過一趟隱機觀,想回道觀裏找幾只玉蟬,為師叔師姑放在口中。隱機觀內被洗劫一空,兵匪將能帶走的東西帶走,帶不走的就砸碎。道觀內能打碎的塑像都也被打碎了。

奉玄上山之後沒有找到可以用於飯含的玉蟬。

他留在松風臺的寶象琵琶和鳴鸞琵琶被帶走了,大概是因為琵琶上嵌有光澤不凡的螺鈿,一看就價值不菲,所以兵匪沒有砸碎它們,只帶走了它們。雪竇古琴被摔成了兩段,扔在地上的琴弦上染著血跡……

奉玄知道蕉鹿師叔是被琴弦勒死的,蕉鹿師魚鹽巫叔的脖子上被琴弦割出了傷口。

隱機觀裏發生過一場屠殺。不留活口的屠殺。

噴濺出的血水在寒冷的天氣中凝結,凝成血冰,凍在地上。陪奉玄上山的鎮民燒了熱水,奉玄跪在地上,用熱水一點一點擦去殿中的血冰,那血冰的血,是他各位師叔師姑的血。他手中的布是熱的,可是他感受到刺骨的寒冷,感受到一種近乎寒冷的刺骨恨意。

他不會為山上兵匪的屍體收葬,他要那些屍體露天腐爛,唯有那些屍體一點一點醜惡地腐爛在太陽底下,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活著。

他知道佛子來過了。佛子將名笛準提壓在了被褥下,沒有帶走。留下準提是為了讓他知道他來過,還是因為來不及帶走?

準提是一支紫竹笛子,笛身有三個竹節,顏色近乎黑色,通身樸素,並無裝飾。奉玄收起了準提。

青玉屏風碎裂在地,奉玄撿了幾片碎的玉塊,駐馬鎮的鎮民幫奉玄琢磨青玉,磨出了五片光潔的玉片。奉玄在五位長輩口中各放了一枚玉片,送五位長輩長歸黃泉。

奉玄給師父清涼山人留下了一封信,在信中說明了蘭成師姑遇害、師兄等人已去海柔等等事情,將信交給駐馬鎮的鎮民,托他們在他師父回來後交給他師父。隨後奉玄告訴駐馬鎮的鎮民在寒山道上修一道墻,阻擋其他人進山。

鎮民說他們已經沒什麽好搶的了,就算再有兵匪來,也不怕了。

奉玄說盧州兵匪被困在盧州時,必須對付屍群,一旦他們開始南下,也就沒人對付屍群了,屍群不久後也會南下。修墻不是為了擋住活人,是為了擋住不死不活之人。

一月二十八日,奉玄帶著刻意劍離開了駐馬鎮。他要去找那支血洗隱機觀的軍隊,他要去找佛子,他要讓那些亂軍付出血的代價。

奉玄在離開駐馬鎮後,遇到了一個熟人,那是個年輕男人。

他沒見過那個男人,那個男人見過他。

那個男人帶了二十多個士兵跑到了幽州,在從昌明驛到堂庭山的官道上遇到了奉玄,他剛剛要離開昌明驛往堂庭山走,奉玄正要進入昌明驛。

那個男人騎在馬上,在經過奉玄後忽然勒住了馬,回身問奉玄:“你叫奉玄,是不是?”

奉玄牽著馬,說:“是。”

奉玄沒見過他的臉,但是他的長相讓他有些眼熟。那雙眼睛像……賀蘭奢?

那個男人說:“好啊!好啊!兄弟們,給我圍住他!”

奉玄說:“你這是幹什麽?”

他說:“報仇!”

“我不認得你,我如何和你結仇?”

那個男人跳下馬,向著奉玄走過來,“哈哈,我認得你,你是第五岐的朋友!好一個第五岐,明明答應了我不會教我弟弟袍休羅蘭和一心歸命這兩個劍招,卻還是教了!早知道我就跪他兩次,讓他為這件事也發誓!!我是賀蘭奢的哥哥,我不該要我的臉。我弟弟學會了劍術,趁著前一陣京師動蕩、貴族南逃,在夜裏下手,在長安城外殺了荀淳名全家,現在他被通緝了,下落不明!!”

他一把抓住奉玄的衣領,額上青筋暴起,對著奉玄吼道:“他死了!!你明白嗎,他死了!我弟弟因為第五岐死了!”

奉玄瞳孔一震。賀蘭奢出事了。賀、蘭、勉——這是賀蘭奢的哥哥賀蘭勉。他在目不能視時遇到過他,那天下了雪,他還記得賀蘭奢那天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今天又下雪。”

奉玄抓住賀蘭勉拽著自己衣領的手,要他把手拿下去,他說:“你不講理。你弟弟糾纏第五岐學會了劍術,決定要去殺人,你該怪你弟弟,不該怪第五岐。”

“哈哈哈哈,我怪我弟弟?”賀蘭勉將眼一瞪,說:“我也想怪他,可是我見得著他嗎,啊?!”

“你見到你弟弟的屍體了?你怎麽知道他死了。”

“我沒見到,可是朝廷找了他七天了,還沒找到他,他能去哪兒?你說,他能去哪兒?!地上流了一地的血,他的劍也落在了原地,他受著傷又沒有武器,他能去哪兒!我在長安附近的幾處亂葬崗裏翻了三天!”賀蘭勉吼著吼著紅了眼眶。

奉玄說:“你……確定那家人是你弟弟殺的嗎?”

“客店墻上用血寫了‘蘭奢’兩個大字。”賀蘭勉頹然地松開抓著奉玄領子的手,“蘭奢、蘭奢,蘭奢是‘善好之事’的意思。我的傻弟弟,這是什麽善好之事?這是什麽善好之事!這是他要把命搭上的事!我在亂葬坑裏翻來翻去,從一具乞丐的屍體上翻出了他的珍珠佛像。”

賀蘭勉情緒激動,眼裏湧上了水光。他從懷裏拿出一塊用絲帕包著的小東西,那是一枚珍珠貝母,連著貝殼的珍珠天然生成了佛陀的形狀。賀蘭勉說這是他從一個乞丐身上摸到的。

賀蘭奢甚至無力保管他貼身攜帶的東西了。

奉玄哭不出來,他是不是冷血得可怕……他的眼裏好像再也沒有眼淚了。賀蘭奢出事了,其實他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要活著……一場屠殺因他而起,親近的人因他遇難,叫他“吾友”的人因他被挾持走——他本來早就該死去了,隆正十五年,他就該死。活著像是一種刑罰。這世間的一切只讓他覺得痛苦,痛苦到麻木、痛苦到無比冷靜。

他對賀蘭勉說:“你該去找你弟弟,沒準他在等你救他。沒見到屍體,你怎麽能說他死了。”

“你在咒我?”

“咒你……你見過屍體嗎?我見了屍體,我為我師叔收屍、為我師姑收屍,我見過屍體,所以我知道他們死了。你該去找賀蘭奢,他活著就把他找回來,他死了就為他收屍,你不該到處發瘋找第五岐。你找第五岐,只不過是在發洩自己的無能。”

奉玄牽著馬要往昌明驛中走。他需要去驛裏打探消息,問一問從堂庭山經過的亂軍朝著哪個方向走了。死了太多人了,死了太多人了……奉玄的腦海中好像有無數嘈雜的聲音,直吵得他頭痛,可是他腦海中又好像沒有聲音。他要走,他要去找佛子。

“不可能!”賀蘭勉忽然大喊一聲,“是第五岐對不起我,如果不是他讓我弟弟學會了劍術,我弟弟也不會去覆仇!我聽說第五岐要來找你,所以特意準備去堂庭山等他,好,既然我遇見了,這就是老天給我機會——只要你在我手裏,我不愁見不到他!兄弟們,把他給我圍住。”

奉玄立刻拔劍,他將劍拿在手裏,說:“賀蘭勉,你不要擋我的路。”

“我就是要擋。奉玄,你要是後悔,就後悔自己交了第五岐這個朋友!既然他讓我不好受,我今天能活捉你就會活捉你,我活捉不了你,我就要你死在我手裏——我要讓第五岐這嘗嘗失去的滋味!我要他也不好受,他憑什麽不守信!!阿平,我可算知道你說的恨無可恨的滋味啦,恨無可恨的時候,就必須找人去恨,阿平,我可算知道為什麽你要殺荀淳名一家了……”賀蘭勉說著說著雙目變得赤紅,他的眼紅既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悲哀。

阿平,他賀蘭勉的弟弟,一個非要說自己姓“賀”的弟弟,一個他總是找不回來的弟弟。

奉玄說:“你怎麽才肯放我走?”

賀蘭勉說:“你做夢!”

奉玄想擺脫賀蘭勉。賀蘭勉要找第五岐,其實奉玄可以暫時利用他,和他一起找佛子。但是奉玄不想告訴賀蘭勉自己要去找佛子。

奉玄在駐馬鎮處理師姑師叔的後事時,詢問了駐馬鎮剩下的十幾個原駐軍,再加上仔細詢問了駐馬鎮鎮民,請他們覆述的亂軍的話,最終推測出了一些事情:

從盧州來的這批亂軍裏有一個參軍,是原宮人季康子的外甥,兩人關系疏遠。季康子曾是清河郡王的內傅母,是親自送清河郡王下葬的人,清河郡王離世,季康子在隆正十五年出家為尼。乾佑五年,季康子遷神,遷神後被陛下追贈為一品宮人,贈以厚重的冥禮。季康子別無親戚,那位參軍因為貪財,在得知陛下追贈第一品後,特意去為出家為尼的姨母處理了後事,在翻揀姨母的遺物時,傾倒炭盆,在姨母死前沒燒幹凈的經紙裏……看到了一卷為堂庭山皇孫祈福的經紙。

經紙是殘紙,他不知道堂庭山和皇孫之間的斷句如何,一直不太相信堂庭山有皇孫。隨後他隨著齊連淮到了盧州,一直留在盧州。盧州兵亂後,他決定南下賭這一把!反正他們總是要南下,事情不成,就洗劫隱機觀;成了,那就和朝廷做一筆交易。

亂軍認為駐馬鎮或隱機觀裏有皇孫,又從堂庭山下的駐軍口中得知齊王在去年十月陛下病重時來過,因此認定了堂庭山藏了一位皇孫。他們曾拿駐馬鎮百姓的性命要挾留在隱機觀裏的各位師叔師姑,要他們說出皇孫的下落……奉玄知道自己的師叔師姑一定說不出來,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然而佛子那時在山上。

奉玄告訴過佛子自己姓荀,佛子聽過別人叫他“八郎”……佛子應該是猜出了他的身份、冒充了他的身份,為了保住百姓的命和防止亂軍再去找他,和亂軍走了。佛子一定會想辦法在遠離駐馬鎮後從亂軍裏脫身。

奉玄不知道佛子是否已經從亂軍裏脫身,如果還沒有,一旦賀蘭勉也去追亂軍,對著亂軍說出“第五岐”,亂軍知道自己劫走的不是皇孫,那佛子很可能遇到危險。賀蘭勉只是要找佛子,他不在意佛子的死活,可是奉玄在意——奉玄無比在意。

為了佛子的安全,奉玄願意讓步。

奉玄做了一個收劍的姿勢,將刻意劍收在背後,首先讓步,他對賀蘭勉道:“賀蘭勉,我曾和賀蘭奢同行。如果他真的離世,我對此感到抱歉。不論如何,我和第五岐不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我要去找我師姐,我有急事。你現在只是在遷怒我。不如這樣,我和你單獨比試一場,我輸了,我和你一起等第五岐;我贏了,你放我走。”

賀蘭勉冷著臉看了他一會兒,拔出了自己的刀,說:“你不會贏。你要是死了,不要怪我。”

作者有話說:

①有生必有死……今旦在鬼錄。—— 陶淵明《擬挽歌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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