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權變3

關燈
第100章 權變3

“看來你是貴客。”

月明如洗,士兵帶刀沖向停屍堂,害怕遍照院後面出事。

停屍堂前站著一個人影。

狂屍沒了腦袋,倒在地上,奉玄看著跑過來的幾個士兵,擦了一下臉上濺上的血。

他問:“怎麽,怕我死了?”

刻意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為首的士兵被奉玄的氣勢震懾,小聲開口道:“郎君……”

奉玄看向他,問:“遍照院死了幾個人?”

“十一個。跑丟了一個兄弟,我們以為他在前面,沒想到他……他……”

他變成了它,已經被奉玄殺了。

奉玄說:“你們少將軍那裏出事了。”

沒有人敢回答奉玄。

奉玄問:“這裏離軍營有多遠?二十裏,還是三十裏?”

士兵回答:“您放心,您住在這裏,不會出現意外。我們會保護您。”

“我問這裏離白城子鎮有多遠。這兩個地方離得一定不會太遠。你們少將軍的參軍在三更時來過,他離開白城子鎮時,白城子鎮應該還沒出事。後來白城子鎮出了問題,屍群跑出來了,這麽冷的天,路上沒有行人,屍群肯定是是順著聲音找過來的,它們能聽見遍照院敲鐘。能聽見鐘聲,這兩個地方就不會超過三十裏。現在已經到了五更天,從那參軍離開白城子鎮,到屍群出現在遍照院,隔了至少兩個時辰,狂屍一個時辰可以走十三裏路——遍照院和白城子鎮之間到底有多遠,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

“二十七裏。”那為首的士兵猶豫了一下,道:“可、可能只是有一小群屍群跑出來了,駐軍沒註意到。遍照院的和尚就沒註意到屍群來了,他們以為又是參軍在敲門,所以開了門,這不就是……意外。白城子鎮那邊可能也就是這樣疏忽了。”

“你的話說完之後,你自己信相信幾分?人群找不到屍群,可是屍群會去找人群。白城子鎮附近的駐軍沒註意到屍群,屍群會去找他們。他們不會是疏忽了,他們或是不能、或是不想,所以沒有處理屍群。屍群就這樣擴散了。”

“有少將軍在,即使出了事,也不是大事!我相信少將軍很快就能控制住屍疫。”

“少將軍,”奉玄忽然很想冷笑,不愧是韋衡的兵,韋衡的兵果然很信任韋衡,他說:“要是他死了呢?你指著他在地獄裏護著你們?”

一個士兵呵斥奉玄:“大逆不道,你閉嘴!”

“生生死死,本來就很正常,沒有人是不死的。”奉玄說:“你們擔心我,看來你們很在乎自己的命。你們少將軍說,我要是丟了或者出了事,遍照院的和尚都得死,你們監管不力,你們到時候也得死。如果我要走,你們困不住我,我不走,也是不想讓你們白白送死。我不想讓你們死,你們不妨和我做一個交易,這樣,遍照院的和尚不用死,你們也不用死——你們帶我去白城子鎮見你們少將軍。你們不是也很關心你們少將軍嗎?”

“這……”

賀蘭奢說過,哭是最沒有用的事情。奉玄再也不想哭了。韋衡親手教會了奉玄什麽叫作“交易”——奉玄是一個學東西很快的學生,韋衡的狡詐在他的身上覆生,讓他生出了利用其他人的機心。

奉玄說:“我猜你們少將軍現在沒心思管我,所以我想走了。我在這兒住了幾天,現在也想清楚了:死幾個和尚算什麽,死道友不死貧道,他們死了,與我何幹?他們現在活著,說不定過兩天就遇上了屍疫,也就死了,活著這麽辛苦、這麽膽戰心驚,那活著也不差這幾天,我不如這就走了,讓你們助他們早登極樂。”他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士兵們的表情,看其中有士兵表情動搖,接著說:“不過,我這人心好,我願意讓你們活著,我還給你們去看望你們少將軍的機會,我可以陪你們去看看韋衡怎麽樣了,這是一筆很劃算的交易。我留給你們考慮的時間並不多,你們要快點回答我:是要和我去還是不去。”

“去!我去!”為首的士兵喊了一聲,回頭看自己的兄弟們,“反正他都不管和尚們的死活了,我強留他,不如帶他去見少將軍!”

幾個士兵喊:“去就去!”

奉玄說:“我要一匹馬。”

為首的士兵說:“我這就去備馬,你老實點兒,我們這就走。”

奉玄得到了一匹馬。他沒有想過要犧牲遍照院裏的僧人,他用一番謊言作為籌碼和士兵們賭了一場,他賭贏了。

奉玄和士兵們在夜色裏離開了遍照院,離開前士兵們警告僧人不要再次敲鐘了。路上寂靜得嚇人,似乎有狼在暗處嚎叫。在被韋衡限制了十二天自由之後,奉玄短暫地得到了自由。

很多事如同暗流,早已開始在盧州湧動。

盧州是軍州,駐有二十五萬士兵:盧州境內十三郡和白城郡共有十二萬鎮軍,郁山關駐有三萬守軍,察坎關駐有六萬守軍,關外還有一萬輪值的士兵。剩下的三萬士兵都是將領手裏隨時可以調動的士兵——其中有一萬人只屬於韋衡,被稱為“雪練軍”。

守關的士兵不能輕易調動,即使韋衡手裏握著虎印,最多也只能調動一半守關的士兵。

除了白城郡,郡縣鎮軍只要有軍令就能調動,此時韋衡掌控虎印,可以隨意調動鎮軍。可是韋衡不去別的郡縣,偏偏來了白城郡,他最多只能調動三分之一白城郡的鎮軍。

韋衡帶雪練軍進入白城郡地界後,不知道地界內情況如何,於是也並沒有大舉調動駐守在白城郡地界十裏外的鎮軍,只調了五千鎮軍和他一起深入白城子、守在白城子鎮外,又留下六千雪練軍和那五千鎮軍一起守在鎮外。韋衡在第一次嘗試進入白城子鎮時只帶了四千雪練軍,第一次進鎮後,雪練軍損失八百三十一人,隨後又損失了三百餘人。

韋衡帶兵來了白城子一帶,首先試圖收覆白城子鎮。龍門所的屍疫被他留給了宣威將軍餘丹。在奉玄第十次寫下“韋衡”那天,正在龍門守禦所處理屍疫的餘丹接到了太子的急報:太子要他殺了韋衡。

餘丹得到太子的消息,在打探之後才得知原來韋衡早就不在龍海郡了,而是去了白城子一帶。餘丹是常駐郁山關一帶的將領,熟悉從郁山關到白城郡的地形——白城郡一度歸他管轄。原來韋衡是故意調他去了龍門所。殺韋衡還是不殺韋衡……在那天夜裏,餘丹命自己的親兵拔營,帶著八千個士兵前往白城郡,在兩天後出現在了韋衡的軍營外,趁高勒帶軍清除從白城子鎮湧出的屍潮時,從背後偷襲了韋衡的軍營。

餘丹和韋衡的軍隊都插“盧”字大旗。月色寒冷如冰,月光之下,軍營裏的幾十面一模一樣的血紅色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奉玄猜出韋衡的軍隊出了問題,無法猜出來這問題是由餘丹帶來的。駐紮在白城子鎮外的軍營燈火通明,似乎並無異樣——然而一旦細想,就會發現燈火通明本身就是一種異樣,這意味著軍隊一直沒有休息,將士們都還醒著。

焚燒屍體的大火一直沒有熄滅,士兵們一直在焚燒屍體,士兵的屍體和狂屍的屍體混在一起化為青煙,飄散在空中。

奉玄和原本守在遍照院的十四個士兵趕到了軍營外,路上偶爾會出現狂屍,他們十幾個人的衣服上都沾著血跡。奉玄一行人中為首的士兵向軍營裏的士兵出示令牌,懼怕狂屍再次出現,催他們趕快開營。

營門打開,士兵搬開營門前的路障,請他們進去。

營內的地上添著一層新土,血腥氣揮之不去。

有人傳話讓跟著奉玄回來的十四個士兵先去休息。奉玄獨自跟著軍營裏的士兵往主帳走,走著走著,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從遍照院跑了,韋衡不出來親自確認一下他是不是來了軍營也就算了,為什麽連高勒都不出來?

奉玄不想繼續再往前走了,他預感到軍營裏一定出過什麽事。他止住步子,說:“叫你們少將軍出來接我,否則我一步都不往前走了。”

給奉玄引路的人說:“看來你是貴客。”

奉玄這才仔細看了看說話的這個人的長相——他只穿了一身袍子,沒有穿著甲衣,奉玄一直以為他是韋衡身邊的參軍或者幕僚,不是個武將。他是個單眼皮的高個子男子,看面相應該比韋衡年長,不過也年長不了幾歲。

奉玄說:“敢問閣下是?”

那人回答道:“盧州宣威將軍,餘丹。”

奉玄不知道韋衡為什麽要調一個將軍過來給自己守營,他點頭問候道:“餘將軍。”

餘丹說:“你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我出現在這裏,你不覺得意外。”

餘丹……奉玄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餘丹……餘丹……半夜給奉玄送信的參軍說處理龍門所屍疫的人就是餘丹!

餘丹在這裏,那龍門所現在有誰在?

奉玄看了餘丹一眼,壓下心中的慌亂和無限疑惑,故作鎮靜,說:“你的意思是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沒錯。”

“那你為什麽在這兒?”

“你呢?你是韋衡的朋友,還是敵人,你為什麽在這兒?”

“我來這兒當然是因為我要見韋衡。”

“他不在這兒。”

奉玄沈默了片刻,問:“他死了?”

“沒死。”餘丹擡起下巴向北邊示意了一下,說:“韋衡在鎮裏呢,不敢回來,這次他下了血本,差不多要收覆白城子鎮了。韋衡養狗,我看他養得最好的那條狗,不叫沖雪,叫高勒,高勒給韋衡守營,沒守住——他跑了,跑去給韋衡報了信,說我來了。”

“你是韋衡的敵人?”

“你替我告訴韋衡:我跟他現在是一根繩兒上的螞蚱了。如果你願意,再替我傳一句話:高勒才是廢物,連一個營地都守不住!”

奉玄說:“你奪了韋衡的營地?”

餘丹說:“不錯。”

“我聽說白城郡內沒有活人,韋衡到現在也只是收覆了白城子鎮,他沒帶大軍,不能北上繼續收覆其他地方。他現在也不敢南下回軍營。你要韋衡死,把他圍困在白城子鎮裏困死不就好了,何必找我傳話。”

“他,現在不能死。”餘丹說:“你聽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我看得懂局勢,不是個傻子——太子那個狗東西讓我殺了韋衡,我的確很想殺了韋衡,可是我沒有得到加蓋過國印的詔書,我殺他不合規矩。我殺了韋衡,太子就會說韋衡會是盧州最好的將軍,而我會是引起盧州一切動亂的兇手,我殺了他我也就該上路了。我不殺韋衡,韋衡會是盧州的反賊頭子,我會是他的同黨——我希望他身敗名裂,而我能多活一陣兒。讓他從鎮裏滾出來吧,滾出來給我磕兩個頭,我現在不要他的命。”

奉玄不繼續裝作沒聽說餘丹這個人了,他說:“你不是應該在龍門所嗎?”

餘丹冷笑了一聲,說:“我自己都要活不了了,我管他們的屁事!”

奉玄說:“我身手不太好,不太敢自己進鎮。你覺得我能見到韋衡嗎?”

餘丹打量了奉玄一眼,奉玄身上又有傷又帶著血,他說:“我會讓人陪你去。”

奉玄說:“你親自去多好。”就在他說話時,他猛地出手掐住了餘丹的脖子。奉玄在這一刻忽然覺得事情真是諷刺極了,或許韋衡說得沒錯,人群……自相殘殺。

作者有話說:

在第12天夜晚到第13天淩晨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情:

1.因為天氣不好,傳信不方便,奉玄提前寫了第13天給佛子的紙條。

2.餘丹到達白城郡,偷襲了韋衡的軍營,韋衡被困在了白城子鎮。

傳信需要時間。佛子在第13天下午收到奉玄的紙條,以為奉玄那邊一切如常。第14天,佛子沒有收到信,這才發現奉玄那邊出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