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權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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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權變2

他又看到一個影子

十二月十四,第十日,己亥日,奉玄最後一次在遍照院見到韋衡。

十二月十五,第十一日,庚子日,狂風大作,韋衡沒有出現。奉玄在清早寫出自己的第十一遍“韋衡”裝入信封中,信由高勒寄出。傍晚,高勒接到飛馬傳書,為奉玄拿來了佛子寫來的“韋衡”,同時給奉玄拿來了韋衡寫的字條,韋衡的字條上只寫了一個“安”字,蓋了獨一無二的虎印軍印。奉玄問高勒韋衡為什麽不在,高勒回答說韋衡帶兵進了白城子鎮,今天趕不回來。

十六日,第十二日,盧州下了暴雪,高勒早上照常離開遍照院,傍晚沒有回來,奉玄一天沒見到他。夜半時分,一個參軍冒雪來到遍照院,狂敲院門,嚇壞了守門的和尚,和尚給他開了門,他給奉玄帶來了佛子的第十二封信和韋衡的親筆信,他說風雪太大不好送信,奉玄看完韋衡的信,在夜裏第十三次寫下“韋衡”,將信交給了他,他提前去寄信。

那位參軍轉身往屋門走去,突然感到頸側一片冰涼。

奉玄將劍搭在他的頸側,問他:“你們少將軍這幾天在幹什麽?”

韋衡在信裏寫了一句警示性的話:“勿離佛院。”信紙上加蓋了軍印,帶著血跡。

那位參軍說:“少將軍帶兵深入白城子鎮。軍隊傷亡慘重,我沒見到他。”

韋衡親自帶兵進了城鎮。奉玄不覺得意外。

處理屍疫不像打仗。打仗時首領可以守在帳裏,坐鎮一方,指點大局。然而處理屍疫時,首領除了布置好大局,往往還需要親自帶軍深入,靈活應對屍群,一點一點把失去的地方收回來。進入屍疫發生之地,首領需要在軍隊中應對各種突然發生的情況,首領帶不好隊,軍隊就可能出現大亂:軍隊裏的士兵上一刻還是士兵,下一刻就可能會變成軍隊的敵人——狂屍。

“傷亡慘重……”奉玄問:“你們少將軍不是很擅長處理屍疫麽?你們少將軍不在,那中郎將高勒在哪裏?”

“白城子一帶不是好進的地方。少將軍帶兵此次作戰,將士們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一旦出現意外,如果逃不出來,將士們會先行自盡,絕不變成狂屍拖累軍隊,所以出了意外之後,傷亡慘重。高中郎為少將軍斷後,守在白城子鎮外,今夜氣氛凝重,高中郎不敢離開。”

“白城子鎮在龍門所什麽地方?”

“您傻了不成?龍門所在西邊呢。這是兩個地方。”

“龍門所發生屍疫了嗎?”

“發生了,這、這……您怎麽這麽問呢?龍門所的屍疫,鬧得很大,少將軍代行主將權力,已經調餘丹將軍去龍門所處理屍疫了。”

“韋衡沒有去龍門,他來的是白城子鎮?”

“是。”

韋衡警告過遍照院的僧人,誰要是和奉玄說無關的話,他就割了誰的舌頭。遍照院內留有士兵,奉玄要是走了,士兵會殺光遍照院的僧人。遍照院的僧人不敢和奉玄說話,奉玄也不敢主動和他們交談。

韋衡離開之後,奉玄依舊不敢離開遍照院。奉玄一直以為遍照院在龍門守禦所附近。原來韋衡根本就沒有打算去龍門所!

韋衡又在騙他!!

奉玄拿劍的手不自覺用力,他問那位參軍:“白城子鎮有多少百姓?”

“少將軍說您在養傷,要您好好休息,您要是不知道,也就不要再問了。”

“你不要命?”

“您要等我去傳信。”

“哦?”奉玄或許從韋衡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威脅,他學會了威脅別人,他說:“我留你一條命,你就能傳信,你想好:你是不要左耳,還是不要右耳?”

“您不要動手。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兒:白城子一帶哪有什麽活人?”

沒有活人?奉玄越來越感到迷惑。韋衡……到底想幹什麽。

他瞇了一下眼,問那位參軍:“龍門和白城子相距多遠?”

參軍回答:“龍門在白城子西南,兩地隔了一百二十裏。”

奉玄收了劍,對那位參軍說:“你走吧。”

遍照院敲響了幽冥鐘,鐘聲低沈,帶著“嗡嗡”的顫音傳出很遠。三更的鐘聲,只敲給鬼聽,這是為安撫血池地獄最黑、最黑處的鬼魂而敲響的鐘聲。即使地獄裏罪孽最深重的鬼,也有得到一絲憐憫的機會。

值夜的僧人在前堂念經。那位參軍走了,奉玄攥著佛子寫來的字條,抱著劍坐在榻上,毫無睡意。他希望收到佛子的字條,這字條意味著他與佛子尚有聯系,但是他厭惡字條上寫的兩個字。韋衡、韋衡!因為這個名字,奉玄變成了一只困獸,被囚禁在這一間屋子中。周遭隱入黑暗,那黑暗讓人想起來顏色最深的血。他就算拿著刻意劍,又能做些什麽呢?

奉玄聽不見僧人們的念經聲,但是隱約聽到了木魚聲。“篤”、“篤”,木魚敲得很慢,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敲走了。屋中燃著嬰香,香氣彌漫,似乎化出了實體,那香氣讓奉玄感到屋中太過逼仄,不只空間逼仄,木魚的聲音也讓他感受到時間的逼仄,時間是在往前走,也是在被倒數。

奉玄拿上劍,披衣推開了屋門。屋外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兩個輪值的士兵守在屋外,聽見推門聲,朝他看了一眼。

一個士兵對他說:“郎君,夜重,不睡嗎?”

奉玄說:“我不去前面,不見僧人,不會給你們添太多麻煩。”

另一個士兵嘟囔著抱怨說:“我們兩個守在這兒,天兒怪冷的,你能在屋裏有個床,還不睡會兒?出來幹什麽。”

奉玄冷笑了一聲,說:“又不是我讓你們守的!”說完走出了屋子。

那最先和奉玄說話的士兵對奉玄說:“你既然不去前面,我們也不想動了。我們就在這兒等你。你要是不打算回來,想想這兒的和尚。”

奉玄拿著劍往遍照院後面走了。

遍照院後面有停屍堂,堂中放著收殮了無主屍骨的棺材和幾百個骨灰罐。野貓們在停屍堂中避寒,奉玄走過去推開門,棺材上的貓嗖一下跳了下來。奉玄打開門後,風從門縫裏吹進來,紙人、紙船、紙馬被風吹動,堂中安靜極了,腐朽的屍骨的氣味、香灰的氣味和塵土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傳達著死亡的寂靜氣息。

士兵們覺得停屍堂氣氛瘆人,很不吉利。奉玄卻一點兒都不害怕,他只覺得這裏很安靜。為死者收殮、為屍骨找一處有尊嚴的安息之處……這是遍照院最有功德的地方。

停屍堂能聽見遍照院的敲鐘聲,但是聽不見僧人念佛時敲木魚的聲音。這裏離僧人念佛的前堂有些遠。停屍堂內空間很大,除了野貓活動外沒有聲音,奉玄在停屍堂中短暫地擺脫了困獸的感受,他繞開棺材,走到地藏王菩薩銅像前,靠著銅像的石臺坐在了拜墊上。

很冷。石臺很涼。

奉玄曾徹夜聽過念佛聲。在內傅母寺,他和佛子一夜不睡,守在撫子內親王的門外。

他曾在佛像下休息,那時的石臺也很涼。在智門寺的毗盧殿中,佛子拈了一炷香,小睡了片刻。他在黑暗中看見佛子的輪廓。

韋衡……曾經滿足了一個少年人對兄長的所有想象。然而,奉玄最終發現,他不了解韋衡。

奉玄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了母親,或許因為他太無能了……他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在他入道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一直幻想母親會來接回自己,“母親”變成了一個影子,他將自己的願望寄托在這個影子的身上,每當他想起“母親”,他都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他的願望永遠只能是願望,因為無法實現,所以被他托付給了永遠不會來看他的母親。

為什麽他是兄弟裏的弟弟。為什麽他是弟弟。人們以為他死了,母親不認他。他不恨母親,也不恨自己的兄長——他不再將自己當成母親的兒子,他沒有過去。他的過去既不高貴、也不低賤,因為他並沒有過去,“八郎”是他的前生,不是他的過去。他來自天地,也終將歸於天地。

只是,如今,他的天地只有遍照院這麽大。

奉玄一天沒有合眼,他靠著地藏王菩薩的佛臺,可能就這樣睡了過去。他看見了雪,那天他要入道,母親劃破他的手,血自他的手心湧出,母親說權力是血中的毒藥。權力是血中的毒藥!奉玄想要抓住一個離他而去的影子,他抓住一個衣角,他以為那是母親的衣角,卻猛然發現自己抓住的是韋衡的衣角。他看見韋衡,覺得不對……哪裏都不對,他不想見到韋衡!他向前跑、向前跑,好像這樣一直跑就能見到佛子,他只知道佛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他又看到一個影子,佛子轉過頭,黑發之下,只有一個骷髏。

奉玄從夢中驚醒。

停屍堂中安靜得過分,野貓們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

奉玄握緊刻意劍,坐直了身子。他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在往停屍堂這裏走。或許是士兵看他總不回去過來找他了,奉玄站了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奉玄猶豫片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甲衣的士兵,身上沾著血跡,他……它看見了奉玄。

是它,不是他。一只狂屍站在奉玄面前。

屍疫,傳進了遍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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