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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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美在戒毒時,出了岔子,雖然方東美不再施打毒品,但也同時喪失了某些東西,使她成為木偶——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最後醫生與祖英彥的助理達成協議,方東美可以經由藥物控制出席,但絕不能讓她開口說話,也不能過於勞累。

年會是在九月,還有時間準備,祖英彥除了原先的護士外,又請了專家來幫忙。

※※※

年會那天早晨,祖英彥親自來接方東美,我們事前曉得他會來,但大門開啟時,小小孩漠然地繼續吃著飯,完全無動於衷。

半個鐘頭後,方東美和祖英彥出現了,祖英彥穿著深色西裝,白襯衫,灰紅相間細條紋領帶,英俊極了,但表情冷冷地;方東美卻很不一樣,她戴了一頂綴有黃色花朵的帽子,身上是同色系Ungaro小禮服,露出嬌嫩的脖頸,性感極了。

光是看這一對金童玉女的外表,祖老夫人的安排就是對的,他們的婚姻是兩大勢力結合,對兩家都有好處,也更能光耀彼此,就世俗上幸福的定義,是十全十美。

當年祖老夫人若是來問我,相信她會問,你能給你愛的人什麽?

可憐的老太太,她一定為自己這最後的神來之筆而得意。

她的算盤打得多精,謊言編得多高明,但,她絕對想不到,她去世後,家裏會這樣一團糟。

再這麽下去,所有的人都會把小小孩當做野孩子的。

我的心一陣絞痛。

我該去暗示祖英彥嗎?不!他不會相信,就算是成功的說服了他,恐怕也會因此而怨恨著我。

過了兩天,祖英彥又回般若居來,根據媒體報導,方東美在年會上出現,不僅粉碎了謠言,還安定了投資人的信心。

祖英彥這次回來時,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表情平和,方東美的表現是他的陰影,她的表現好些,他也不至於那麽辛苦。

但不久樓上便傳來激烈的爭執聲,方東美先是大聲罵人,再來是歇斯底裏的尖叫,隨即祖英彥滿臉怒容的出來了,一直到他上車離開,都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去跟他說一句話。

方東美的情況從那天起開始轉壞,她哭泣了整整一個下午,然後,般苦居又傳出陣陣耳語。

她這回不是吸毒,而是酗酒,保母說,護士又辭職了,換人後比原先的更糟,完全管不住她。

有天,她看起來特別的正常,也沒有喝酒,說是要去散步,護士跟著她,沒想到居然就跟丟了,她這一失蹤就是一個禮拜,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祖英彥知道她回來了,立刻趕回般若居。

她回家時,衣服完全不是原先的,神態有些疲憊,見到祖英彥,兩個人又是一場大吵。

吃過午飯,小小孩不肯睡午覺,到園子裏采集標本,不時擡頭朝他母親住的樓上看一眼,十分喪氣,過了一會兒,他采到一些刺梅,說是要拿去給他母親看。

護士在房裏睡覺,另一個不知道哪裏去了,方東美的房門虛掩著,我試著敲了兩下,孩子不耐煩,馬上就要進去,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阻止了他。

我要他在門口等著,自己大起膽子走進去。起居室的布置同以往一樣十分豪華,但我知道方東美一定在哪裏藏了空酒瓶。

酗酒比吸毒的罪輕些,但都一樣見不得人,我不明白像她這樣生活在錦繡叢中的公主,有什麽委屈必須要這樣麻醉自己。

我試著叫了兩聲,沒有人回應,我再進入臥房,厚重的窗簾是拉蔔的,黯淡的光線裏,只見方東美穿著半透明的蕾絲睡衣趴在床上。

睡著了嗎?可是她看起來十分怪異……尤其是側著的臉並不是真的那麽平靜……我試著去拍了拍她。

剎那間,她的口鼻流出了鮮血。

我心中大駭,慌忙奔了出來,一不小心,碰翻了茶幾上的大鋼花瓶,所有的花都散了開來,瓶子發出沈重的“砰”地一聲……整個房間流得到處是水。

我抱起小小孩,奔到護士房裏,把正熟睡的護士推醒,“快!快叫救護車。”

王美娟大驚,趕上來時,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就是謀殺方東美的兇手。

救護車來了,方東美的醫生跟在後面趕到,但只看了一眼,就宣布方東美已死亡,救護車不運送屍首,嗚嗚的又開走了,警察這時候到了,由於我是第一個現場目擊者,立刻傳我問話,問得很不客氣。

我有小小孩作證,我們一直在一起,而從進屋到退出來,總共不超過兩分鐘,如何去殺人?

祖英彥帶律師回來時,警察正在問我話,他乍一看見我,驚愕的表情如同見到鬼魅。

誰都想不到我們會在這麽糟糕的情況下見面。

我咬緊嘴唇黯然的垂下臉,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全身像是有強烈的電流通過,最不敏感的外人都能感受到那一份顫栗。

他連看到妻子的屍體恐怕都沒這麽震撼。

現場的情況對我不利,門上、電燈開關、墻壁,到處都有我清晰的指紋。

還有那只被碰翻的花瓶。

護士接受傳訊時說,那花瓶原本好好的,裝滿了鮮花。

坐在那裏,祖英彥如電般的眼光使我無法思索,也無法為自己答辯。

小小孩被帶了進來,當面對質,現在只有他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警察要保母離開,但祖英彥堅持律師在場。

小小孩乖乖坐著,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剛失去母親,連傷心的時間都不給他,就馬上接受訊問,也太殘酷了些。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難堪的一瞬,也是頭一次見到他們父子這麽近的坐在一起。

小小孩擡眼看他父親時,清澈的眼睛,俊秀的鼻子,和略帶任性的嘴唇,多麽的酷似祖英彥,但他父親毫無所覺,他帶律師來,並不是想保護獨子,他保護的,是祖家的名聲,永昌企業的金字招牌。

警察又問了一次,律師站到孩子身邊,一再要他別害怕。

只見小小孩不情不願的擡起臉來,道:“我不知道,我們在捉迷藏,愛麗絲當鬼,我找她,一直找。”

警察看了我一眼,意思非常明顯。

我呆住了,起初我以為聽錯了,但,小小孩的聲音那麽清楚,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也用不著他再說第二遍。

祖英彥叫保母進來把他抱出去了,他被抱走時,整個臉埋在保母懷中。

他在說謊,而且自己心裏清楚的很,所以不敢看我。

我們並沒有玩捉迷藏,他也沒有找我,更沒有找很久、很久,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謊,五臟六腑強烈地絞痛。

對質過後,警察對我由詢問變成了審訊,而且做成了筆錄,若不是祖英彥要律師在旁,萬一做成了對我不利的筆錄,將來坐牢恐怕也有可能。

盡管祖英彥要律師協助我,但警察“審訊”我時,簡直是咬定了我便是兇手。

“你說謊!”那個官階最高的指著我,厲聲質問為什麽騙人。

我盡可能的不理會他的威嚇,用平和的聲音把才才來找方東美的情況重述一遍。

我知道祖英彥在看著我,但我除了盡量為自己辯解,完全無能為力。

警察反覆的追問,試圖找出漏洞,好把我捉個正著,但是不管他們問了多少次,換誰來問,我的回答統統一樣。

警察問不出個所以然,幸好司機阿丁說下午兩點看見我跟小小孩在采集刺梅。

他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他有聽老歌的嗜好,每個星期二下午兩點,都是黃金歌廳的時段,他看見我們時,空中歌廳剛剛開始。

王美娟報警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分,救護車趕到是兩點二十分。

根據方東美屍體當時已經冰冷的程度,她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兩點以前,一點以後。

我松了一口氣,被當作兇手固然不好受,被盤問得死去活來更糟。

警察離去後,王美娟瞪著我的樣子仿佛要把我吃掉。

祖英彥要她先退下,她不情不願的領著傭人走了,他要律師去書房等他,待會兒會有和尚來誦經,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待辦。

起居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空氣僵硬得像千年冰雪。

我的心跳得好似要發狂,我不要見他,至少不是在這種狀況,我們的過去——已經夠糟了,現在他妻子剛過世,我又是頭號嫌犯,而指認我的是他的獨子……

但願我能立刻在他面前消失。

“不要走。”他輕輕地說,那好聽的聲音撩起了往日的回憶。

痛苦地、傷心地失落了一切的回憶。

我甩甩頭,不願再回想,也更不願再面對多年前對我甜言蜜語、卻丟棄了我的人。因為我做得比他更糟,他背棄的是一個成年女子,我背棄的卻是我親生的嬰兒。

我推開了他,快步走出起居室。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黑得讓人覺得寂寞與恐慌。

※※※

方東美生前所居的小樓,徹夜傳來和尚誦經聲,祖家的傳統是死者二四小時內不可移動遺體,同時有人助念以利往生。

小小孩當天晚上病了,發高燒而且嘔吐。

有誰想得到,一個五歲的孩子,會在那麽重要的關頭說那麽可怕的謊話。

我感到噬心的痛苦,般若居裏,到處都是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我不能禁止人們胡思亂想或散播謠言,而且,不管人是不是我殺的,方東美——都已不在了。

我從心到身湧起了陣陣寒意。

很明顯地,這是謀殺,但,為了什麽殺死她?殺她的——又是誰呢?

是——祖英彥?不!不可能!盡管方東美是他最大的麻煩,但我深知,他再怎麽生氣,也不至於殺她洩忿。

長夜漫漫,我腦中浮現的是方東美俯臥在床上的身影、小小孩說謊的聲音、祖英彥眼中的怒氣……種種音聲影像交織在一起……纏繞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兇手!兇手……”我聽見了無數的耳語,在草叢裏、墻壁間,甚至空氣中隨著誦經聲不斷地傳來。

我不是兇手!不是!我呻吟著醒過來,就在張開眼的一瞬,一個黑影從我床頭跑開,我驚愕地坐起身來,可是那黑影一下子就不見了。

是惡夢嗎?我坐在床上不能動彈,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如果有人殺方東美,那麽,下一個,會是我嗎?

我一直沒能再闔眼,天亮時,我打開房門,有人把一份早報放在那裏。

匆匆翻到社會版,整版都是祖家的消息,記者進不來般若居,可是他們得到的消息真不少,除了派人在刑事警察局取得第一手資料,也到般若居外面拍到照片。他們居然有辦法到永昌總管理處對面大樓,拍到了昨晚的緊急會議。

祖英彥主持會議的照片,神情十分憔悴。

他現在的處境跟我一樣,都是嫌疑犯。

神通廣大的記者找到從前服侍過方東美的護士小姐,於是她吸毒、戒毒……都一一曝光了。

而請來現身的護士不止一位,記者暗示,祖英彥為了方東美傷透了腦筋,是有可能殺妻的。

他們也沒放過我,我被描述成“神秘女郎”。

小小孩的證詞對我最為不利,記者也用這一點大做文章。

可怕的是只不過短短一夜,般若居已成了陰風慘慘,風聲鶴唳的鬼屋。

右下角的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註意。

經過了昨天下午方東美給我的震驚,我原以為不會再有什麽事使我吃驚,但這張海濱小木屋照片,使我心跳幾乎停止。

照片旁有一篇小小的介紹,我和祖英彥多年前在海濱共同生活。

但,慢著,報上照片的小屋是完整的,一點也沒有被焚毀的跡象,連檐角的風鈴都是好好的……意思是暗示我跟祖英彥合謀……

這是怎麽一回事?我全身一陣發冷,當然不可能是報社記者半夜去搶拍這張照片,必定有人提供,而這有心人六、七年前就做好一切準備……

我打了一個冷顫,恍若隔世的一切像浪潮來襲,在海濱曾灑落的歡笑,曾留下來的痛苦。

而今我卻要面對這難堪的一切,還不能逃走。

打開電視新聞,守候在般苦居門口的記者正轉播著裏面的動靜。

“神秘的愛麗絲!”記者這樣的稱呼。

那個提供照片給報社的有心人,一樣也提供了不少資料給電視臺,這下不論是“神秘女郎”還是“神秘的愛麗絲”都要大大出名了。

我把臉埋在膝蓋上,也許,不用多久,我未婚生子的事情也會曝光。

當然,那得看“有心人”高興。

經過小小孩房間時,我聽見他在哭。

我知道他哭什麽。

說了謊又不能向對方道歉,已經是說謊的懲罰之一了,更何況他還得受良心折磨。

保母面有愧色的說,小小孩剛剛告訴了他,昨天他在警察面前撒謊,是王美娟教他的。

“為什麽?”我問。

“她心理變態。”保母說,王美娟告訴小小孩,是愛麗絲害死他媽咪,要他替她報仇,所以他才這麽說。

王美娟惹了這麽大的禍,不但害了我,也連帶把祖英彥扯進去,祖英彥查出來,她必定吃不完兜著走。

“你——”保母沈吟了一下,問:“報上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我若能滿足所有人的好奇,會到電視臺現身說法,否則逐個解說可是太累了。

我告訴保母,如果小小孩改變主意,我會在教室等他。

半個小時後,她領著臂上別了一塊黑紗的小小孩來了。

“愛麗絲!對不起!”他又紅了眼睛。

我問他,下次還會隨便聽別人的指示而說謊嗎?

他說,再也不會了。

想必昨夜到今天,對他而言是極其痛苦的經歷,他失去了母親,又撒了大謊。

正在這時,王美娟派她的隨身傭人阿芬來說,警察帶法醫來般若居,要我到現場去,祖英彥也交待要帶小小孩一道,警察還有話問他。

到了方東美的香閨,律師問我,需不需要特別協助,我告訴他我很好,倒是小小孩可能有點問題。

一旁的王美娟立刻臉色大變。

“不應該讓小孩接觸到這種事。”她向律師建議,是不是能由她代表小少爺,回答警察的問題。

律師驚訝地看著他。

王美娟自然有她合理的解釋,小小孩是祖家未來的繼承人,實在不合適拋頭露臉,而且萬一受到驚嚇,對小孩未來有莫大的壞處。

她的振振有辭並未得到律師的同意,律師說,小小孩是重要人證,如果不能出面,對破案有莫大影響。

“他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王美娟不耐的反駁。

律師說,這是祖英彥的交待,況且今天還要做筆錄,他會盡力協助我們。

王美娟討了個沒趣,狠狠瞪了我一眼,便不再說話。

警察問我話時,我照昨天的情形又說了一遍,警察也不再逼問我。

問小小孩時,他悶著頭,低聲說:“我跟愛麗絲來找我媽咪!”

他的話才一出口,除了保母和我,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因為他說的完全跟昨天不同。

“昨天不是說你和愛麗絲在捉迷藏嗎?”警察問。

“那是她教我說的!”小小孩哽著聲音。

“誰?”警察問。

王美娟的臉一陣青一陣紅,又一陣白。

祖英彥在這時候來了,看起來精疲力盡,但是一雙眼睛還是那麽沈著,冷冷地往房裏一掃,似乎每個人都被他看透了,看穿了。

王美娟的臉像要哭出來似的難看。

祖英彥沒有發脾氣,只是坐下來,安靜地聽警察繼續問。

警察現在對我不感興趣了,另把箭頭轉向扯謊的人,從下午兩點一直問到四點,問來問去都只有那幾句話,跟疲勞轟炸差不多。

我們因為要對質的緣故,只好也被迫坐在那裏。

法醫勘驗過後,遺體才移走,我看著方東美被殯儀館的人全身覆蓋著白布,放在擔架上擡走,心裏不由陣陣的涼。

也不過是如此了。

她自己娘家和所嫁的人都是財閥,但是死了,也就是死了。

和尚們仍敲打著法器,念誦著經文,跟在殯儀館後面的車子走了。般若居所有的傭人自動在大門口列隊送她。

小小孩蒼白著臉看著這一切,原本他不該看到這些的,但陰錯陽差,見到了死亡殘酷的面目。

警察對王美娟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很明顯的,她是扯了謊,但只因為愚蠢的嫉妒她恨我,所以想害我一下,沒想到給本來已夠麻煩的般若居帶來更大的麻煩。

但她為什麽嫉妒我呢?沒有人再追問下去,不過是一個女性對另一個女性的嫉妒心而已,而我跟祖英彥的過往是足以令許多女子生氣的。

但我總算初步洗脫了嫌疑,法醫證明,早在阿丁看見我們之前,方東美就斷氣了,至於斷氣的原因還要做一次解剖。

我心裏很沈重,一般人也不見得會答應親人屍體被解剖,祖英彥就更難說了。

但若不解剖,如何證明死因?如何破案找到兇手?更如何替祖英彥洗脫罪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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