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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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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嫻愁

回了府宅,和珅仍是心事重重,這頭碰上永琰之事,還有皇帝的糾纏,那頭他也不知奇蓁到底有沒有全然入滇,若永琰先他和福康安一步發起攻勢,憑他和福康安如今的權與兵,應是不能與傅恒相對抗的。

其實和珅手中不止無人無權,更無財,若想奪權斂財屯兵,眼下唯一的依附只能是晚節荒蕪的乾隆帝,但若和珅當真攀附於皇帝,待福康安歸來時,可能信他?

可眼下當務之急是被永琰攪動起的“文字獄”,誠如和珅在皇帝面前所言,這種所謂歸集皇權的手段,無異寒天下讀書人之心,自古聖名詩書中,那些醒世謹言何嘗不昭示著歸政於民的道理。

他在宣紙上寫下“虞鈞文”的名,食指蓄力敲了敲,擡腳又向外,高聲同劉全說道:“劉全,備馬。”

劉全應下,可又擔心問道:“爺,眼見天兒要宵禁了。”

和珅翻身上馬,搖頭道:“看好門。”

“嗻,奴才就在咱府門口等著您。”劉全遙看著已然遠去的和珅的背影,心疼的嘆了口氣,和琳聽見嘶鳴聲,從自己房裏走出來,見劉全呆立著,便知他家哥哥,又忙得腳不沾地了。

同一時候,在雲南的福康安與索若木夜審李侍堯與張廣泗,但卻不曾同步,只獨審張廣泗一人,從此人這裏突破李侍堯與他的攻防,其實也不難。

這張廣泗倒是一點也不含糊,甚至沒叫他們多費唇舌,已然將雲南銅廠與安順青金石之事交代的清清楚楚,細節處與方升同花娘交代的無差,待他們簽字畫押,只是最終貪得的臟銀落入何處,張廣泗再不開口說一個字,布滿血絲的雙眸看著福康安,滿是“你便是知道背後是誰人又如何”,如此囂張的模樣,想要激怒福康安與索若木,終是等來福康安低聲輕笑,道:“張廣泗,你眼下護得那人周全又如何,回京之後,你以為他們還能留你性命?”

張廣泗也跟著笑,索若木沖上去,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頜,“福康安,他交代的太過容易,也笑得太詭異了。”

這話方歇,果不其然,張廣泗猛烈掙脫,牙根用力,奈何被索若木擒著,只留下淅瀝的口涎來,索若木冷笑,一拳襲上張廣泗面頰,力道之大,生生打落了他的後槽牙,再一脫力,兩顆摻著血的牙被張廣泗吐了出來。

“這老鬼還藏了這麽一手,”索若木拾起兩顆斷牙,朝著福康安揚眉,“怎麽這麽急著向你主子盡忠,準備以死來反咬我們?李侍堯不在乎你的,你們的主子也不會在意。”

福康安蹲下,看著張廣泗,“世叔,我們不逼迫於你,你這般不過是為了同永琰明志,可你想過京中的妻女嗎?讓我猜猜,你或許覺得最慘不過與你一樣,死了便罷,卻當知,死才是最好的歸宿,唯有死不掉才是人間極苦。”

張廣泗轉頭,盯著福康安,惡狠狠的說道:“福康安,你不必危言聳聽,我的妻與女,這人間極樂已享過,那人間極苦又算什麽。”

福康安笑了笑,“世叔,你以為我能怎麽樣,我出身行伍,能用的招兒,那都是軍中的俗套,偏那嬌生玉貴的、宮裏長大的,折磨人的法兒,才最是狠毒,我能想到的那位的招兒,充作官妓,應屬最輕的了。”

福康安起身,“毀女子清白,如入阿鼻,但咱們十五阿哥可不怕的,世叔,你還想要一死嗎?”

見張廣泗握緊雙拳,“我不死,他們也有法兒讓我死。”不止永琰他們,就是眼下的李侍堯,若福康安能安全將他們轉移入京,憑李侍堯在乾隆爺心中的位置,雲貴這裏犯下的滔天大禍就都是他張廣泗的,李侍堯最多降級,不多兩年尋個什麽由頭,又是封疆大吏,而他張廣泗除了死,就是比死還難的下場。

張廣泗所思所慮,福康安當然清楚,“你的罪,到了皇上面前,流放寧古塔都是輕的,但我能保證你妻女不必隨你流放,亦不會充作官妓。”

張廣泗嘴角滲血,“我能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的是嗎,福康安。”

“世叔,現在可能說出,那些臟銀去向何處了嗎?”

張廣泗吸了口氣,“錢銀經水路北上,至江南道,入鹽幫,之後如何接洽,這些年老公爺不曾交托與我,都是李侍堯,至於十五阿哥,我也不過是今次朝廷派你來此查訪銅廠,我才知老公爺為其效命。”

福康安問:“入鹽幫?每回可有運轉賬冊?”

張廣泗搖頭,“我在李侍堯手下,為老公爺賣命,這種把柄我是斷然不會留的,雖無賬冊,但每每都有明細數目,這些數目,我猜老公爺自個兒會記一賬,但到底有無,我當真不知了。”

索若木看了張廣泗一眼,拉過福康安轉身時,暗處忽有一鏢飛出,穿過張廣泗的左臂,釘在不遠處的木樁上,一邊的碩喆聞聲追了出去,索若木自然心懸,也跟著出去,留下的福康安查看張廣泗的傷口,傷口周遭的皮肉已然泛黑,金鏢上淬了毒,見血封喉,此刻張廣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抓著福康安的手腕。

“福,福康安,你答,答應過,我,我妻女........”

“我保她們無恙。”張廣泗終是微睜著眼,倒在了地上。

福康安走出隔間,去看了看單獨關著的李侍堯,此人老神在在,該是知道了張廣泗已死,見福康安眉頭深鎖,笑道:“福康安,你詐不出來的,老夫要回京面聖,同聖上說個一清二楚。”

福康安也笑了,“李侍堯,貪墨的罪名你是逃不掉了,回京,你的主子也保不了你分毫。”雖聽得福康安這般撂下狠話,可李侍堯卻是一點也不在乎,罪名都叫已是死人的張廣泗擔去了,他的心思裏只等著回京,面聖之後,一切都好辦。

至於方升與花娘,此二人定然不能有失,囑咐看守嚴防,剛回天井,見索若木扶著碩喆踉踉蹌蹌走進來,碩喆明顯帶著傷,索若木的臉色極差,拋了個物什過來,沈著嗓子道:“阿喆的傷,我要百倍還諸他身。”

幸虧碩喆的傷皆是皮外傷,包紮止血,靜養些時日,便能痊愈,索若木守在他身邊,靜置了一夜,侵晨被執時,當是閨房纏綿期,福康安卻也管不得周不周全,只在窗欞外,呼聲道:“我進來了。”

索若木仍舊沒有好臉色給他,因為碩喆雖是皮外傷,但到底失血,面色蒼白的很,碩喆拿眼剜他,輕聲道:“主子,碩喆無礙。”

福康安搖頭,“不怨索若木要怪我,若今日躺著的是致齋,我怕是會發瘋。”

索若木聽他這樣說,嘴角撇了撇,清了清嗓,道:“也沒嚴重,只不過阿喆在我眼前中箭,我一想卻不能自已,行了,說說,這一夜你都幹什麽了。”

“擬了折子,著人送回京了。”

索若木叫起來,“你是傻了還呆了,這種時候派人回京,那折子別說能不能到皇帝眼前,便是能不能出了這雲南的地界兒,還兩說呢,那暗殺之人,此時可不是要等著這個機會了。”

福康安頭一歪,吸了口氣,道:“自然不會這樣靜默無聲,相反是大張旗鼓,我就差讓他們一路敲鑼打鼓上京面聖了。”

索若木癡笑了下,“好吧,我以後定聽你說完。”

福康安從懷中掏出令碩喆受傷的刺客物什,“此物乃永琰身邊伴讀穆章阿腰間短刃的鎏金嵌石,這塊墨玉是當年尚書房進學時,皇上特賜於每位伴讀的一塊原石,玉者,石之流彩也,旁的皇子伴讀莫不是琥珀、雞血石,諸如此類,唯永琰的伴讀穆章阿得了塊墨玉的原石。”

索若木從福康安手中拿過墨玉,“帶著此物回京,抓那個永琰來個當面對質。”

碩喆忽而開口道:“此法不通,無真憑實據,十五阿哥甚至可以用張廣泗的死,反咬我們,何況還有個李侍堯能顛倒黑白。”

“正是如此,”福康安歪著嘴,定睛在墨玉上,勾唇道:“但咱們已然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索若木將墨玉又交還給他,卻被福康安拉住了手腕,“張廣泗說出了鹽幫來,自然江南道也缺不得漕幫。”

索若木搖頭,“我雖是藏人,你們大清我旁的不清楚,可鹽漕二幫皆為漢人主事,你家老爺子同他們聯手,怎地,永琰那小子當真滿漢一家親了?”

“這是好事,得讓皇上知道。”

聽福康安這樣說,索若木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襲來。

卻說這一夜過的漫長,天光之後也有樂事,福康安終於收到了和珅的回信,花箋紙上甚至還帶著和珅獨有的墨香,“二張機,細聽廊下雨打檐,澗邊青草黃,暮歸孤影斜陽碎,心隨蒼梧醉錦書,目盡遙遠,心重深行路。”

思念的話叫可人兒繾綣潺潺的道出來,一處相思,兩處嫻愁,叫福康安挪不開眼,口裏呢喃“致齋”聲聲緩。

感知有人靠近,竟是海蘭察,此刻臉上悲壯,想來也是知曉了奇蓁身殞,福康安收好紙箋,拍了下他的肩膀,正要安慰,豈知海蘭察向後小半步,道:“奇蓁本是您安排留在和大人身邊,如今此狀,標下以為咱們該火速回京。”

福康安點頭,“我也正有此意,只是碩喆還傷著,不宜跋涉千裏。”

“不若標下先行。”

“不,一起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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