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次日早朝，天帝陛下宣布自己又有了子嗣，還是雙生子，一曰炎曜，一曰瀾舒。

這下子滿朝文武都沒辦法再悶不吭聲，確切的說，自從前天夜裏火龍冰鳳現世後，天界的議論之聲就沒停過一刻。

以前大家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可這龍鳳一出，莫說睜眼閉眼，就算兩只眼都瞎了也忍不下去了。

眼見著這紙馬上就要包不住火，眾仙家實在是心急如焚！

昨日眾仙家商討了一整日，最終推舉了太白金星去向陛下進諫。

太白金星負責天界與其他各界的往來，於禮法成規最為熟悉，且他自有天界歷起便位列仙班，德高望眾。由他出頭，最為合適。

於是此時太白金星捋了把胡子，在眾人註目中顫顫巍巍上前道：“陛下，兩位殿下出生，不知是否要昭告六界？”

潤玉挑了下眉：“自然是要的。”

“可陛下尚未大婚，殿下生母未明，若貿然昭告，恐有損兩位殿下聲譽。”

“無妨。”

“可……陛下，”太白金星額頭沁出幾顆汗珠，“殿下無生母，這昭文……恐於禮法不合。”

“這樣啊，”潤玉修長手指敲了下案面，不動聲色掃視了一圈殿內，道：“既如此，那星君你且記一下，吾兒生母是……”

話未說完太巳真人“噗通”一聲突然跪了下來，急聲道：“陛下三思！”

緊接著殿內眾人包括太白金星也都跪了下來，齊聲呼道：“陛下三思啊！”

一時間山呼之聲，此起彼伏，良久才平息下來。

潤玉捏了捏鼻梁，半晌道：“也罷，若諸位卿家覺得潤玉行差踏錯，不合禮法，潤玉今日便退位讓賢，天帝之位眾卿再擇賢而立吧！”說著潤玉便從案後走至階前來，舉步便要邁下臺階。

卻不料山呼之聲頓時較剛才更加急切，殿內群臣匍匐一片：“陛下不可！陛下不可！！！”

潤玉聞言頓住腳步，片刻後深深嘆了口氣：“那眾卿究竟冀望本座如何做？”

“這……”太白金星悄悄與太巳真人對望了一眼，都是面露苦色。九霄雲殿內一片寂靜無聲。

太巳真人不知何時已轉回頭去，太白金星左右望望，無一人再敢看他。

太白金星一聲長嘆，膝行兩步上前道：“陛下，臣老邁昏聵，忘記了昭文最初便是由各界自行起草，亦可不用現行成文，臣定會仔細斟酌，今日便將此喜訊昭告六界。”

潤玉忙彎腰扶起他：“那就有勞星君了。”

於是群臣洶洶而來，悻悻而歸。

待最後一個人也離了殿內，潤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原以為龍鳳出世，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潤玉與旭鳳早早便商量好了應對之策，結果整整一日，無一人探視，潤玉便知今日朝堂之上必有古怪。

潤玉一猜便知群臣們打的什麽主意，無非是找個真身與旭鳳相近的女仙，充做曜兒舒兒的母親，然後再逼他大婚。

只是他們卻不知，潤玉早已暗暗發誓，此生不會讓旭鳳再為他多受一點委屈，更不會讓曜兒舒兒叫一個陌生人娘親。

潤玉並非一言堂，唯獨在旭鳳的事情上，半點商量的餘地也無。若真將他逼急了，他寧願跟旭鳳帶著孩子們一起回凡間去。

所以，今日事情擺到明面上，正合他心意。

說白了，這層窗戶紙，究竟誰更怕捅破，那些老古板們沒個數，潤玉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現下天界既丟不起這個臉，便要想方設法替他隱瞞，就看他們如何自圓其說吧。

旭鳳見潤玉進門時滿面春風，問道：“解決了？”

潤玉勾起一邊唇角，點頭道：“當然。”忽而潤玉又露出一絲微妙的笑意，“只不過從今往後，全天界恐怕都要以為你是曜兒舒兒的娘親了。”

旭鳳一楞，恍然道：“哦，原來你今日不讓我上朝，是這個原因。”轉而又露齒一笑，“有什麽關系？只要我們一家人仍在一起，隨別人怎麽說！”

潤玉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柔聲道：“不讓你上朝，是怕他們與你為難，讓你難堪。”

旭鳳拽住潤玉手腕一把拉進懷裏，從善如流地將他的唇噙住狠狠肆虐了一番，方才喘著粗氣道：“我知道。”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不過須臾，兩雙唇便又黏在了一起……

再分開時，潤玉才想起一件事：“曜兒舒兒呢？”

“喏~”旭鳳指了指放在石桌上的蒲團，“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搖籃裏跑上去的。”

只見一條細如小指般的紅色小龍盤旋在薄玉色的蒲團上面，小龍身體的正中間睡著一只圓圓的白色毛球，遠看就如一圈紅線裏放了個魚丸，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小龍的龍須和毛球上淡藍色的喙。

這便是曜兒和舒兒了。取日月水火之意，哥哥是火龍，名炎曜，弟弟是冰鳳，叫瀾舒。

結珠孕出的靈兒與尋常仙胎不同，生下時便是人身，過幾日便能在真身與肉身間自由變幻。

“啊，才一天而已，他們就已經能幻化真身了。”

潤玉感嘆著，只覺得整顆心都化了，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舒兒頭頂上的絨毛，就見小毛球縮了縮本就看不見的脖子，然後張開黃豆大的小嘴叼住哥哥的龍須嚼了兩下。

小龍被疼醒了，擡起頭迷茫地左右看了看，筷子長的龍身游動了起來，眼看就要游下蒲團，旭鳳怕石桌冰冷，遂將手伸了過去。誰知小龍慢慢游到了旭鳳的拇指邊，將一半身子攀了上去，一半身子拖在旭鳳掌中，然後下巴架在旭鳳的指尖上，又睡著了。

這下舒兒身上沒有東西裹著了，他覺得有點冷，也醒了過來，在蒲團上滾動了起來。

說滾動是因為他那兩條小細腿兒實在撐不起圓溜溜的身體，走一步摔一個跟頭，總算摔到了旭鳳手邊的時候，他一下子發現了剛剛圍著他的東西，高興地“啾”了一聲，往旭鳳手掌上走了一步，便一口叼起那東西的尾端開始往下拽。

曜兒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覺尾巴上有點癢癢，回頭一看竟然又是那個把它弄疼了的家夥，頓時生起氣來，一個擺尾將那家夥甩開了。

小毛球咕嘟咕嘟滾回了原地，可它並不氣餒，艱難站起來後，雄糾糾氣昂昂再度沖鋒陷陣。

兄弟倆拔河拔的熱火朝天，旭鳳與潤玉笑得前仰後合。

或許是兩人笑的聲音太大了，也或許是旭鳳的手抖得超過了兩個小家夥能忍受的範圍，兄弟倆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昂起頭憤怒地瞪著他們。

只可惜那濕漉漉的小眼神對兩人毫無殺傷力，潤玉與旭鳳一人拎起一只放在了掌中。

潤玉輕輕吻了一下舒兒的頭頂，又用指尖蹭了蹭它喙邊的絨毛，小家夥高興的瞇起眼睛，又“啾”了一聲，不一會兒便趴在他溫暖的掌心裏睡著了。

旭鳳也是一樣，曜兒舒服地打了個哈欠，閉著眼用下巴蹭了蹭旭鳳的指尖。

過了許久，兩人才將兩個小東西重新放回蒲團上，不多時兄弟倆不自覺地又蹭到了一處，曜兒照舊包裹著舒兒，腦袋埋在弟弟蓬松的胸羽下，而舒兒被哥哥暖暖的龍身圍著，睡得香甜。

這個睡姿在其後維持了很多年，變幻成人身時便是手挽著手，頭抵著頭，直到他們千歲時各自有了自己的寢殿為止。

天界的孩子都長得飛快，兄弟倆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子，到第十天就會說話了，第一句便是“爹爹”。

潤玉聽到的時候不自覺紅了眼睛，他養過兩個孩子，都未曾聽過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如今聽到，方知他錯過的是怎樣一種幸福。

旭鳳也是激動不已，兩人一人抱著一個小家夥放在腿上，翻來覆去聽他們奶聲奶氣地喚著爹爹，爹爹。

等到了滿月之時，曜兒已長成旭鳳手臂長短，龍角分成了兩個小小的丫字，舒兒也已褪去了絨毛，長出了絢目的白羽，尾翎修長，光彩奪目。

兄弟倆的人形模樣是凡間孩子的五六歲大小，雖是同胞雙生，但長得並不完全一樣。曜兒長得更像旭鳳一些，舒兒則是與潤玉有七分相似，站在一起便是活脫脫一對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只可惜這兩個瓷娃娃一點都不怕碰，反倒像是冰晶玄鐵鑄的一般，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水火不侵。

若說貍兒當年是個小禍害，那這兩個便是混世魔王，合在一起更是無敵，整個仙界雞飛狗跳，每日都有仙家上門告狀，小到東西被偷，大到洞府被燒，旭鳳一個頭被煩成三個大。

潤玉一開始還妄圖施行對貍兒的那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誰知兄弟倆前一日頭點得如小雞啄米，後一日照樣大鬧天宮。逼得潤玉不得不站到了旭鳳一邊，兩人同仇敵愾混合雙打，可效果更加不佳，經常是剛打完，一轉臉人又不見了。

就在兩人都快絕望的時候，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這日，潤玉上朝時於政務上遇到些煩心事，回到璇璣宮看到熟悉的一片狼藉懶得再做聲，讓仙侍打掃了便罷，看也未看怯怯等著挨罵的兄弟倆一眼。

旭鳳一整日都在校場，潤玉兀自沈浸在思緒中，連午膳也未曾用。

及到了晚膳時分，旭鳳已經回來了，卻不見兄弟倆人影，潤玉問道：“曜兒和舒兒呢？”

旭鳳剛舉起筷子，聞言奇怪道：“不是你讓他們倆在娘親和鯉兒的靈前跪著呢嗎？”

“我何時讓他們跪了？”

旭鳳放下筷子：“飛絮說他們下午就在那裏了。”

潤玉神情一凜：“去看看。”

潤玉和旭鳳過去時，曜兒和舒兒果然是老老實實跪著，平常沒人盯著便軟軟蹋蹋的背現下也挺得筆直。

兩人一看到潤玉進來，便癟著小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潤玉莫名其妙道：“你們倆這是在幹什麽？誰讓你們跪在這兒的？”

舒兒立刻大聲哭起來：“父帝，孩兒知道錯了……”

弟弟一哭，曜兒也跟著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道：“父帝，你不要不理我們……也不要不吃飯，好不好……”

旭鳳一驚，卻是對著潤玉：“你中午未吃飯？”

“我……”

潤玉剛要答，就聽曜兒和舒兒哭得更大聲：“孩兒知道錯了，孩兒以後再也不敢了……父帝你不要傷心了好不好……嗚嗚嗚……"

兄弟倆哭得眼淚如瀑布一般，不一會兒還打起嗝來，似乎比哪一次挨打之後都要來得難過。

潤玉這才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原來兄弟倆以為他是故意不理他們，也是因為他們才不吃午飯的，這才內疚得自行跑來跪著。

兩個小家夥原來是在心疼他……潤玉不由露出一絲笑，然後下一刻又斂了起來。

“你們哪裏有錯？錯的是父帝和爹爹，你們以後想怎樣便怎樣，父帝和爹爹都不會再管你們了。”

旭鳳一頭霧水，可他知道潤玉肯定不會無緣無故這樣說，於是也不做聲，只同潤玉一樣，板起臉冷冷看著兄弟倆。

兩個小家夥聞言再跪不住了，爬起來一人一邊抱住潤玉的腿狂嚎道：“父帝孩兒錯了……孩兒以後一定聽您和爹爹的話……父帝，不要不管我們……嗚哇……”

兄弟倆哭聲此起彼伏，高亢入雲，震得旭鳳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此種奇觀以往何曾在這兩個小魔王身上見過，潤玉與旭鳳對望了一眼，都是一臉憋著笑的樣子。

過了片刻，潤玉蹲下身來摸了摸舒兒的小臉，旭鳳也將曜兒拉了過去，兩人細細將兄弟倆臉上眼淚擦凈了，潤玉方才道：“今日的話是你們自己說的，父帝和爹爹都未曾逼你們，反正以後，你們若不聽話，不願意父帝和爹爹管，我們便不管……”

潤玉還未說完，就被舒兒抱住了：“父帝父帝，舒兒以後會聽話的，舒兒發誓！”說著，像模像樣地並起三根手指舉了起來。

那邊曜兒也連連點頭，對著旭鳳做出一樣的動作：“爹爹，曜兒也發誓！”

潤玉再忍不住，笑了起來：“好，父帝相信你們，曜兒舒兒也要記住自己說的話。”

“嗯！”

旭鳳此時也笑道：“行了，我們去吃飯吧。”

兄弟倆連忙歡呼起來，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往大殿去，跑了幾步卻又不約而同頓住，然後跑了回來，一人牽住了潤玉，一人牽住了旭鳳。

那日之後，兄弟倆乖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仍然有調皮搗蛋的時候，但只要潤玉或者旭鳳做出傷心失望的樣子，便又變得老老實實的。

但這個方法潤玉並不常用。

那日兄弟倆反反覆覆的“不要不管我們”，讓潤玉跟旭鳳好好反省了一下己身，都覺得兩個小家夥如此調皮，或許只是為了引起他們的註意。

自潤玉有孕後，兩人都免不了有些懈怠，塌下了不少公務，因而自打小家夥出生以來，兩人都異常忙碌，沒有太多的時間來陪伴他們。再加上兄弟兩個終日縮在天庭一隅，天性得不到釋放，自然破壞力十足。

所以這之後，潤玉和旭鳳每逢閑暇時便帶他們去各界游歷，如同當日帶著貍兒那般，在旅途中體驗天倫之樂，於嬉笑間傳授處世之道，久而久之，曜兒和舒兒變得愈來愈穩重，開始慢慢有了帝子之風。

兩人的性格差異也逐漸明顯起來。曜兒單純直率，活潑好動，舒兒狡黠機敏，勤思好問。

另外，隨著妖界內事務漸漸理順，貍兒回來天庭的時間逐漸多了起來。

奇妙的是，相比起潤玉和旭鳳，兩個小家夥與貍兒反而更為親近，只要貍兒一回到天庭便纏住他不放，貍兒對兩個弟弟也是疼愛有加，那股耐心有時連潤玉都自嘆弗如。

於是天庭的仙侍們便常常在天河邊見到這樣一幕：

大殿下化出九尾真身臥於樹下，二殿下和三殿下靠著他睡得香甜，而陛下和火神仙上則坐在一旁倚桌小酌……

所謂神仙日子，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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