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燎原君進門的時候正好撞上潤玉，正準備行禮，卻見陛下看都不看他一眼，怒氣沖沖地出去了。

燎原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想決定還是正事要緊。

進了殿內，旭鳳正呆呆站著，左臉上還有一個泛紅的掌印，燎原君聯想起剛剛陛下的樣子，頓時便知道這掌印是怎麽來的了。

燎原君驚地咽了口口水，道：“仙上，大殿下說眾仙都到的差不多了，問您什麽時候過去？”

旭鳳還沈浸在剛剛那一耳光的沮喪中，此刻被燎原君的聲音驟然驚醒：“過去？過去幹什麽！跟貍兒說，這個壽辰我不過了！”說完，旭鳳也快步跑了出去。

“誒，仙上！什麽叫不過了？仙上！”燎原君急道，可話還沒說完，正主已經跑得人影都不見了。

旭鳳一路追到天河邊，方找到了正在自斟自飲的潤玉。

旭鳳嚇了一跳，連忙幾個箭步從潤玉手裏把酒杯搶了下來：“你現在的身體怎麽還能喝酒！”

潤玉聞言也不看他，又幻了一個杯子，拎起酒壺便要再倒，卻又被旭鳳搶了過去：“玉兒，你有什麽氣便沖我來，不要跟你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若萬一……”

潤玉猛地站起身，直視著旭鳳冷聲道：“那不是正好如你所願！”

“玉兒，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潤玉心下正煩躁得很，懶得與這呆頭鵝說話，轉身便要走，卻被旭鳳拉住了手臂：“玉兒，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我收回那句話，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潤玉扭過頭，依然心氣難平，只是不再做出要走的樣子。旭鳳試探地慢慢從背後將他攬進懷裏，他也沒有反抗。

原來玉兒並沒有真心生他氣，旭鳳不自覺笑了一下，連忙收緊了手臂，在他耳旁傾訴道：“玉兒，我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只是舍不得你受苦。你明白我怎麽想的，對嗎？”

潤玉輕哼了一聲：“我是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不知道究竟得多蠢的腦子才能想出那種主意。”

“那是因為我完全沒料到你會瞞著我又施一次禁術，讓我連表態的機會都沒有。我只是太驚訝，又太著急，所以才口不擇言的。

“表態？表什麽態？”

旭鳳又笑了一下：“玉兒，你每次都不讓我把話說完。我是想說，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可以由我來，反正我們同是男人，同樣都用禁術，並沒有什麽分別。”

潤玉連忙拉開環在腰間的手臂的，轉過身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旭鳳：“你竟然這麽想？”

“嗯，我一直都這麽想，只是因為鯉兒……一直都沒有合適的時機。”

旭鳳眉目舒展，溫和地微笑著，潤玉看著他，眼神漸漸地柔軟下來，半晌嘆道：“我說錯了，你不是蠢，就是傻而已。”

潤玉重新拉起旭鳳的手，握在雙掌之中：“你怎麽不想一想，你心疼我，我難道就不會心疼你嗎？真是傻子，沒見過比你更傻的了。”

旭鳳擡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潤玉的臉上，笑道：“怎麽沒有？我面前不就是一個？就因為有你，我連傻一次的機會都沒了。”

潤玉這才垂眸笑了起來，再擡眼時問道：“那你就說，我這份壽禮，你到底滿不滿意吧？”

旭鳳將他攬在了懷裏：“滿意！再滿意也沒有了！謝謝你，玉兒，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嗯。”潤玉應了一聲，笑著在他頸窩裏蹭了蹭。

“咳咳！”

天河對岸突然傳來一聲咳嗽，兩人立刻分開，旭鳳轉頭一看，頓時沒好氣。

貍兒完全沒有接收到旭鳳的白眼，攤手抱怨道：“爹爹，我知道你跟父帝恩愛，可您也稍微註意一下時辰好嗎？棲梧宮都快要炸鍋了！”

潤玉聞言忙道：“趕緊去吧，我回去換身衣服，隨後就來。”

旭鳳這才道：“好，那我去了。”

“嗯。”

話音剛落旭鳳便消失了，貍兒突然對潤玉突然露出狡黠的一笑：“父帝，你告訴爹爹啦？”

潤玉聽出他話裏的打趣意味，瞥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問那麽多做什麽！”

“我可是成年了！”

“在父帝眼裏，你永遠都是小孩子。”說著，潤玉拍拍貍兒肩膀，便飄然遠去了。

剩下貍兒獨自感嘆，姜還是老的辣，父帝永遠都是父帝。

潤主如今的身子再不是一個人，為了更好地照顧他，旭鳳壽辰結束後便去了省經閣，又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結珠之術。

結珠乃是用靈力在男仙丹田處塑出一個靈囊，將靈修的兩人之精氣聚在一起生出內丹，然後以母體靈力滋養，慢慢催生出元神。直至十月後靈囊消失，內丹便會在母體內自動引心血澆灌激醒元神，吸全身精元以塑肉身，因而其過程痛如碎骨、萬雷穿心。

旭鳳雖得知真相那時已看過一次，可再看到最後八個字時還是心中一顫，再想起夜明珠內那時的場景，不由暗下決心，從今以後要對潤玉更好一些。

結珠之術於身形上絲毫不顯山露水，潤玉照舊上朝下朝，忙於政務，只是旭鳳能感覺到，他的靈力以飛快的速度弱了下來。

潤玉仿佛又回到初初覆生之時，精力不濟，常感疲憊，就連心情都變得陰晴不定，一日裏總要有些時候沈悶郁郁。

可要問他郁郁些什麽，他又說不清楚，有時是因為仙侍的幾句竊竊私語，有時是因為沒灑掃幹凈的幾片落葉，有時甚至只因為一道菜的鹹淡，總之都是些芝麻粒大的事情。

於是旭鳳放了璇璣宮眾仙侍的長假，獨自一人伺候起潤玉起居，至於軍務上的事，就全權交給燎原君了。

燎原君自從潤玉再度登帝後便重返天庭，照舊任職旭鳳的副將，事情交給他，旭鳳最為放心。

只是偶爾有些燎原君處理不了的大事，旭鳳還要親臨，可只要離開，他總也會找個人來陪著潤玉，有時是彥佑，有時是鄺露，除了他們倆，天庭再無人知曉潤玉孕子一事。

旭鳳就如同在償夢齋時一樣，每時每刻都把潤玉放在身邊，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因而他總能察覺到潤玉微妙的情緒變化。

潤玉開心，兩人便說說笑笑；潤玉郁郁，旭鳳便想著法子逗他開心；潤玉莫名其妙生氣，旭鳳也不惱，就喪眉耷眼地任他數落，待他不忍心地軟了聲音時，再將他摟回懷裏。

早晚的天河邊，偶有仙侍經過時，總能看到旭鳳牽著潤玉緩緩踱步，只是幾千年過去，天庭眾人早已見怪不怪，反倒讓仙侍們羨慕不已，幻想著自己何時能找到這樣一個仙侶就好了。

潤玉如今尤其容易疲憊，常常靠在旭鳳懷裏便睡了過去，旭鳳便輕手輕腳地將他抱回榻上，自己去做膳食，還不忘在他枕邊設下一個法術，只要潤玉一動，無論自己身在何處，必然立時回到他榻前。

說到膳食，旭鳳更是半分都不怠慢，恨不得一天做十頓餐，誓要將潤玉餵得白白胖胖，只要潤玉想吃，就算半夜，旭鳳都會披衣爬起來為他做糕點或甜湯。

潤玉有時也跟旭鳳笑道，明明上一次根本沒這麽嬌氣的，也不知道這次是怎麽了。

潤玉只是隨口一說，旭鳳聽了心裏卻有些難過。

男仙孕子，本就比女仙更加艱難，只是上次的玉兒，無人可依靠罷了。

幸運的是，這次自己，終於沒有缺席。

轉眼，潤玉肚裏的靈胎已經八個月。

這日，潤玉忽然想去凡間看看，旭鳳當然依他，片刻後，兩人便回到了當年償夢齋所在之地。

天界都已是三千年過去，人間更是滄海桑田。

當年的鎮子已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曾經償夢齋所在的小山也變成了一座海邊的小城。

雖早知會如此，潤玉還是忍不住有些傷感，不過他現在他的情緒已比前段時間穩定了許多，兩人唏噓了一陣，便牽著手在鎮子上游覽了起來。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古怪的味道，旭鳳聞見臉色變了兩變，此時就聽潤玉道：“咦，這個味道好熟悉，旭鳳，我們去看看。”

旭鳳還未置可否，就見潤玉已經往前走了一截，邁進了店內。

“螺螄粉？我記得……好像是叫這個名字。”潤玉盯著店裏的招牌，忽而高興道：“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什麽都變了，唯獨吃食還未變。”

說著潤玉就朝站在門外的旭鳳招手道：“旭鳳，快來。”

旭鳳聞著那迎面而來的撲鼻臭味，頭皮一陣陣發麻。

那時兩人幽居東海，曾在旁邊的小鎮上吃過一次，自己差點被熏得暈了過去，潤玉卻念念不忘了好久。這種邪惡之物，怎麽到現在還沒滅絕！

這時潤玉又喚了他一遍，旭鳳無法，只能硬著頭皮進去了。

進去才發現，潤玉已點了兩碗，擺在了桌上，旭鳳盯著自己面前那碗，咽了口口水。明明上次，他連門都沒進，這次卻要親口嘗一嘗了，真是欲哭無淚。

“快吃啊。”潤玉卻像已全然忘了那次的事情，不斷敦促他道。

最終旭鳳只能一閉眼，深呼了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在桌下掐了個屏息的法術，這才一口口吃了起來。

不過屏住呼吸之後，這個東西好像也不是那麽難吃了。旭鳳暗暗想道。

好不容易吃完，旭鳳便喊小二結賬，原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卻不料潤玉笑吟吟問道：“小二哥，貴店的手藝是否能外傳？”

旭鳳霎時眼睛睜得老大，潤玉難不成還要他現場學藝不成？

面對旭鳳不敢置信的目光，潤玉點了點頭：“讓九子的棋局，你還欠我一個菜呢。”

幸而店家頗有原則，就算潤玉願出重金，也拒不讓旭鳳到後廚學藝，只簡單與其講了講步驟，臨走時又賣了兩人一壇酸筍。

凡人面前，旭鳳不好當場便將壇子幻化至乾坤袋裏，只能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再行施法，可就這幾步路的功夫，旭鳳便覺得自己似乎就如同那酸筍一般，在壇子裏泡了個透，就算現場換了身衣服，那股味道也還是久久沒有消散。

看著旭鳳皺著鼻子左聞聞右聞聞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潤玉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其實他根本沒忘上次旭鳳是如何嫌棄，任自己好說歹說連店門都不願意進，後來也拒不陪他再吃。所以這次特地以此試試他，沒想到旭鳳如今竟遷就他至此。

潤玉心中暖意融融，笑完輕輕吻了旭鳳一下，旭鳳感覺著唇角柔軟溫熱的觸感，心道臭這一回，好像也還不錯。

兩人吃飽了又逛了一陣，方才回了天界，卻發現貍兒已等候多時，而且不只他一個人。

貍兒初初即位，內憂外患，事務千頭萬緒，無暇常伴潤玉身邊，可他一直掛念著潤玉的身體，妖界各類珍稀藥材如流水般源源不斷運進璇璣宮裏。

這幾日他算算時日將近，特意將妖界最好的聖醫帶了來。

狐族風流多情，是以民風開放，結珠之術在天界是禁術，於妖界而言卻不稀奇，因而妖界聖醫於此道上比天界醫官可要好上千倍萬倍。

貍兒尚未說完，旭鳳便面露喜色，他本就對此潤玉誕子憂心忡忡，只是平常在潤玉面前不敢表現，貍兒可算解了他燃眉之急。

聖醫名喚白洛，真身雖是只嬌小雪貂，人形卻長得頗為高大，比貍兒尚還高了半個頭。加上面上冷若冰霜，一身白衣孤高絕傲，立在正嬉笑著與潤玉說話的貍兒身側時，倒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才是妖王。

白洛簡單行了禮，便給潤玉把起脈來。

片刻後，白洛又是一禮，道：“恭喜陛下，所孕乃是雙生子。”

旭鳳與潤玉對望了一眼，眼裏皆是掩不住的喜悅，貍兒也是大喜過望：“父帝，以後你跟爹爹可有得忙了。”

旭鳳傻笑道：“不忙不忙。”然後忽然又改口道：“忙點好，忙點好。”惹得貍兒撫掌大笑，潤玉也嗔笑著看他。

白洛不動聲色，待幾人笑聲漸止，叮囑了旭鳳一些需註意的事項，最後道：“雙生子一般等不到十月期滿，極有可能早誕，還請火神仙上時時註意。”

旭鳳滿口應下，便問道：“聖醫這段時日便在天界住下吧，璇璣宮不住外人，聖醫便住在我的棲梧宮，如何？”

不料白洛剛剛一直無甚表情的臉上，眉梢忽然動了動，道：“不知代水神彥佑仙上，住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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