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這一日，潤玉醒來時旭鳳已不在床上。

自從那日後，旭鳳從來都等他一同起床，所以潤玉睜眼的一瞬就清醒了。

潤玉看窗外剛剛有點微光，時間應當還早得很。

突然隔間裏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潤玉心裏便有了數，悄悄起了身。

旭鳳正在打掃龕臺，邊邊角角都悉心擦過，尤其在擦兩個牌位的時候，更加仔細。

潤玉站在他身後，見他握著那個小小的牌位，看了許久，半晌擡起手，卻是拭了下眼角。

旭鳳將牌位放回龕臺，又燃了香，拜了三拜，才轉過身來。

看見潤玉他嚇了一跳，再一低頭見他赤著雙足，二話沒說就將他抱了起來，往床的方向走去。

這期間潤玉一直凝視著旭鳳，觀察著他的表情。

直到被放在床上，潤玉才伸手撫他眼角，那裏似乎還仍然有一點濕潤。

旭鳳楞了一下，握住他手，柔聲問：“怎麽了？”

潤玉也不反抗，任由他握著。

他想問，旭鳳，你也很想鯉兒是嗎？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難過？

只是問了又如何？鯉兒終究不會回來。

潤玉最終還是搖搖頭。

旭鳳一聲輕嘆，在他額間印下一吻後，便起身去了廚房。

待潤玉坐到桌前用早膳的時候，旭鳳已獨自去了市集。

明明答應要對他坦誠相待，結果還是讓他失望了。

潤玉又不可自抑地陷入了那種久違的低落中。

潤玉久久未動筷，突然院門吱呀一聲響，旭鳳已經回來了。

旭鳳走進飯廳，看他面前的早膳分毫未動，又嘆了一口氣。

潤玉下意識地看了眼他籃子裏的東西，不禁楞住了。

是艾草、竹葉、紅豆和糯米粉。

潤玉擡頭看他，旭鳳眼裏已有點濕潤。

“原來你記得……”

“嗯……今天是鯉兒的生辰，我記得他最愛吃青團了。”

潤玉眼前一片模糊。

旭鳳深呼了口氣，朝潤玉伸出手：“要不要一起來做？”

潤玉握住他：“嗯。”

潤玉熟練地點了竈，旭鳳燒了一鍋熱水，加了點鹽，將艾草放進去煮熟了，然後撈起放在一旁的舂裏搗了起來。

潤玉按照旭鳳說的又燒了鍋熱水，下了紅豆繼續煮，自己則轉到旭鳳身旁，揉起面來。

揉著揉著忽然幾滴水掉入了面團中。

旭鳳忙放了手裏的活，過來托起他的臉，只見潤玉滿面是淚，哽咽著斷斷續續道：“我以前……從未給鯉兒做過青團……我沒有時間……一次都沒有做給他吃過……”

旭鳳一面給潤玉擦著淚，一面自己也紅了眼眶：“那我們今日便做得漂亮一些，讓鯉兒吃到最好吃的青團，好不好？”

潤玉拼命點頭，淚卻怎麽也止不住，旭鳳只能將他摟在懷裏，輕輕拍他的背，過了片刻，潤玉才慢慢鎮定下來。

兩人分開繼續幹各自的事，旭鳳不時跟潤玉說下一步做什麽，讓他手上始終不空著。

大約一個時辰後，青團出了鍋。

旭鳳從櫥櫃裏取出一個全新的碗，比他們尋常吃的略小一些，將青團逐一放了進去，從下到上，碼得整整齊齊。

碗由潤玉端著，放到了鯉兒的牌位前。

這一日，兩人在龕臺前一直跪到天色都黑了，才起了身。

許是跪了太久，潤玉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旭鳳忙接住了他，將他抱到了床上。

潤玉臉上布滿了淚痕，眼睛腫得不成樣子，整個人癡癡楞楞的。

旭鳳本打算去打點水為他擦把臉，卻被潤玉扯住了衣擺。

“別走。”潤玉道。

“好。”

旭鳳便又坐回床上，用被子裹了他，緊緊摟在懷裏。

過了很久，旭鳳突然道：“玉兒，你跟我說說鯉兒吧。”

“……說什麽呢……你都看過了……”

“隨便什麽都可以，我想聽你說。”

潤玉許久都沒有聲音，就在旭鳳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幽幽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似乎曾經那些強烈到極致的情緒，都已經在漫長的思念中，用盡了。

“鯉兒剛生下來的時候很瘦，很小，跟我的手掌差不多大。他是一尾小火龍，頭上的角才只有一點點，一眼看過去像是鼓了兩個小包，他身上的鱗片與我不同，是赤紅色的，旭鳳，就像你羽毛的顏色，還帶著火焰的紋樣，你沒有看到，真的漂亮極了。”

“他很乖，很乖，我帶他去洞庭湖，他一路上不哭，也不鬧，就安安靜靜地睡著，小手抓著我的前襟。可我把他交給我娘的時候，他就突然睜開了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鯉兒的眼睛，烏溜溜的，閃著光，像黑珍珠一樣，裏面倒印著我的影子。他咿咿呀呀著朝我伸出手，要我抱，我卻轉頭走了。”

“他那麽小，卻好像什麽都知道，馬上開始哭起來，明明之前那麽乖。我不敢回頭，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我娘後來跟我說，那天鯉兒一直哭一直哭，她怎麽哄都哄不好，鯉兒一直哭到聲音都啞掉，厥了過去，才停下來。”

……

旭鳳就這樣靜靜地聽著潤玉一點點訴說著鯉兒的故事，那麽詳細，那麽清晰，似乎他與鯉兒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從未忘記，歷歷在目。

與那時從夜明珠裏看到的不同，潤玉現在就躺在他的懷抱裏。

他的思念，他的孤獨，他短暫的快樂，以及撕心裂肺的痛楚，就這樣鮮活的擺到了旭鳳的面前。

旭鳳曾無數次的痛恨自己錯過了那段歲月，卻沒有一次如今日這般痛恨。

他為玉兒痛，為鯉兒恨，他甚至懷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原諒？

“旭鳳，”就在剛剛，潤玉說完了最後一句，他沈默了很久，突然又問道：“琉璃凈火……貼上身的時候，會疼嗎？”

隨著潤玉的話，旭鳳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一幕：母神的手掌印在鯉兒的頭頂，藍紫色的琉璃凈火在她的掌中熊熊燃燒……

旭鳳顫抖著吐出口氣，斷斷續續道：“琉璃凈火……若直接燃燒元神……肉身是感覺不到痛的……”

“那就好……我怕鯉兒，他走的太痛……那就好……”

潤玉喃喃著，他整整說了一夜，此時眼神已經不甚清醒，整個人都是虛弱不堪了。

旭鳳連忙拭凈淚，將他放平蓋上被子，然後自己坐在床邊，一手撫著他的臉，一手攥著他的手，輕聲道：“睡一覺吧，什麽都不要想了，睡一覺好不好？”

“嗯。”潤玉聽話地閉上限，乖巧地令人心痛。

旭鳳一直在床側守到他睡著，才起身離開，卻不知就在他轉過身的那一刻，潤玉又睜開了眼。

天色已然大亮，旭鳳去了廚房，裏面仍是昨天忙完亂糟糟的樣子，煮剩的青團還在竈臺上，已經徹底涼掉了。

旭鳳走過去，拈起一顆放進嘴裏。

他咬了一口，然後……崩潰了。

旭鳳眼睛緊閉著，靠著竈臺緩緩滑下來，放聲慟哭，低沈又嘶啞的哭聲回蕩在狹小的廚房中……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起潤玉就在隔壁，用牙咬住自己的手背，可重重的抽泣聲仍然從齒縫中不斷地溢出來。

這時潤玉突然闖了進來，拼命將他的手拉開。

望著旭鳳已經鮮血淋漓的手背，潤玉終於抑制不住，一把抱住旭鳳，大聲哭出來。

“旭鳳，對不起，對不起……”

旭鳳被他哭得手足無措，連自己也正在流淚都忘了，他將潤玉推開一點點，捧起他的臉，心疼道：“傻子，說什麽對不起，你哪有對不起我？”

潤玉哽咽道：“我不應該那樣說你……其實你也很難過，對不對？其實你跟我一樣難過……鯉兒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你也想讓他活著，對不對？”

“我做夢都想讓他活過來，我寧願死的是我……”旭鳳吻著潤玉的眼淚：“可是玉兒，鯉兒已經走了，這世間已沒有他的魂魄，我們再也找不回他了。”

“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忘不掉……”

旭鳳認真地凝視著潤玉的眼睛：“玉兒，你不需要忘掉。我們一起記著他，只要我們記得一日，鯉兒就存在一日，永遠都不會消失，好不好？”

“好……”潤玉拼命點頭，“好。”

兩人緊緊相擁著，又過了很久，潤玉的抽泣慢慢止住了。

他退開寸許，用袖子幫旭鳳的眼淚擦凈，輕聲道：“旭鳳，我不怨你了。”

旭鳳握住他手：“你怨我也沒關系，反正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我們老了，死了，然後，我們一起去找鯉兒，好嗎？”

潤玉露出一絲笑，帶著重重的鼻音道：“嗯。”

潤玉是光腳跑出來的，外衣也沒有披，旭鳳將他抱在竈後的小板凳上坐好，自己回屋給他拿了長袍和靴子，幫他一一穿上。

然後旭鳳煮了一鍋小米粥，又將剩餘的青團重新蒸了一遍。

兩人昨日一天未進水米，此時也不想去飯廳，就窩在竈後一人一口將粥和青團吃完了。

咬一口青團淚眼婆娑，可視線只要一對上，兩人又忍不住笑一笑。那一時哭一時笑的樣子，若有旁人看見，只怕以為是兩個傻子。

吃完也懶得再洗漱，旭鳳牽著潤玉回了床上，不到片刻便相擁著沈沈睡去。

只是這一次，潤玉沒有再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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