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自那日之後，潤玉雖未將鯉兒徹底放下，每日仍有三柱香，但再也不見以前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日子過得更加熨貼，無需旭鳳刻意逗弄，潤玉臉上也常帶笑容。

隨著潤玉身體漸好，他們每日晚膳後的時間，開始一起打坐修煉。

雖說水火不相容，但他們魂魄既已同源，所衍生的靈力亦同屬一脈，一同修煉事半功倍。

如此兩個月過去，兩人的靈力差不多都回覆到了巔峰時的四成左右。

然後，便是人間的新年了。

昔日在天界，沒有什麽節日，天帝天後的壽辰便算是一年裏最重大的事情，但畢竟與己無關，且還要想壽禮，無甚快樂不說，反倒多了些煩惱。

但凡間不同，潤玉走在市集裏，看著人人臉上洋溢的喜悅，不由自己也覺得開心起來。

今日旭鳳破天荒地買了許多食材，潤玉看他碩大一個籃子都堆得滿滿，有些費解。

“買這麽多做什麽？”

“大家都要回家過年，後面幾天集市都不開了，多買一點存著。”旭鳳解釋道，“再說，也不只我們兩個人吃。”

“還有誰？”

旭鳳頓了一下，道：“我想邀燎原君過來。”

潤玉這才想起還有這個人，燎原君三個字引的他不由又想起些過往，一時有點出神。

旭鳳見狀忙道：“我們倆的事情我都已跟他說清楚，是我負了你。當時你將他關進婆娑牢獄，實是無奈之舉，對他也沒有實質的傷害，他早已不介意，玉兒，你也不用為此介懷。”

見潤玉依然沈默，旭鳳頓了一下又道：“他前段時間幫了我一個大忙，加之他夫人剛剛去世，孤零零一個人，所以我才想邀他一起來過年。不過我還未同他說，就是想先問問你，你若是不願，我不說便是。”

潤玉這才回過神來：“沒什麽，你讓他來吧，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冷清了些。而且凡間過年，不都是講究團圓，你跟他，也許多年未聚過了吧？”

旭鳳點點頭：“嗯，我去鬥姆元君處之前，偷偷把他從婆娑牢獄裏帶出來了，之後我們就天各一方。那時你不在我身邊，我整個人孤僻的很，也從未去尋過他。就是前陣子才又聯絡上，方知他已在凡間成家。”

“凡間成家？那豈不是……”潤玉想到凡人的壽命，忍不住道。

“嗯，但是情之一字便是這樣，愛上了就是愛上了，沒有辦法，他應該也想得清楚。且他夫人是壽終正寢，我上次看他神色，還算平和，想必一世相伴，也沒有遺憾了。”

潤玉聞言有些唏噓，他一向心軟，當即便沒了異議。

兩人走了兩步，潤玉忽然停住，道：“我要不要也邀彥佑和鄺露一起來過年？”

旭鳳莞爾：“隨你啊，你若想邀便一起邀來，反正大家都是舊識，人多也熱鬧。”

潤玉粲然一笑：“好。”

一轉眼便到了除夕，這日兩人起得都很早。

旭鳳照例幫潤玉梳好頭發，只是最後他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根簪子，給潤玉插上。

潤玉眼尖，連忙又抽了下來。

只見簪子形似寰諦鳳翎，通體無色透亮，翻轉間卻呈七彩之光，看似冰質，觸手卻是溫熱，非金非銀非玉非石，潤玉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都不知是什麽材質。

“這是什麽？”潤玉好奇問道。

旭鳳笑道：“是我送你的新年禮物。潤玉專屬寰諦鳳翎，天地之間獨此一根，我雕了很久，喜歡嗎？”

潤玉聞言又摸了摸簪子，淺笑道：“喜歡。”

“那玉兒，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潤玉斂目感受著手中之物，強烈的旭鳳氣息縈繞其上，潤玉釋出一絲靈力入內探尋，發現簪內封著旭鳳的一魂一魄。

潤玉睜開眼：“便叫鎖魂牽吧。”

旭鳳扯了下唇角：“你發現了？”

潤玉直搖頭：“你自己靈力尚未覆全，卻還硬是分出一魂一魄，如此你靈力只會恢覆得更慢，這又是何苦？”

“若不如此，我又哪敢說它是獨一無二的呢？”

“你這個傻子！”

潤玉望著旭鳳的眼波流轉，皆是心疼寵溺，旭鳳不由笑得更加開心，攬過他道：“我樂意。”

兩人依偎半晌，潤玉又問道：“這個簪子是用什麽做的？我竟看不出材質。”

旭鳳輕嘆一聲，知道是躲不過去了，便拖了個凳子過來坐了，道：“你還記得延維嗎？”

延維是上古神獸，人首蛇身，共有三首，左吐火右吐水中首吐雷電，棲息於妖界，他們剛成年試煉時曾誤入他的地宮，潤玉還被他的火球傷了後背，躺了大半月。

於是潤玉點點頭：“記得，與他有關？”

“嗯，這個簪子，便是用他盤琚的那根冰筍做的。”

“冰筍……”潤玉皺起眉，忽然想起了什麽，猛然看向旭鳳，“我記得古藉上有載，延維守護著女媧之淚，莫非……”

“嗯，就是這個，”旭鳳笑著點頭，“可以強肉身、固魂元、增靈力，我覺得你應該用得著。”

潤玉的視線又慢慢柔和下來，半晌道：“原來你前段時間說出遠門，就是為了這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還特地喊了彥佑過來陪他，差點害他多想。

“是啊，既然是驚喜，當然不能提前讓你察覺。”說著，旭鳳狡黠地眨了下眼睛。

潤玉卻是慢慢紅了眼眶，他一只手貼上旭鳳面頰，啞聲道：“你去了十幾天，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所以不願意回來讓我知道？”

旭鳳驚訝於他的敏銳，苦笑了一下：“還好，不算重，我想了個法子先引開了他，而且還有燎原君幫我。”

潤玉這才想起他前幾天說燎原君幫了他大忙，當時他並未在意，如今才知道是為了他……

潤玉抿起唇，道：“今日要好好謝謝燎原君。”

“難道不更應該好好謝謝我嗎？”旭鳳一把抓住他手，故做輕松反問道：“玉兒，你打算給我什麽謝禮？”

話音剛落，院門就響起吱呀一聲，應是有人來了。

潤玉抽回手，反過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晚間再說。”

說完潤玉信手插上簪子，起身出門迎客去了。

旭鳳楞楞看著他耳廓一抹嫣紅，心旌搖曳了許久。

第一個來的竟是鄺露。

鄺露甫一看見潤玉，便紅了眼睛，卻拼命忍著，不讓淚掉下來。

半晌她才喊道：“陛下……”

潤玉眼尾微紅，卻笑道：“我早已不是天帝了，你便同彥佑一樣，喊我潤玉吧。”

鄺露卻用力搖頭，轉而道：“殿下。”

潤玉苦笑，知道是掰不過來了：“來，我們坐下聊。”

說著兩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潤玉幻出套茶具，先給鄺露倒了一杯。

鄺露看到這跟璇璣宮一模一樣的桌凳，才想起來環顧四周，只見一花一草，皆與璇璣宮內相似。

唯一不同便是身旁這棵大樹，光禿禿的，不過這樣陽光毫無阻礙地照射下來，灑在人身上暖洋洋。

“我的事情彥佑應該都同你說過了吧？”潤玉見她差不多看了一周，遂問道。

這不提還好，一提鄺露又紅了眼睛，只是不知是難過的還是氣的：“殿下既然早已覆生，為何通知了彥佑，卻不通知鄺露？”

“我……”潤玉雖早料到會有此一問，此刻還是禁不住有些頭疼。

這時旭鳳從屋裏邁出來，看到鄺露便道：“小丫頭，你來啦！”

鄺露卻不如他那般親熱，只見她立刻收起眼裏淚水，凜起眉頭，站起身冷冷地直視著他，目光似含了刀子，要將旭鳳戳得千瘡百孔。

旭鳳見她這般，擡了擡眉，略有點尷尬道：“你們慢聊，我去準備早膳。”

待旭鳳進了廚房看不見了，鄺露才重新坐下。

潤玉嘆了口氣：“我就是知道會這樣，才不通知你。”

“殿下！”鄺露急道：“旭鳳那般對你，你為何還跟他在一起？”

“彥佑沒同你說經過嗎？”

“說了，可我還是覺得太便宜他，他欠您實在太多了！”

“鄺露，”潤玉面色微微沈了下來，“我與旭鳳之間不是一句話可以說清楚的，也沒有誰欠誰，更不容旁人置喙。”

即便貴為天帝時，潤玉也少對鄺露如此不留情面，鄺露知道這是觸到他的逆鱗了。

旭鳳便是他的逆鱗。

可鄺露還是有點不甘心：“殿下，您就真的甘願窩在凡間這樣一個小地方嗎？”

“有什麽不好嗎？”潤玉也像鄺露剛剛那般環顧一圈，“我倒覺得，再好也沒有了。”

鄺露發現殿下臉上剛剛那點冰霜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恬靜的淺笑。

這個表情鄺露曾經很熟悉，那是殿下剛剛與火神相戀時的樣子，不過此時比那時似乎更多了一份安寧，少了一份憂心。

潤玉收回視線，抿了口茶：“所以鄺露，你不用為我擔心，若不是知道旭鳳是什麽樣的人，我必不會再與他一起。你既然還願意喊我一聲殿下，我希望你也能對旭鳳有同樣的尊重。”

“殿下……”鄺露委屈地看著他。

潤玉笑起來：“放心吧，同樣的虧我不會再吃第二次的，我向你保證，過去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鄺露這才勉強點了點頭。

旭鳳手頭揀著菜，耳朵卻豎起來聽著院內動靜，聽到這裏，露出一點熟悉的驕傲笑意來。

潤玉喝過了早膳的甜湯，又與鄺露說了好一會兒話，彥佑和燎原君方才姍姍來遲。

兩人是半路碰巧遇到了，一同進的門。

有彥佑這個話癆一見面就開始東拉西扯，潤玉自然也沒辦法“好好感謝”燎原君，兩人相視而笑了一下，便前嫌盡棄了。

鄺露雖然對旭鳳頗有微詞，但燎原君是個老實人，鄺露對他一向沒什麽惡感，加上旭鳳很快出來相迎，償夢齋一時間歡聲笑語，熱鬧非常。

招呼結束，旭鳳很快進了廚房繼續去忙年夜飯，潤玉不多會兒也進去給他打下手，留下彥佑三人坐在院中喝茶聊天。

忽然燎原君重重放下茶杯：“我以前真不知道殿下和大殿竟然是這層關系！要不然我當初也不會……”

見他滿面悔色，彥佑與鄺露對視一眼，安慰道：“燎原君，錯不在你，他們自己不說，沒人能猜到。”

“唉，那時我還覺得大殿對殿下太冷酷，後來才知道他經歷了那麽多……”燎原君直搖頭，“天後和天帝太過份了！”

“燎原君，今天是開心的日子，他們也已經和好如初，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徒增傷心而已。”

燎原君又是一聲長嘆，方才止了聲。

只是這個話題一時又勾起了彥佑和鄺露不少回憶，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最後又是燎原君先打破的沈寂：“大殿真不準備回天界了嗎？”

彥佑沈吟許久，道：“說不準。”

鄺露本是一臉傷心忿忿，聞言疑惑道：“為什麽說不準？”

彥佑將杯中茶一飲而盡，任憑鄺露後來再怎麽問都緘默不語，一臉高深莫測。

他之所以如此說並不是信口雌黃，只是突然想起廉晁的一段話罷了。

潤玉上次欲請廉晁出山，當時說要另想的法子，是將他曾見過的當年那份廉晁關於治世的奏疏，原原本本默了出來，交由彥佑帶給了廉晁，意即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初抱負和天下蒼生。

只可惜廉晁已心無所系，雖為彥佑此舉所感，最終還是拒絕了。

不過彥佑臨別前，廉晁跟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你來找我，實屬舍本逐末，能想出此法來讓你勸我之人，才是真正心懷天下蒼生。只要蒼生有難，此人必不會坐視不理。六界有他，本就不需要我。】

彥佑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潤玉，唯獨這句話除外。

他相信廉晁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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