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回了院子，潤玉本打算進屋，卻被旭鳳拽去了廚房。

所謂君子遠庖廚，無論天界人間，潤玉都從未進過廚房，此時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旭鳳卻已經忙開了，他換了身深灰短打，袖口捋得高高的，一邊從籃子裏往出拿菜一邊跟潤玉道：“玉兒，你來幫我燒竈吧。”

燒竈？竈是什麽潤玉還是知道的，不過，怎麽燒？

潤玉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到竈口坐下，那竈口就像潤玉此刻的心情，一片黑洞洞，看不見底。

潤玉看著身旁一垛柴，猶豫半天，拿了一些塞進竈口，然後幻出靈火，彈了進去。

只聽“撲”的一聲，那把柴瞬間成了灰燼，竈裏只絢爛了一瞬，黑洞洞依然黑洞洞。

潤玉楞住了，旭鳳這時伸了頭過來看，剛好看到靈火消失的一瞬，不由笑了起來。

“這都是凡間之物，哪兒經得起你的靈火，幸好你這火苗不大，要不然一會兒鍋都燒沒了。”

潤玉抿著唇，撚著袖口，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看旭鳳。

這便是不好意思了。

旭鳳強忍住吻他的沖動，道：“來，你看著我。”

旭鳳拿起燒火棍，將竈膛灰往兩邊撥了撥，又取出竈旁的火折子和幹草，點燃了放至竈膛中央，待幹草燒至最旺時，才添了幾根柴進去。

“就這樣，等火燒起來了再添柴，視火力大小多添或少添，若太大了就要往兩旁撥一撥，免得鍋裏糊掉。”旭鳳示範完畢，又道：“我來做飯，你就負責添柴火和控制火候，好不好？”

潤玉有些不解：“以前這些事都是誰做？”

旭鳳此時正蹲在他身邊，聞言擡起頭露出些委屈：“我一個人做啊，但是很辛苦要兩邊跑，玉兒，你可願意幫幫我？”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潤玉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吃飯雖快，做飯卻不是一下子的事情，反正閑來無事，旭鳳便同潤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潤玉看旭鳳熟練地切著肉片，不禁好奇道：“旭鳳，我一直沒有問你，你什麽時候學會的廚藝？”

旭鳳手上不停，道：“大概就是在我失了靈力的第二年吧。”

“我一個人住，又不願意請人，所以常常饑一頓飽一頓，然後就有心想要學一學。恰好此時我去鎮子上吃飯，吃到一份糖醋裏脊，很像你喜歡的那個味道，我就去找了大廚，想讓他教教我，以後好做給你吃。可他非要我拜他師父才肯教……”

“那你拜了嗎？”潤玉想象不出心高氣傲如旭鳳，竟要拜一個凡人為師。

“當然拜啦，我在那個酒樓裏呆了兩年，師父不僅教了我糖醋裏脊，還教了我很多其他的菜，你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多舍不得，說從未見過悟性如我這般好的徒弟。”

“那他現在呢？”

旭鳳笑著搖搖頭：“當然早就走了。師父對我很好，凡人生命短暫，萍水之緣都看得頗重，我後來回去看過他幾次，他一直都有掛念我，不過再久一點就未去了。畢竟我多年容貌不變，再出現只怕會嚇到他。”

旭鳳語氣輕松，可潤玉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寂寞。旭鳳最重情，師父離開時，他一定非常難過。

他轉了話題：“那離開酒樓之後呢？”

“之後我便在人間四處游歷，師父的事情給了我教訓，我不再輕易與凡人結緣，每過兩年我就會換個地方，換份差事，現在想想，這人間似乎真沒有什麽我沒去過的地方，沒幹過的差事了。再後來，我靈力漸漸恢覆，我估計你也應該修出真身，就開始天南地北的找你，加上前些年找禁術、找結魄燈，現在這六界怕是再沒人比我更熟了。”

說到這旭鳳擡起眸，看著潤玉道：“待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就帶你四處去走一走，去看看這大千世界有多少美景，可好？”

潤玉笑一笑：“好。”

其後旭鳳又同他說了一些自己游歷時的趣聞，旭鳳說的興致盎然，潤玉也聽得津津有味。

潤玉小心控制著火候，時不時塞進一把柴，輕松愜意，旭鳳則是揮著鍋鏟，熱火朝天，雖是深秋，額頭卻是汗涔涔的。

過了片刻，潤玉忍不住站起來，拈著袖口替他將汗擦凈了。

旭鳳露齒一笑：“心疼啦？”

潤玉垂眸不語。

“既然覺得我辛苦，是不是要小小犒勞一下？”旭鳳的笑帶著點狡黠。

潤玉看他半晌，輕輕在他面頰上印下一吻，然後便又低頭回了竈臺後。

旭鳳肚裏簡直樂開了花，可面上卻不能顯，潤玉臉皮薄，要給他留點面子。

這頓午膳，許是因為其中有自己一份功勞，潤玉吃得比往常多了不少，兩人說說笑笑，很快盤子便一掃而空。

吃完旭鳳便打發潤玉去午睡，自己去了廚房洗碗。

待洗回來，潤玉已經睡著了。

他前段時間一直懨懨，固然有心情抑郁的原因，然而靈力未覆精神不濟也是事實，今日忙了一上午，此時怕是早已累了。

旭鳳心疼不已，遂上了床在他身後躺下，長臂一伸環著他腰將他攬至懷裏，拉嚴了被子，也陪他一起沈沈睡去了。

潤玉睡得不甚安穩，沒過多久嘴裏就開始無意識地嘟喃著什麽，旭鳳睡得淺，立刻醒了過來，貼近了聽，只聽見幾聲呼喚，時而是娘親，時而是鯉兒。

旭鳳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娘親與鯉兒之死是潤玉心裏過不去的檻，這是他再怎麽努力，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旭鳳……”突然潤玉又喃喃道。

旭鳳楞了一下，眼睛覆又亮了起來。

是啊，至少他還在。

傷痕已然形成，他無力更改，但他可以幫潤玉分擔那份疼痛，在每一個他難熬的時刻，陪在他的身邊，一起度過。

旭鳳將潤玉翻了個身面對自己，潤玉皺眉囈語了一聲，但仍未醒。

旭鳳手繞到他背後，沿著他脊骨從上到下一遍遍撫摩，不一會兒，潤玉的眉漸漸舒展了開來，也不再喃喃，安安靜靜地抵著他下頜不再動了。

這一覺只睡了個把時辰，醒來時正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

旭鳳一邊給潤玉穿上靴子，一邊道：“陽光這麽暖和，跟我去湖邊釣魚吧。”

潤玉剛醒情緒有些低落，正欲搖頭，又聽他道：“我想喝魚湯了，可是又不想跟你分開。”

潤玉看他撒嬌兩個字幾乎寫到了臉上，猶豫半晌，點了點頭。

旭鳳又拿上了他買菜的小籃子，牽著潤玉出了門。

“你又拿籃子幹嘛？”

旭鳳一臉神秘兮兮：“魚湯總要配料嘛。”

旭鳳沒帶著潤玉走大路，而是走了一條小徑。

潤玉就看他沿路一時掰根筍子，一時摘點木耳，一時又采點蘑菇，不禁感嘆這小籃子真是帶得恰到好處。

上次到湖邊乃是雨夜，潤玉也未留心看岸邊景物，今日一看，果然跟洞庭湖畔有些相像。

潤玉一恍神的功夫，旭鳳已穿好了餌，架好了魚竿，正招手讓他過去。

潤玉走近了才發現，旭鳳不僅帶了小籃子，還帶著軟墊和鬥篷。

旭鳳為他披上鬥篷，道：“呆會兒若坐得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會兒，我到時抱你回去。”

“嗯。”

說著兩人便坐了下來，旭鳳坐在石灘上，潤玉則坐在軟墊上。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潤玉便被日頭曬得有了點睡意，腦袋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旭鳳肩上。

旭鳳長臂一伸，將他攬在了懷裏。

潤玉睡睡醒醒，每次一睜眼就看到旭鳳棱角分明的下頜，然後旭鳳就會低頭撫他的臉頰，在他的眉間輕啄一口，潤玉便又慢慢睡去。

再醒來已是在償夢齋，濃濃的魚湯香味隱隱傳來。

晚上旭鳳沒準備其他的，只將采的那些食材與魚一起煮了一大鍋，放在了桌子中央。

潤玉睡了一下午，口幹舌燥，喝點魚湯正正好，而且湯裏的筍子很嫩，頗對潤玉的味口，一不留神就連盛了三碗。

待潤玉放了筷子，旭鳳問道：“明日我們午飯吃早些，下午多睡一會兒再去釣魚好不好？”

潤玉唇角輕揚：“好。”

日子便這樣一日日地過下去，潤玉覺得似乎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樣子，可又有些不同。

旭鳳不再介意他的冷漠疏離，也不再理會他隱藏的拒絕，他時而強硬，時而軟糯，將他的生活填充的滿滿，除非潤玉親口說出不願，否則旭鳳都按著自己的步調安排著他們的生活。

而潤玉卻從未說出那兩個字。

就如同旭鳳問他“討厭嗎”，他永遠搖頭一般。

旭鳳似乎一夜之間變得成熟，游刃有餘地把握著他們之間相處的尺度。

漸漸潤玉習慣了被旭鳳牽著手，漫步於喧囂的小鎮或靜謐的山間；

習慣了在竈後看旭鳳滿頭大汗的樣子；

習慣了坐在桃樹下聽旭鳳述說那些奇妙的凡間事；

習慣了倚著旭鳳，一同靜靜望著湖面，等那突然的一圈漣漪；

習慣了早膳時的一碗甜湯，午膳後的一杯熱茶；

習慣了時不時落於臉上的，或激烈或溫柔的親吻；

習慣了旭鳳沈睡時搭在他腰間的手臂，以及吞吐在發間的氣息……

他仍然不時會想起天界那段孤獨的日子，只是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間越來越短。

唯有每日龕臺前的祭拜，潤玉從未少過。

每當這時，旭鳳就會來陪著他，默默地，一言不發，只緊緊攥了他的手，並排跪在龕臺前。

最開始潤玉掙了幾次，沒有掙脫，後來也就隨他去了。

可多了那點掌心裏的暖意，潤玉覺得那顆冷透了的心，似乎也慢慢有了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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