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隨著酒杯一聲脆響，屋裏重新陷入沈寂，窗外的雨聲越發大了起來。

許久後，潤玉垂眸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他太過無情？”

彥佑想了想道：“我以前有多討厭他你是知道的，只是這兩百年看過來，我覺得，他好像也不是那麽罪無可恕。”

潤玉擡起頭來，雙目通紅：“我到底應該怎麽辦？”

他的眼裏是無可名狀的痛苦，仿佛深不見底一般，將彥佑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彥佑有些後悔剛才的多嘴，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局外人，他們二人的心結，他又能知道幾分？

下一刻，潤玉大步走進了雨裏。

“潤玉！”彥佑起身便追。

卻聽見院門口嘩啦一聲，潤玉呆立住不動了。

彥佑湊過去看，原來門口不知什麽時候被放了個提籃，上面還蒙了塊油布，被潤玉開門時不小心踢倒了，油布底下撒出些乳白色的湯水。

【玉兒，我今天回來的路上又看到那家賣花生湯的小攤子了，就是我們最後一次下凡時你覺得味道最好的那家，我嘗了嘗，似乎跟那時的味道差不多……】

【我買了兩碗，若你回來，我便陪你一起吃。這樣，你今天是否會出現呢……】

【還有你喜歡的花生湯，明日我也買回來，你嘗嘗與那時可一樣……】

【我喜歡你，或許你我都變了，可是我的心，一如當初。】

潤玉終忍不住，失聲慟哭。

他失去了靈力，徒手一磚一瓦建起了這偌大的償夢齋，在這裏苦苦等候了他百餘年，他卻一句話將他趕走了；

他也曾是天界尊貴的二皇子，如今日日洗手為他作羹湯，他卻連面都不願與他見，連話都不願與他說；

旭鳳是殺了他，可他也殺了旭鳳；他失去了鯉兒，失去了娘親，可旭鳳也同樣沒有了鯉兒，沒有了雙親。

而他又該拿什麽，來還他那樣孤獨苦痛的兩百年？

【他自己的魂魄都還虛弱的不得了，就非要動血靈子之術……】

【杳跡山裏連蟲子都活不下去，他卻整整找了一年……】

【他散盡了靈力，差點凍死在杳跡山裏……】

【洗魔池泡進去雖然可以洗凈魔血，可連骨肉也是可以一並剮凈的……】

旭鳳，你為什麽這麽傻……

就連彥佑都已經看不過去，為什麽我卻還能對你如此殘忍……

明明……明明……我是那麽愛著你……

旭鳳，你在哪裏？

彥佑跟在潤玉身後，看見他就像瘋了一樣滿大街小巷尋找著旭鳳，可把整個鎮子都找遍了，卻還是沒有旭鳳的身影。

【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償夢執子之手，看花燈萬重。】

任由旭鳳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潤玉就像孤魂野鬼一樣在這個秋日的雨夜裏游蕩著……

【潤玉，我喜歡你。】

【只願你我能夠情投意合，兩情相悅。】

【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只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你不管做什麽都可以。】

當年那個就連表露心跡時，眉目間也皆是驕傲的男人，不知何時變成了如今這般卑微的樣子，潤玉，你究竟還要折磨他到什麽地步？

潤玉一手撐著橋上石欄，心痛如絞。

彥佑扶住他肩膀：“潤玉，你別急，你想想旭鳳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比較喜歡去哪裏？”

喜歡去哪裏？潤玉茫然擡起頭……

【那個湖很大，湖裏有一種魚，熬湯非常鮮美。而且岸邊有點像洞庭湖，每次我想你的時候，都會去那裏坐坐。】

潤玉推開彥佑，再顧不得路人的目光，化做一道光沖天而去……

瓢潑的大雨裏，旭鳳一身黑衣坐在湖邊，腦袋埋在膝間，蜷起來的側影就像矗立在河灘上的一塊石頭，風吹不倒，雨打不倒。

可又有誰知道，這塊石頭有多痛呢？

潤玉只覺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步步朝著旭鳳走去，直到站立在他面前。

旭鳳感覺到異樣，擡起頭來，看見是他反而有些迷茫：“玉兒，你怎麽來了？”

過了片刻他又道：“雨這樣大，快回去吧，小心受涼了。”

潤玉仍是佇立不動。

“你怎麽了？”旭鳳站起身來。

“……”

半晌旭鳳好像悟到了什麽：“你若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走。”

“你打算去哪裏？”潤玉哽咽著喊住他。

“我不知道……”旭鳳環顧這偌大天地，似乎哪裏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你放心，我會去你找不到的地方，不會再打擾你……”

“你會……過得比現在好嗎？”

旭鳳沈默了片刻，側過身苦笑道：“有什麽好不好呢？不過是過去那些年……再重覆一遍罷了。只是這次……無夢可償了……”

“旭鳳，”潤玉的眼淚落得更兇，卻剛湧出就跟雨水混合在了一起：“就算我……不再是過去的我，我的心裏不再只有你，有些事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釋懷，你也還願意……同我在一起嗎？”

旭鳳轉過頭來，看了潤玉很久很久，微笑道：“玉兒，我喜歡你。什麽樣的你，不是你呢？”

潤玉再忍不住，幾步沖上前一把擁住他：“旭鳳，我也喜歡你……不要離開我。”

旭鳳楞住了。

潤玉捧住他的臉：“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旭鳳擡起手臂，猶豫了片刻，才環住他。又再片刻察覺到他沒有反抗，旭鳳才將臉抵住他肩膀。

潤玉感覺到肩膀上傳來一陣陣顫抖，肩頭的肌膚似乎也要被那不斷溢出的溫熱灼傷了。

過了許久，旭鳳擡起頭，輕撫著他被雨水澆得冰涼的臉，“好。”

不知是誰先吻的誰，他們緊緊擁吻在了一起。

他們唇舌交纏著，都企圖將對方吸入自己的靈魂裏。

那樣熱烈，那樣不顧一切，仿佛這黑漆漆的天地間，冷冰冰的雨幕裏，只有彼此才是唯一的光和熱。

潤玉攀著旭鳳的頸項，恨不得將自己嵌進他的身體中，旭鳳的雙臂也牢牢箍住他的腰，瘋狂地撫摸著他單薄的脊背，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幾百年前在人間的那一夜……

下一刻，他們回到了償夢齋。

旭鳳一把將潤玉攔腰抱起扔到了床上，自己傾身壓了上去。

潤玉也極快地回應了他，緊緊攬著他的脖子,兩條修長的腿也自動地環上了旭鳳的腰。

兩人的呼吸狂亂地交錯在一起，兩具身體也一絲縫隙都沒有地緊貼在一起，感受著各自最原始的欲望。

潤玉一身白衣已然濕透，秋衣尚還單薄，胸前兩點紅纓隔著白紗，讓旭鳳腦海裏的最後一根弦也繃斷了。

旭鳳的雙手插入他的襟口,，猛地往旁邊拉開，潤玉瑩白纖細的胸膛瞬間從濕衣裏剝出來。

旭鳳沿著潤玉的下頜、脖頸一路親吻下去，吻到胸前殷紅時一口咬住吮在嘴裏，時而輕輕拉扯，潤玉隨著他的動作不自覺地輕哼出來。

“嗯.......”潤玉的聲音本如泉水般清冽，帶著點少年氣，每每在床上婉轉呻吟時卻莫名地軟糯，勾得旭鳳心中欲火越燒越旺。

旭鳳一把扯下他的長褲，沿著他脊背的線條一點點撫摸下去，直至股間……

潤玉陡然僵住，幾乎就在同時，他一把將旭鳳推了開去，坐了起來。

旭鳳也楞住了，他無措地望向潤玉，潤玉卻伸手攏了前襟，偏過了視線。

明明剛剛還如巖漿般滾燙的氣氛，霎時如陷入了冬日冰窟之中，凍得人不寒而栗。

旭鳳慢慢明白了過來……

他喉結動了動，扯過一旁薄被，蓋住了潤玉腰下，然後垂頭斂目道：“你剛剛淋了雨，我去打點水來給你沐浴。”

說著旭鳳便要下床，可潤玉突然又伸出手來攥住他袖擺，一句話也不說，只定定看著他，眼波如水，似含了千言萬語。

旭鳳與他對視半晌，驀然明白了那眼中的真意。

渴望、害怕、心疼、內疚，原來玉兒的心與身體是背道而馳的，而他以前卻從未發現這些……

或許他一直都錯了，他自以為的包容和遷就，只是讓玉兒在矛盾中更加痛苦，他從未去聽一聽，玉兒心裏的聲音……

那顆心在說：旭鳳，我也喜歡你……不要離開我……

旭鳳剛剛那點黯然失落一下子消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愛憐。

他笑了一下，緩緩湊了過去，潤玉又往後縮了縮。可下一刻旭鳳擡住他下頜，在他額頭輕輕印下一吻。

“玉兒，不要難過，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旭鳳一根根松開他修長手指，貼至唇邊，溫柔笑道：“等我。”

潤玉泡在溫熱的浴桶裏，想起剛剛旭鳳的笑意，如春日陽光般溫暖和煦，忍不住有些悲哀。

旭鳳真的明白他在想什麽嗎？

其實潤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明明渴望著他，卻又抗拒著他，似乎從覆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這樣一種狀態。

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昨夜一時沖動追回了旭鳳，可之後呢，又當如何？

他似乎總是作繭自縛。

潤玉漸漸又被那種低落包裹著，無法自抑。

突然旭鳳拿著一塊布巾，長腿一邁，跨進門來。

潤玉本是靠在桶壁上，此刻不自覺地直起背，全身上下都緊繃起來，他感覺到旭鳳走到他身後，靠坐在桶沿上，然後將布巾蘸濕了水，覆到他白晳的頸後。

“我來幫你敷一下筋絡，”半晌旭鳳道，“這樣，會討厭嗎？”

布巾註入了靈力，熱度比水溫高出不少，覆在背上異常溫暖，潤玉搖了搖頭。

旭鳳望著潤玉腦後，眉目舒展：“其實，我是有些話想與你說。”

“嗯。”

“玉兒，之前我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是因為我害怕。我不知道，經過了那麽多，你是否已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怕我一問出口，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我們之間就再也沒了可能。”

潤玉不由一顫，心中悲哀更甚。

“可是剛剛，我明白了一件事。”

潤玉回過頭來看他。

“原來你心裏，一直都有我。”只見旭鳳粲然一笑，一雙鳳眸流光溢彩，“從今往後，這天地之間，再無我旭鳳懼怕之物。誰也不能再讓我離開你，玉兒，就連你，也不可以。”

旭鳳攬著潤玉脖頸，慢慢拉向自己，然後俯下身，覆上他的唇，輕輕舔舐，那份愛慕憐惜，彌漫唇齒之間。

“討厭嗎？”輾轉片刻後，旭鳳放開了他，問道。

潤玉垂眸，又搖了搖頭。

旭鳳捧起他的臉：“玉兒，其實你從未變過。心機城府也好，心有芥蒂也好，你依然是我認識的那個玉兒，嘴硬心軟，面冷心熱，哪怕自己苦極痛極，也舍不得我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於我而言，這樣就夠了，其餘種種，皆為表象，不值一提。”

潤玉癡癡凝望著他。

旭鳳拂開他額前散落青絲，眼裏隱有淚光：“我會一直守著你，哪怕傾盡這一世，你都無法再對我敞開心門，我也毫無怨言。因為能與你蹉跎此生，便是我最美的夢。玉兒，你可願償我此夢？”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潤玉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些微沙啞。

旭鳳再度俯身，與他抵住額頭：“玉兒，你什麽都不用做，一切都交給我，好不好？”

“……好。”

一滴淚從潤玉臉上滑落下來，轉眼便被旭鳳輕輕吻去了。

旭鳳沒有守著潤玉待他沐浴完畢，而是待他坐回床上後給他端來碗姜湯，盯著他喝了下去。

夜已漸深，旭鳳扶潤玉躺下，又幫他拉嚴了被子，就準備起身離去。

他剛站起身，就感覺袖子又被拉住了。

旭鳳回過頭，潤玉清澈的眼神裏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忐忑。

旭鳳莞爾，輕道：“我也去沐個浴，一會兒就來。”

潤玉這才松了手。

旭鳳抱著枕頭與被子過來的時候，潤玉已經朝裏側躺著睡著了。

望著留出一半的床榻，旭鳳心裏驀地有些發軟，傾下身在潤玉鼻尖印下一吻。

待旭鳳也躺倒，只聽潤玉囈語了一聲，翻過身來，眼睛閉著，似仍在沈睡。

旭鳳看他眼皮輕輕抖動，不禁低笑一聲，稍稍擡起身，吻住他唇，舌尖輕探進去，細舔他貝齒。

“嗯……”潤玉睜開眼睛，不解地望向旭鳳。

旭鳳退開寸許，道：“若覺得討厭了，就推開我。”

說著，重又覆上他唇，只是這次，撬開他貝齒，含住他舌尖，輕輕吮吸。

潤玉沒有抗拒，他微仰起頭，承受著旭鳳在他口內的掠奪。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短。

旭鳳卻未再進一步，他親了一下潤玉的額頭，道：“不早了，睡吧。”

潤玉懵懂著點點頭。

見旭鳳真的閉上眼開始睡覺，潤玉輕輕往他那邊又挪了挪。他頭抵著旭鳳一側肩膀，一只手摸索著與旭鳳的手握在了一起。

旭鳳唇邊揚起一抹笑，也回握住他，過了一會兒，手指微張，就這樣與他十指交纏著，慢慢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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