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晨起，旭鳳已不在床上，潤玉昨夜睡得不太好，有些疲憊。

這時旭鳳踏進門來，見他已醒：“起來啦。”

“嗯。”

潤玉正欲下床，旭鳳卻拉住他：“你坐好，等我一下。”

過了片刻，只見旭鳳拿了梳子和一面小鏡子來，鏡子交予他持著，梳子握在旭鳳自己手裏。

旭鳳一點點幫他梳著略微打結的長發，一邊嘴裏嘀咕著什麽。

潤玉仔細聽，方知那是句凡間的俗語：“一梳梳到頭，兩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發與齊眉……”

潤玉略略牽了下唇角，也就隨他去了。

待全部梳完了，旭鳳幻出根簪子，替他別到了發間。

潤玉楞了一下，那根簪子金光纏繞，儼然就是旭鳳的寰諦鳳翎。

旭鳳腦袋架在他肩膀上，與他一齊看著鏡子裏：“玉兒，從此以後，你就是這支寰諦鳳翎的主人。”

“嗯。”潤玉應了聲，臉上卻沒什麽笑意。

旭鳳未發覺，拉了他雙手道：“我現在要去鎮子裏買東西，你同不同我一起去？”

潤玉搖了搖頭：“不了，我還尚未洗漱。”

“那我等你。”

“不用了，我剛剛蘇醒，精力總是不濟，一會兒還想補個回籠覺，你自己去吧。”

“這樣啊，”旭鳳稍稍有點失望，不過轉瞬便又精神起來，“那你在家等我，我會帶很多好吃的回來的。”

潤玉點點頭：“嗯，快去吧。”

聽見院門開了又關上，潤玉剛剛勉強掛上的笑意又黯淡了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或許真的是精力不濟吧，潤玉嘆了口氣，想想反正起床也無事可幹，便又躺下了。

他順手拔下了寰諦鳳翎，壓在了枕下，這才沈沈睡去。

再醒來已是中午，潤玉剛踏出房門便聞到一股香味。

旭鳳沒有食言，燒了一桌的好菜，剛剛那股香味便是他昨天所說的山頂湖裏的魚熬的魚湯，潤玉倒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也有這般好手藝了，就是份量太多，怕是再多兩個人也吃不完。

“賣花生湯的老板今日未出攤，聽旁邊的人說好像是家裏的媳婦生了，等以後我再買給你喝。”

潤玉笑笑：“好。”

接下來旭鳳一邊說著每道菜的做法，一邊拼命往潤玉碗裏夾菜。

只可惜潤玉剛剛起床，沒什麽味口，每道菜都只嘗了一兩口，就不願再動筷了，於是碗裏便剩了許多。

看旭鳳臉上失落神色，潤玉有點不忍，忙另拿了一只碗再舀點魚湯喝。

這時旭鳳忽然問道：“寰諦鳳翎呢？怎麽又換成白玉簪了？”

潤玉盛湯的手一頓，淡淡道：“剛剛起身的時候有點著急，給忘了。”

“哦。”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潤玉依然別著那根白玉簪，旭鳳才明白，或許他並不是忘了。

他從枕下摸出寰諦鳳翎，呆坐半晌，又默默放了回去。

從這一天開始，旭鳳發現了很多他之前忽略了的事情。

對於重逢，潤玉似乎並不如他一般高興，他總是悶悶不樂，偶爾的笑也像是勉強擠出來的，只要自己一轉身，那一抹笑就馬上消失了，好像他的臉從來都是那樣古井無波；

他以前便不怎麽愛說話，現在更加少言寡語，一個人的時候，他要麽是坐在院裏自己與自己下棋，要麽，是跪坐在龕臺前一言不發，有時，一跪便是一下午；

最重要的，旭鳳發現，潤玉似乎並不太喜歡他的碰觸，每天晚上，自己摟過他的一瞬，他全身必定是僵硬的；哪怕睡熟了，只要自己一翻身，他也會立刻醒來。

潤玉在抗拒他，從裏到外都在抗拒他……

旭鳳為了這個發現傷心不已，可他絲毫不敢表露出來，留給潤玉的，始終是一副溫柔的笑顏。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地熬著，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這日，來了一位故人。

大門沒閂，錦覓自己推了門進來，剛邁進一步就叫道，“鳳凰，我又給你帶了些奇花的種子，你快來看。”

半晌無人答應，錦覓正奇怪，左右看看，卻在樹下看見了一個想不到的人物，差點驚掉了下巴。

“潤玉！”

潤玉沒想到是她，也略有點驚訝，聞言朝她微一點頭。

錦覓楞了片刻後，上前一把拉住了潤玉的袖子，大叫道：“你真的回來啦！天哪，旭鳳該高興死了！你等等我啊，我現在就去告訴他！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著提著裙擺就要奪門而去。

潤玉淡淡道：“旭鳳也快回來了，他去鎮子上買菜了。”

“那也不行，我得好讓他有個心理準備，萬一一激動昏過去了怎麽辦？”過了會兒，錦覓忽然又轉回頭：“你怎麽知道他去買菜了？”

潤玉哭笑不得：“我回來已經一月了。”

“好哇，那家夥竟然都不通知我跟彥佑，真是……太不講義氣了！”錦覓立馬氣呼呼。

不過她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轉臉就把這碼事忘了，拉起潤玉說起話來。

“潤玉你去哪裏了？怎麽到現在才回來？你現在恢覆的如何了？你……”

錦覓的問題像連環珠一樣突突冒出來，語速又快，直把潤玉問得腦仁生疼。

最後，潤玉只得讓她暫停，自己把來龍去脈與她講了一遍。

錦覓這才松了一口氣：“潤玉，幸好你回來了，要不然我感覺旭鳳都快瘋了。你不知道他等你等得多苦！”

潤玉又恢覆了平靜：“我知道。”

“你不知道，硬扛那個家夥最會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肯定好多事都沒有跟你說。我跟你說，那個時候剛剛把你一魂一魄修覆好，他自己的魂魄都還虛弱的不得了，就非要動血靈子之術，幸好因血靈子覆生的人沒辦法再用血靈子，否則以他當時的情況，我怕他自己都要魂飛魄散了。後來為找結魄燈，他二十年走遍了六界，聽到在墨辰手裏，就沖去跟墨辰打了一架，墨辰傷是比他重，可他自己也傷的不輕，可他不管，馬不停蹄就去了杳跡山，杳跡山裏連蟲子都活不下去，他卻整整找了一年。然後他散盡了靈力，差點凍死在杳跡山裏，若不是墨辰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上進山救了他，你今天就看不到他啦！”

“那真是謝謝水神了，”潤玉語氣依然平靜如水，“我記得鬥姆元君那裏，也是水神給旭鳳指的路吧。”

錦覓這才覺得自己是在自賣自誇，有點不好意思：“呃，也不是啦，主要還是旭鳳誠心夠啊。你不知道，他真的特別特別在乎你。”

潤玉垂眸喝茶，並不說話。

錦覓卻未覺察出有什麽不對，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就上個月，旭鳳聽說北海有你的蹤影，又跑去跟墨辰打了一架，你說他現在就那樣的靈力，竟然還敢跟北玄君杠上，差點被墨辰捅了個對穿……”

等旭鳳回來的時候，錦覓已經又往回說到洗魔池了。

“洗魔池是給魔界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處刑用的，泡進去雖然可以洗凈魔血，可連骨肉也是可以一並剮凈的，我跟鎏英勸了不知旭鳳多久，他都不聽，白日在洗魔池泡著，夜間上來修覆腐爛的肉身，如此七七……”

“咳！”旭鳳站在院門口咳了一聲。

“鳳凰！”錦覓這才發覺，連忙站起來，“你回來啦！”那喜悅聲調和期盼神情宛若盼著夫君回來的小娘子一般。

一時間全場都安靜了。

錦覓半晌才反應過來有點不對，訥訥道：“那個，我是說潤玉等你好久了。”

旭鳳朝她勉強笑了一下，然後繞過她，走到潤玉面前，輕聲問道：“今日身體可好了些？”

潤玉點點頭：“好些了。”

“那你坐會兒，我去做午飯。”

“好。”

“錦覓，”猶豫了片刻，旭鳳還是朝錦覓問道：“中午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個飯？”

“好啊！”錦覓高興道，卻不知旭鳳嘆了口氣。

第一個菜端上桌的時候，潤玉忽然道：“我有些倦了，想去睡一會兒。”

旭鳳無言地看著他走進屋，神色霎時有些寂寥。

“鳳凰，潤玉怎麽了？”錦覓這些年漸漸從情愛的傷痛中走出來，便又恢覆了些以前天真的性子。

“沒什麽，與你無關。你先吃吧。”

旭鳳拿了個碗，盛了飯菜，端進了屋裏，潤玉果然已經躺在了床上，雙眼緊閉。

旭鳳又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床邊，本想去撫他臉，中途卻又變了方向，拍了拍他肩膀：“起來吃點東西吧。”

潤玉睜開眼晴，眼裏並無困色：“我不餓。”

“再不餓也要吃點東西。”

潤玉這才坐起來，靠著床頭勉強吃了一點。

吃完旭鳳又扶他躺下，自己拿了碗筷便要出去，卻聽潤玉突然開口道：

“我記得，我以前跟水神並沒有這樣親近。”

旭鳳遲疑了一下，還是道：“你在逆鱗裏睡著的時候，她常來看你，也像今日這般與你說話。”

“哦。”

“你不要多想，她是喜歡你才與你親近，我現在與她什麽都沒有。”

“嗯，我倦了，你出去吧。”

見潤玉又閉上眼睛，旭鳳有些難過，卻又不知道在難過些什麽。

錦覓還在等他一起吃，可旭鳳並沒什麽味口，兩人相對無言快速地吃完了飯，旭鳳跟錦覓說道：“錦覓。”

“什麽事？”錦覓睜著大眼睛，奇怪為什麽旭鳳這一聲喚聲音如此沈重。

“這段時間，你暫時先別來了吧。”

錦覓立刻露出些委屈的表情，看得旭鳳內疚不已，不過她如今已通曉些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今日定是有所不妥，沒有將“為什麽”三個字問出口，只應道“好”。

卻不知此時屋裏有人聽到這句話，一滴淚緩緩從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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