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旭鳳。”

旭鳳頓住了，下一刻幾乎是倉皇失措地回過頭去。

只見灼灼桃花下，潤玉一襲白衣，向他淺淺一笑……

“旭鳳。”

見旭鳳呆滯未動，潤玉又輕輕喚了一聲。

旭鳳一滴淚從頰邊滾下，他往前伸出一只手，想要觸到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可是還有一段距離。

他就像被誰牽引著，慢慢慢慢一步步朝前挪動著，直到手貼上了那人的臉，是柔軟的，溫熱的，不再是夢裏那虛無縹緲的觸感。

“玉兒，真的……是你嗎？”旭鳳的聲音輕顫著。

潤玉淚水盈滿眼眶：“嗯，我回來了。”

“玉兒……玉兒……”旭鳳眼淚滾滾而下，一把將潤玉緊緊抱住，那力道，似乎要將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潤玉也擡起雙臂，環住旭鳳的背脊，潸然淚下。

兩人這樣抱著不知哭了多久，方才漸漸止住。

待稍稍分開一點，他們才發現彼此都是花臉貓的樣子，不約而同地破涕為笑。

忽然旭鳳像想起什麽：“你餓不餓？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說著，就要放開潤玉要往廚房去。

“我不餓，”潤玉拉住他，“坐下說說話吧。你沒有什麽要問我嗎？”

旭鳳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拉了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卻不願坐，就立在潤玉旁邊，仍然將他緊緊攬在懷裏，“那你告訴我，這麽多年你都去哪裏了？”

潤玉無奈笑道：“你這樣，我看不見你的臉，沒辦法說話。”說著，他又拍拍旭鳳環住他的手臂，“放心吧，我不走。“

旭鳳這才訥訥放開了他，在他隔壁的石凳上坐下，卻還是拉了他手，一下也不願放開：“現在可以說了。”

潤玉點點頭，道：“其實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旭鳳睜大了眼睛。

“那時我剛剛結魄，全憑本能行動，在空中盤旋許久後，不知往何處去，然後我感應到你手中一物有我氣息，便一頭鉆了進去。”

“是……你的逆鱗？”

“是。這一百多年，我都在逆鱗內。”

“可我為什麽沒有發現？”

“你那時應該已經昏過去了。逆鱗本就有我氣息，加之初始時我魂魄虛弱，你察覺不到也是正常。及到後來我魂魄之力漸強，可那時你或許早已習慣了。”

“這麽多年，我竟沒有想過用靈力入龍鱗一探，我真是……”

旭鳳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然後手便被潤玉攥住了。

“不是你的錯。你為我散盡靈力，最初幾十年你連天界都去不了，與凡人無異，又哪來的力氣來一一試探身邊之物。再說，你恐怕以為我不知去了多遠的地方，根本想不到我一直就在你身邊。”

“你……都知道了嗎？”

潤玉微笑道：“嗯，誰讓你那般羅嗦。”

旭鳳扯了下嘴角，露出點不好意思來，片刻後卻又黯淡了眼神，紅了眼睛：“玉兒，對不起，我……讓你受了那麽多苦，因為我……”

“因為你忘了我，”潤玉輕撫他面頰，臉上是說不出的覆雜神色，“事情經過我都聽到了，我……不怪你。”

旭鳳只覺眼淚又要沖眶而出，連忙摟緊了潤玉，哽咽道：“玉兒，我再也不離開你，以後，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我會好好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好不好？”

潤玉拍拍他的背：“好。”

又抱了一會兒，旭鳳小心翼翼道：“那你，為何不出來見我？”

“我一直在沈睡，一邊沈睡一邊修煉，睡了很多年，就是最近才恢覆點意識，卻又怎麽都沖不破你施的封印。”

“封印？”旭鳳這才想起，當年他生怕潤玉的殘魂溢出，便在逆鱗上又加了一道封印，沒想到……

“那你又是怎麽……難道，是我的血？”

潤玉笑著點點頭：“我一感覺到封印變弱，就立刻出來見你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我還要感謝墨辰那個家夥，謝他打了我一頓，哈哈……”

旭鳳又哭又笑，潤玉便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犯傻。

片刻後，旭鳳止住了笑，抵上潤玉額頭，輕輕道：“玉兒，不管怎麽樣，我終於又見到你了，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好。”

兩人手握著手，眼對著眼，又坐了好一會兒，哪怕一句話不說，旭鳳也覺得滿足。

其後，旭鳳便牽著潤玉，將院裏院外觀覽了個遍。

這是他靈力盡失時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那時的辛苦心酸，如今再回憶卻都帶著欣喜甜蜜，只因潤玉已回到他身邊，這裏以後就是他們的家。

他們的屋子建在半山腰，院裏除了小了許多，地磚是灰而不是白，其餘皆是仿著璇璣宮的樣子建造，古樹、石桌、假山、花壇，不一而足。

院外則是一條山間小徑，小徑那側便是山外，此時已近黃昏，遠眺竹林如海，霧氣氤氳，宛如人間仙境。

沿著小徑往上走百步便是一處山澗，水清見底，匯成小溪，從他們屋後流過。

山頂是一個頗大的湖，湖裏有一種魚，熬湯非常鮮美。

潤玉一邊看一邊聽旭鳳興高采烈地說，偶爾笑一笑，看在旭鳳眼裏，已是再好也沒有的誇獎。

待他們走回院子，潤玉發現院門上掛著一個匾額，上面用飛白體書了三個字：償夢齋。

“何解？”潤玉問道。

“得償所願，美夢成真。”旭鳳握緊了他的手，眼裏盡是深情，“償夢執子之手，看花燈萬重。”

院裏院外都看了，便去看看屋裏。

旭鳳牽著潤玉一間間走過去，屋子與天界比自然都小得多，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布置緊湊，且非常整潔。

最後看的是臥房，潤玉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忽然向著房裏側的隔間走去。

裏面是一個龕臺，供著一大一小兩個牌位，龕臺上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日日打掃。

潤玉拿下那個小的牌位，撚著袖口輕輕撫拭。

突然從他背後伸出一只手，覆在他手上，與他一同握著牌位。

“我靈力剛恢覆，就去了趟璇璣宮，將娘親與鯉兒一同接回來了，你會生氣嗎？”旭鳳道。

潤玉朝他笑笑，搖了搖頭，然後便將牌位又放回了龕臺上。

他取下三柱香點燃了，跪下叩了三個頭，旭鳳也與他同起同落。

時隔百年，他們第一次，一同祭拜了這個他們唯一的孩子。

兩人站起後，旭鳳拉起潤玉的右手，將一串藍色靈珠戴到他的手上，道：“這串人魚淚，是你……去的時候掉下來的，掉在忘川裏，我找了許久才找到。如今，物歸原主。”

說完旭鳳又拿出另一串靈珠來，它通體透明，珠子比人魚淚小了一圈。

潤玉甫一看到便紅了眼眶，不等旭鳳開口便接了過來，握於掌中，細細摩挲。

旭鳳也沒有再出聲，只靜靜攬了他，在龕臺前一直站到窗外天完全黑了下來。

又過了許久，潤玉輕輕推開旭鳳：“我餓了，你不是說要做東西給我吃嗎？”

“好，那你等我一會兒，很快就好。”

“嗯。”

待旭鳳走後，潤玉又轉向龕臺，拿下那個牌位。

“鯉兒，娘親回來了。”

兩行清淚沿著他面頰緩緩流了下來，滴落在牌位上。

不到片刻，隔間外便響起旭鳳的聲音，飯已做好了。

潤玉拭盡眼淚，緩步走了出來。

桌上燭燈已經點燃了，只見燈旁放著兩碗清湯面，面上各打了個荷包蛋，莫說蔬菜，就是段蔥花都沒有。

旭鳳頗有些難為情道：“我才從北海回來，廚房裏其他的食材都爛了，只有兩個蛋了。”

“無妨。”潤玉朝他笑笑，坐下拿起筷子吃起面來。

剛吃了一口，碗裏便又多了一個蛋，一看原是旭鳳將他碗裏那個夾了過來。

看潤玉看向他，旭鳳不以為意地笑道：“我中午吃的晚，現下還不餓。明日，我去鎮子上多買些好吃的，給你做頓大餐。還有你喜歡的花生湯，明日我也買回來，你嘗嘗與那時可一樣。”

潤玉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又開始吃起來。

旭鳳看了他一會兒，也埋下頭去。

“我吃好了，去院裏走走，你慢慢吃。”

旭鳳從碗裏擡起頭，朝潤玉點了點，潤玉淺笑一下，便出去了。

旭鳳的視線追著他直到門口方才轉回來，卻在落到他碗裏時楞住了。

碗裏的面已經吃完了，只剩了一個荷包蛋在碗底。

正是剛剛他夾給他那個。

旭鳳看了半晌，夾過來默默吃掉了。

睡覺的時候，潤玉本來已經躺好，閉上眼正要入眠，卻感覺被輕輕推了他一下，一個聲音道：“往裏面去一點。”

潤玉楞了一下，然後往裏面挪了挪。

被子掀開，旭鳳鉆了進來，潤玉才反應過來，頓時渾身僵硬。

旭鳳像是沒有覺察到，自顧自把他攬到懷裏，牢牢摟住，讓他枕著自己的手臂，然後道：“睡吧。”

可潤玉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就這樣一動不動僵了一兩個時辰，潤玉才忍不住動了一下，然後就聽旭鳳在耳邊道：“怎麽還沒睡著？”

潤玉微擡起頭，正對上旭鳳黑色的瞳仁，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半晌反問道：“你不也沒睡？”

“嗯，”旭鳳看著他輕輕道，“不敢睡，我怕我一閉眼，你就不見了。”

潤玉心中霎時有些酸澀，他摸索著握住旭鳳另一只手，“這樣就不怕了。”

“嗯。”

許是旭鳳的眼神太過深情，潤玉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就忍不住低下頭來，埋進旭鳳的胸口，然後才慢慢有了點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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