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旭鳳喝了兩碗花生湯，便算是把這日的早膳午膳一並打發了。

這樣便又算是新的一天了。

旭鳳照例拿著布巾走到龕臺前，將兩個牌位一一擦凈了，小的那個擦得更慢一些，更仔細一些，手指不經意拂過上面“鯉兒”二字時，略略有點顫抖。

擦好擺正之後，旭鳳燃了三柱香，又磕了三個頭，如此，這一日的晨課便結束了。

旭鳳走去榻上躺下，不久便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那個夢。

細雨朦朦中，山間的小道上，他的肩背上趴著鯉兒，玉兒則躺在他懷裏，許是剛剛玩得疲憊了，兩人此時都睡得正香。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生怕吵醒了他們，不長的一段路，竟走了半個上午。

忽然玉兒睜了眼睛，望著他甜甜一笑，問道：“不累嗎？”

他也笑了：“怎麽會累呢？我恨不得這條路永無盡頭。”

就像應了這句話一樣，只見腳下的路突然延長了，一直伸進了前方濃密的大霧裏。再低頭，懷裏的，背上的，一下子全空了。

然後，旭鳳就醒了。

呆坐許久後，旭鳳將手裏攥的一藍一透明兩串珠子放回枕下，便又坐回桌前，掏出心口那片龍鱗，繼續他這一年來不曾間斷的功課。

玉兒，我又來跟你絮叨了。

我現在每日就這一樁正經事，你可不要嫌我煩啊。

昨日……嗯，我們說到鯉兒。

你給孩子取名叫鯉兒，我很喜歡。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小時候很想做條鯉魚，可你做不成，那若鯉兒能做成，也是很好的。

我還看到了你做的隱靈珠，我當時就想，我的玉兒果然是最能幹的，什麽都難不倒你。

你抱著鯉兒去了洞庭湖，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娘親，若按照凡間的規矩，她也便是我的娘親。

所以還是感謝有那顆珠子，否則我永遠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子，我對她的想象也就僅停留在母神嘴裏的叛黨上。

她是個溫柔的女子，後來看見她哄鯉兒，我大致就明白了，為什麽你會出落成我認識的樣子。

你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可我知道，你把一半的心留在那裏了。

另外一半，則還是給了我。

你日日來姻緣鏡前看我，後來又日日下凡來陪我。

哪怕這一世，我又與錦覓糾纏在了一起，你卻仍然陪著我。

玉兒，你以前還笑我傻，卻不知你自己更傻。

但凡你現次身，我一個凡人，搞不好就為你神魂顛倒了。

可只有在夜裏，等我睡著了，你才會現了形，來同我說話。

可你也知道，我聽不見。

哪怕你哭著求我不要離開你，我也聽不見。

就算聽見了，我也記不得你，也不會應你。

你還將你唯一的逆鱗給了我……而我的寰諦鳳翎，卻從未送給過你。

其中原因我未曾與你說過，現在想來只覺得可笑。

玉兒你喜素凈，常年一身白衣，我那時總怕，若佩了這金色的簪子，必定惹母神註意，平白為你增添許多麻煩。

可我卻不知道，我自己，便是你最大的麻煩。

及至後來，我將它大方地送了人，卻又不是你，你那時知曉，可曾傷心？

說著說著又岔題了，你看我這個毛病，這兩年越來越嚴重了。

我們再說回鯉兒。

鯉兒慢慢長大了，像我，卻更像你，尤其眼睛，活像你的翻版，會說話一樣。

他那麽乖，比我小的時候可文靜多了，也懂事多了。

每當看到你抱著他的時候，我都覺得很滿足，哪怕我不在你們身邊。

唯一遺憾的，是我終究沒能親口喚他一聲“鯉兒”，親耳聽他叫我一聲“爹爹”，還有……看他長大成人……

旭鳳忽然有些哽咽不能言，捂著臉過了許久才又開始自言自語。

玉兒，你知不知道，鯉兒走後，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個夢很美很美……

我夢見，鯉兒一出生，我跟你就帶他離開了天庭。

我不再是火神，你也不再是夜神，我們就是人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一家三口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我當了個獵戶，我的箭法你是知道的，只要出手，必有所獲，所以我們日子過得還不錯。

你呢，則去做了鎮上的教書先生，除了教鎮子裏的小孩子們念書識字，還順帶看顧著鯉兒。

我偷偷去瞧過你們好幾次，鯉兒混在一群半大小子裏面搖頭晃腦，甚是好笑。

倒是你，站在講壇前依然是布星臺上那副清冷出塵的樣子，美得叫我轉不開眼睛。

每日傍晚，我便在門前的那條路路口等著你牽著鯉兒回來，鯉兒只要一看見我，定要快步跑過來要我抱。

我便一手抱著鯉兒，一手牽著你回家去。

吃飯的時候，鯉兒總要你餵，偏又不肯好好吃飯，左扭右扭，一張臉常常吃成了個花屁股。

我笑話他，他還不服氣，轉臉就跟你告狀說我欺負他，惹得你裝模作樣地來訓斥我。

不過我知道，你心裏還是舍不得的，否則怎麽每次訓完都要對我笑一笑？

晚上睡覺最是麻煩，鯉兒那個小家夥，每次都不知要我許多少不切實際的願，才能將他哄到隔間的小床上去。

不過許了也就許了，反正他一覺睡了，第二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日子一天天過，明明每日都差不多，可我現在想來，卻還是覺得每日都是新鮮的。

我還記得有一日，三月三，鎮裏的人都去祭山神。

雖然我們倆都覺得這山神無非就是個土地，可還是架不住鯉兒非要湊熱鬧。

偏偏要湊熱鬧的是他，祭典看一半就在我脖子上睡著了的也是他，而且兩只手還很執著地拽著我的耳朵。

我們下山的路上下起了雨，我看不一會兒，你衣擺就沾上好幾個泥點，就將你也打橫抱了起來，

你一開始死活不願意，可到底還是拗不過我。

我就這麽抱著你，背著鯉兒，慢慢向山下走。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沒有你，也沒有鯉兒，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個夢……

我醒了，據說是叔父費了多番周折才把我弄醒的。

他一臉擔憂，我卻不知用什麽表情面對他。

玉兒，我們倆的事情少有人知道，叔父算是一個。

你如何傷心，他清清楚楚。

我歸來反常，他說他也隱約有些察覺。

可這些，他都只字未跟我提過。

歸根結底，他始終還是對你存著偏見，似乎我身邊的人，都從未對你真正好過。

叔父也就罷了，母神和父帝……

一報償一報，玉兒，你沒有做錯。

從頭到尾，錯的都是我。

現在想想，那時我是蠢到了何種地步，又是厚顏無恥到了何種地步，才會覺得用一杯酒就可以勸慰你，卻連一絲你的心傷都未曾發覺。

鯉兒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他死於我的雙親手中，我還口口聲聲要為了他們向你報仇。

你說的對，我眼盲心瞎，活了幾千年，卻連一個身邊人，都不曾看透。

我曾在禺疆宮裏給母神立了靈位，日日祭拜，離開魔界之前，我最後去看了她一次。

我跟她說，她的養育之恩，我銘記於心；她所犯罪孽，我一一來償；但若有來世，只願再不為母子。

是我不孝，可她之愛，我已無法承受。

莫說他們，便是我，其實也是罪有應得。

之前我不記得，不知你為何會知道我內丹所在。

可是你消失的那一刻，我想起來了。

【潤玉，這裏便是我內丹所在，旭鳳今日在此發誓，若有一日我負了你，就被你一劍刺穿精元，旭鳳決不會有半句怨言。】

這是我曾經對你的承諾，我負了你，便是應了誓，身死魂消是我應得的報應。

你後來卻為我那般難過……我知道，其實你根本不想殺我……是我，自以為是，辜負了你的一片苦心……

玉兒，我……真的不值得……

你曾說過，只要我在你身邊，你就可以不那麽恨，不那麽痛。

可你最痛苦的時候，我卻一無所知，在人間過我自己的快活日子。

我又有什麽資格，來讓你為我痛苦？

你應該忘了我，好好地，做你的天帝。

你與我不同，你心中有大善，眼裏有眾生，若是做上萬年天帝，必是六界之幸。

神生漫長，你總還會遇到比我更值得的人，托付一生。

玉兒，你不該救我的。

那時錦覓總說救我的人不是她，是誰她又說不出，可我想起你的那一刻，我就都明白了。

那個人，是你。

只能是你，也只會是你。

可那時已經太晚了，給我命的人，被我親手……奪了命。

玉兒，你……恨我嗎？

你離開的那一刻，可曾後悔過？

旭鳳的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龍鱗上，折射著燭火，映出五彩斑斕的光，那樣美麗，那樣……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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