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迷迷糊糊中，旭鳳似乎又回到了一片桃花林，林中大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他在林中走了許久，仍舊看不到出口。

來時路依然清晰，可旭鳳始終未回頭。

大霧中辨不清白天黑夜，旭鳳不知這樣走了多久。

一月？一年？或是十年？

冥冥中他聽見一聲嘆息，轉眼他已身處室內，眼前蓮座上端坐著一女子，法相莊嚴。

旭鳳連忙跪伏在地：“旭鳳拜見鬥姆元君。”

鬥姆元君眼含無奈：“你不必相求。能為之事，不求亦能成。不能為之事，求遍萬般亦是空。”

“旭鳳亦知此理，我自己造下的業障，終要自食其果，可是，我終是放不下這一切，它如同刻在我腦海中……”旭鳳哽咽道，“我總是想著，哪怕再多看他一眼也好，哪怕聽他再說一句話也好……”

“你自知一眼，一句話，並不能解你煩憂，即便萬眼萬句對話，你也不能真正滿足，命數自有天定，你又何苦強求呢？”

旭鳳深深拜伏下去：“旭鳳今日別無他求，只求鬥姆元君指點，潤玉，可還有一線生機？”

鬥姆元君垂眸看座下癡情兒，終忍不住道：“生，又何嘗生？死，又何曾死？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

“多謝鬥姆元君指點。”

只聽又一聲嘆息，蓮座霎時消失不見，旭鳳又重回桃花林中。

大霧已然消散，滿目皆是桃花灼灼，鬥姆元君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此一世，你們相念不得相見，相愛不得相守，緣盡卻不散，緣滅卻不分。”

緣盡卻不散，緣滅卻不分……

旭鳳掏出臨行前從彥佑那裏得到的逆鱗，凝視許久後，納入了自己的神魂之中……

旭鳳趴在桌上睡到天亮，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如一陣風般沖了出去打開了院門。

他頭發散亂，眼晴紅腫，將其中一個來客嚇了一跳。

“鳳……鳳凰，你還好吧？”錦覓吱吱唔唔道。

彥佑卻是早已習慣：“沒事，他常這樣，所以我才讓你不要敲門嘛。走，進去說。”

旭鳳默默讓出路，任這兩個人大搖大擺進了院子，在他日日都擦得一塵不染的石桌旁坐下。

“是潤玉又有消息了嗎？”旭鳳問道。

彥佑翻了個白眼：“尊上，能讓我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嗎？”

旭鳳冷冷道：“我早就不是魔尊了。”

彥佑冷哼一聲。

錦覓見他們兩個又要鬧僵，忙居中打圓場：“要不我來說吧。是有一個消息，說妖界北海那邊有人看見過銀龍現世。”

“不過消息並不確切，”彥佑打斷錦覓，“那個鎮子上只有一個人說見過，而且也只遠遠看過一眼，說他自己編的也有可能，最重要的，那家夥眼睛不好，找我要靈珠做報酬，卻連顏色都分不清楚。即便這樣，你也還要去看看嗎？”

“去！我馬上動身。”

錦覓不由動容：“旭鳳，其實你不用這樣四處尋找，若潤玉真的已修成真身，你有他逆鱗，他自會循著氣息回來找你的。”

旭鳳攥緊了拳：“萬一，他不回來呢？”

錦覓跟彥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他回到我身邊，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看他真的平平安安的……我就回來。”

“行吧，”彥佑站起身來，“反正我再繼續幫你打聽著，有消息了我再來。”

“嗯，謝謝。”

走到門口了，錦覓又忽然回頭道：“鳳凰，你也莫要擔心，你用元神溫他殘魂近百年，又散盡一身靈力為他結魄……潤玉那般善良，定會原諒你的。”

旭鳳露出一抹苦澀笑意：“這些跟他為我做過的比起來，還差得太遠。不過還是謝謝你，常常來陪我一起跟他說話。”

錦覓點點頭：“本來我今日也打算再同他說說話的，不巧半路卻碰上了卟哧君。不過北海那邊，你要提防北玄君，畢竟上次……。”

“我知道，如無必要，我不會與他起沖突。”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

雖是出遠門，旭鳳卻也沒什麽東西要帶。

將牌位都擦過一遍，再將兩串珠子和龍鱗塞進懷裏，旭鳳便啟程了。

他先循著彥佑留下的記號，在北海附近的鎮子上找到了那個據說目睹了銀龍的小妖。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見到之後旭鳳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那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耗子精，胡子長得拖到地上，一雙眼睛裏覆滿了白膜，也不知道是不是快瞎了。

旭鳳給了他顆靈珠，得了大約的方位，便向著北海出發了。

北海說是海，卻是妖界北面一個極大的冰湖，湖心乃是妖魔兩界都忌憚萬分的北玄君住處，只要進入湖畔百丈範圍內，一切神力妖力皆只能發揮出一半。

百年前旭鳳來過一次，還在這北海中大鬧過一場，與北玄君那一戰更是打得六界盡知，北玄君自那以後便將他列為死敵。

沒想到，今日又來了此處。

旭鳳那時仗著靈力強大，哪怕被結界壓制，也絲毫不懼這北海之主，可如今他的靈力恢覆不足三成，便無意惹那個壞脾氣的家夥。

他未動靈力，躍入湖底，僅憑著肉眼在湖中搜索。

湖水冰寒徹骨，不到片刻旭鳳便已覺得全身發僵，他努力揮動四肢，也只能緩解分毫，最後只得游一段，便要上岸歇一段。

如此用了十天，旭鳳才大致將這片湖底找了個遍，卻是連一根龍須都沒見著。

原也沒抱多大期望，自然也談不上多麽失望，而且這樣徒勞無功也早不是第一次，所以旭鳳還算淡定，上岸待衣服幹透後，就準備起身離開。

這時一個低沈的男音從背後傳來：“旭鳳，你這便要走了？進了院子，卻連主人都不打個招呼，不覺得失禮嗎？”

旭鳳嘆了口氣，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了，遂轉回頭，對著懸浮於水上的黑衣男子說道：“墨辰，我今日來只為尋人，無意與你相爭。”

北玄君墨辰冷笑了一聲：“我當然知道你來尋人，要不然你以為我能容忍你在我的地界上呆這麽久？早在你踏進這北海的第一步，我便知道了。只是我沒想到昔日的天界戰神、魔尊旭鳳，竟也淪落到這般偷雞摸狗的地步。”

“你要怎麽樣？”

墨辰幻出長劍，劍上電光環繞：“旭鳳，你可還記得我當日所言？”

“待我恢覆實力，來與你一戰。可我如今靈力尚未恢覆。”

“除此之外，還有一句。你再踏入北海之時，便是你葬身之日！我今日便要殺了你，一雪我昔日之恥！”

說著墨辰一劍刺出，已是朝旭鳳攻了過來。

旭鳳閉目不動，劍尖在他額前一寸停住。

再睜眼墨辰怒意更甚：“為何不出手？你看不起我？”

旭鳳苦笑一聲：“是北玄君太看得起我。我那日靈力盡失，你是知曉的，以如今你我二人實力，加上你這結界，結局根本毫無懸念，我又何必出手？反正我要救的人已救了，北玄君要殺我，便殺吧。”

說著旭鳳又閉上了眼睛。

墨辰一頓，半晌唇邊卻揚起一抹譏笑：“人是救了，可你不看一眼就去死，豈不太不甘心？”

旭鳳猛然睜眼：“他在這裏？！”

“哈哈哈哈……”墨辰放聲大笑：“你猜！你若打贏了我，我便告訴你，你要找的東西所在。”

“可是當真？”旭鳳幻出赤霄劍，劍身發出嗡嗡尖鳴。

“當然當真，而且為了公平，我也只出一半靈力，如何？”

“好，一言為定！”

下一刻兩柄劍便對撞在一起。

墨辰的實力在妖魔兩界當屬第一，論資排輩就連現任的狐王也要叫他聲舅舅，所以他即便斂了一半靈力，卻還是沖得旭鳳瞬間吐出一口血。

北玄君從來不是個君子，此時見旭鳳吐血，不僅沒有收手，反而劍揮地更快。

不過片刻，這場對決就成了一場單方面的虐殺。

只見旭鳳在墨辰的劍下左支右絀，傷痕累累，卻仍然沒有放棄，時不時找準機會回刺一劍，然而這些舉動只能引得墨辰更加發怒，下手愈發不留情。

就在墨辰一劍即將捅穿旭鳳的時候，他突然停了。

“錦覓你讓開。”墨辰依然舉著劍，聲音冰冷。

“不，”錦覓擋在旭鳳身前，“我不會讓你殺他的。”

墨辰恨聲道：“原來你今日是為他而來！”

錦覓沒有否認，反而道：“你既然今日要殺他，那日何必又要救他呢？”

“那是因為我不屑殺一個空無靈力的家夥。”

“可旭鳳的靈力到現在也依然沒有恢覆。”

“誰讓他自己要闖進來？我可沒有請他！”

“可你明明知道他來是做什麽的，他對你從無敵意。”

“跟我無關，他……”

墨辰一句話未說完，突見錦覓身後的旭鳳突然動了一下。

本能讓他一劍飛快刺出，劍入肉裏，發出“哧”的輕微響聲，可就在同時，赤霄劍也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旭鳳滿臉都是血，卻在輕笑：“呵，北玄君，我這算是贏了麽？”

墨辰的牙咬得咯吱作響：“旭鳳，我沒想到百年未見，你竟然變得如此卑鄙！”

“卑鄙又如何？能贏你就行了。”

墨辰恨恨望了錦覓一眼，道：“好，我帶你去看。”

墨辰抽回劍，旭鳳的右肩隨之冒出一簇血，汩汩而下，他似乎並不在意，也未做絲毫處理，就這麽跟著墨辰進了湖底。

一行三人越走越深，直至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地方，旭鳳突然看到一片銀光。

旭鳳眼裏閃爍起奇異的光彩，他快速地上前幾步，遠遠地朝那團光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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