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氣有些陰沈，旭鳳緊趕慢趕，總算在第一滴雨落下前趕回了家。

離院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心跳加快，可再走幾步，感應到院門上的門閂還是原樣，他又忍不住有些失望。

旭鳳走到西廂的廚房，點了火，鍋裏放了點水燒熱後，才將剛剛一直提著的竹籃打開，將裏面兩碗乳白色的湯放進水裏溫好，才回了屋。

這時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屋裏一下子變得晦暗起來，旭鳳點了燈，然後在桌邊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錦袋，小心翼翼地將袋子解開，露出裏面月牙狀的龍鱗。

旭鳳將它托在手心裏，反反覆覆摸了好幾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摸過太多次，龍鱗表面已變得有點黯淡。

下一刻旭鳳便對著它喃喃自語起來。

玉兒，我今天回來的路上又看到那家賣花生湯的小攤子了，就是我們最後一次下凡時你覺得味道最好的那家，現在已經傳到第三十幾代了，我嘗了嘗，似乎跟那時的味道差不多。

不過也不一定，你知道，我在甜食上面一向都沒什麽天賦。

我買了兩碗，若你回來，我便陪你一起吃。

這樣，你今天是否會出現呢？

玉兒，到今天為止，距離你離開，已經整整兩百年了，距離你結魄，也已經一百二十年了。

不知道你現在在哪個地方修行，修出真身了嗎？有想起我嗎？

想不起我也沒有關系，你只要托個夢給我，告訴我你在哪裏，我來找你。

可如果，你只是不想見我……

也沒什麽，只要你活得逍遙自在就好。

對了，昨天我的故事跟你說到哪裏了？

讓我想想，好像，是天魔大戰那裏。

怪我怪我，偏偏卡在了最重要的地方，是我的錯，我今天接著跟你講好不好？

用一年時間來跟你敘述我的兩百年，其實不太容易，也有些難為情，不過只要你願意聽，我就說給你聽。

你走的那一刻，我全部都想起來了，你叫我的每一聲，你的每一個笑，我都想起來了。

可那有什麽用呢，我連你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了。

你不知道，我那一下瘋的有多厲害，若不是錦覓跑來騙我，說你有東西留給我，只怕那天在場所有的人，都不能活著走出忘川了。

天地之力啊，多麽霸道，借來之後無所不能，毀天滅地。

可你真的是因為知道它的可怕，才沒有反擊的嗎？

所有人都這麽認為，可我知道不是。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是世間最善良、最心軟的玉兒，卻從來不懦弱，甚至，你從來都比我堅強。

你是怕天地之力會耗盡我的神元，所以才放棄的，對嗎？

或者，是你傷透了心，你覺得這世間沒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了，是嗎？

你這一輩子的心，其實就放進去三樣東西，我，娘親，還有鯉兒。

你娘、鯉兒都不在了，我也視你為死敵，你離開的那一瞬，是真的死心了吧。

我後來才知道，我究竟是將你傷到了何種地步，你才會死心的。

你最後的那一滴淚，我永遠都會記得，夜夜都會夢見。

我夢見你站在半空中，不言不語，只拿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我，直到那滴淚落下來，落到我臉上，我才會醒過來。

大戰之後，錦覓曾跑來質問我，明明戰前想的那樣清楚，為什麽現在卻來後悔？

我沒臉跟她說，是因為我忘了你，那就好像在給自己找借口一樣。

不過她是個執著的女子，我不說她就一直問一直問，後來又拉了你的便宜弟弟去找我忘記你的原因。

其實我當時真的一點都不關心這個，錯了就是錯了，負了就是負了，你都已經不在了，追究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穗禾死的時候曾跟我說，我永遠也不會得到我最愛的人了。

她如願了。

那時，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一起去，那樣或許在某個角落，我們還有可能相遇，而不是這樣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世上……

可我終究還是沒有死成，我也知道了我忘記你的原因。

我那時渾渾噩噩的，根本都沒聽清錦覓具體在講什麽，我只聽見了是與母神有關，我是吃了什麽東西，才忘記了你。直到上個月錦覓又來說了一次，我才徹底知道。

可當時我只是想，那又怎麽樣，你再也回不來了。

我並沒有因此覺得好受，我只覺得自己蠢，我總是在你面前扮做保護者的樣子，其實我從來都保護不了你。

我自以為是的保護，只是一次次地加深母神對你的仇視。

最終，她將我變成了對付你的武器。

從一開始，我便不該招惹你。

那樣，或許現在，你還是那個與世無爭的夜神，雖然寂寞，但是歲月靜好，平安喜樂。

而我，也還能日日看見你。

幸而後來，彥佑給了我一顆珠子，它告訴了我關於你的一切。

我知道了什麽叫做痛徹心扉，也明白了我活下去的意義。

玉兒，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跟你還會有個孩子，

就是因為我去出征妖界前跟你提了一嘴，想要我們的孩子，你就放心上了對嗎？

只因為我一句話你就逆天而行，你怎麽這麽傻？

鯉兒出生的那一刻，你知不知道我有高興。

可我有多高興，就有多痛苦。

我還記得我涅槃前，你說等我涅槃結束，有件事要告訴我，還有後來，你難得來找我，卻看到錦覓在我床上的那次，都是為了說這件事，對嗎？

是我的錯，是我忘記了。

忘記了我最愛的人叫潤玉，他不單單是我的兄長，還是我的仙侶，是跟我一同發了誓，要千年萬千一起走下去的人。

我忘記了你，只記得在凡間相處半年的錦覓。

怪不得你會突然那個樣子，怪不得你那麽消瘦，我想象不到，你究竟用了多大的忍耐，才沒有在我面前落淚。

明明是我讓你傷透了心，我甚至連解釋都沒有跟你解釋半句……

可你為什麽還是對我那麽好？洛湘府前寬慰我，南天門外救錦覓。

你應該恨我的，單方面忘記了一切的我，根本不值得你那樣去愛。

萬雷穿心，痛如碎骨，我未曾經歷過，可我看著珠子裏你的樣子，我大致就知道了。

因為你明明是最能忍疼的。

你還記得我們剛剛成年那一年，一起去妖界試練嗎？

我們誤入了延維的領地，你為了救我，整個背都被它吐的火球燒焦了。

我心疼地直哭，你卻連吭都沒吭一聲。

可那時你那樣掙紮，恐怕十個延維一起噴火都不至於讓你那樣痛。

若我在，怕是又要像那次一樣，哭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樣你在笑話我的時候，說不定疼痛就會變得好受一些。

可我不在，我那個時候在做什麽呢？

我同錦覓，一起下凡歷劫了。

可笑吧，我聽到鄺露這樣說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你為了我在鬼門關苦苦徘徊的時候，我卻在跟別人雙宿雙棲……

所以後來我狠狠打自己的臉，我到底有什麽資格恨你？

還有，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我現在叫你玉兒？

是因為我看到那時你跟彥佑說，我從來不會叫你玉兒。

可當彥佑變成我的時候，你還是選擇相信了。

你知道嗎，我有多希望當時那個人是我。

所以我這樣叫你，是想，就當那日你看到的不是幻影，就當那日我真切地陪過你一回……

玉兒，可好？

我還看到了你夢裏的幻境，是個凡間的小院子，院子裏有你，有我，有鯉兒。

所以你結魄後的這些年，我都留在凡間，就是當年我們定情的客棧，你還記得嗎？

幾千年過去，這裏的地貌已然大變，但總算沒變成荒山野嶺，只是離鎮子遠了一點，不過這樣也好，沒什麽人打擾，我可以在院子裏安安靜靜等你回來。

是的，我自己蓋了房子和院子，院子跟你當年夢到的一模一樣，我擺了一套跟璇璣宮一樣的石桌石凳，建的那年院墻邊我還種了棵桃樹，現在也已經長到跟璇璣宮那棵不知道是什麽的樹差不多大小了。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肯定會笑著說是，你好像從來不吝嗇於誇我，哪怕我沒做過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唯一有一點不好，就是每次院外那條路上有腳步聲走過，我都會以為是你回來了。

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有時候一連幾天都沒人路過，有時候一天路過好多個，讓我一天跑院門口跑好多趟。

我有點後悔院墻建這麽高了，如果矮一點我遠遠就可以看見你了。

說著說著又岔題了……算了，今天先說到這裏吧，明天我再跟你講後面的事情。

哦對了，若你不回來，我就一個人把兩碗花生湯都吃掉啰。

就……以子時為限吧，還有好幾個時辰，不過你若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便不用著急，哪怕晚一點，我也會等你。

窗外天慢慢黑了，很久以後又微微亮了起來，一滴淚落在早已涼掉的花生湯裏，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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