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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水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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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水逆

chapter 08去水逆

嚴洺走近,僵硬地蹲在程述面前,看著程述彎著腰,伸手捂著臉,還隱隱透出鼻音。

好像真的哭了。

也是,剛剛才被人騷擾,他來的時候沒幫上什麽忙就算了,說話的語氣還那麽差。這會兒程述手腕也還在紅腫著,看起來似乎有些破皮,皮膚的紋路上還滲出因為用力拉扯毛細血管破裂的紅紫血痕。

嚴洺原本一進更衣室就到處看有沒有醫療箱,現在更是覺得手腕上沒處理的這抹紅刺眼。

他猶豫著還是繼續往前挪了挪,結果一動,程述就明顯彎得更低了,弓著身子向後縮,一副防備的姿態。

比起和其他朋友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幹”,關系出問題、產生不愉快都毫不留情地互嗆,程述這樣安安靜靜、屏蔽外界刺激,自我保護的樣子,看起來情緒起伏也不誇張,但嚴洺就感覺心裏酸軟得過分,要不是時機不合適,他都想給自己一巴掌了。明明一直都知道程述和他們這種沒臉沒皮的人不一樣。嘖,他這破嘴。

嚴洺沒什麽哄人的經驗,但是也知道就這樣低著頭拒絕溝通肯定不行的。他伸手扶著程述額頭想往上擡,不敢太用力,和程述反抗的力量僵持著,最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才讓把他的臉露出來。

但發現他兩頰是幹幹凈凈的,在燈光下細膩光滑,嚴洺左右翻看著,還用拇指蹭了蹭,確實沒有淚跡,眼睛也不像是哭過的,非要描述,可能欲哭無淚才更準確。

“你沒哭啊。”嚴洺松口氣,後知後覺發現神經過分緊張了。

程述的下巴被捏著,臉頰的肉卡出圓潤的弧度,像一只生氣的河豚,他的手指輕輕抵在鼻尖下方,吸了吸鼻子。

在這種情況下,身體上的觸碰、距離的貼近,程述也生不出一點旖旎想法。他有點自暴自棄,“你能給我一張紙嗎?我感冒了,就…就這樣一直低頭,容易……”容易流鼻涕,這幾個字他是在不知道怎麽說出口。

他偏過頭躲開嚴洺的視線,抿著嘴唇,雙手攥著褲腿,“你別盯著我看了。”

一開始鼻腔裏像是有水在流動,而且非常突然,程述只以為是流鼻血,慌亂低頭卻發現並不是,之後就尷尬的不想擡頭。

好在他感冒快好了,不是黏黏糊糊的,就像一滴水,也難怪嚴洺誤以為他哭了。

但即便這樣,都已經足夠丟臉。

程述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受到了什麽不知名詛咒,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暗戀對象面前多次社死。

“嚇死我了。”嚴洺看他現在這個垂眼撇嘴的樣子有些好笑,強壓著笑意,找了更衣室提供的紙巾遞過去,“我都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幾天,你非要來兼職,你看,這下丟人了吧。”

他沒忍住,又補了一句:“……手也擦一擦吧。”

提問,有什麽是比在暗戀對象面前社死更痛苦的?

那就是你的暗戀對象是個不解風情的直男。

程述想說就剛剛那一下,他根本沒用手擦,只是預防!你懂什麽叫預防嗎!

他手裏用力捏著的紙巾皺成一團,“這幾天到底怎麽回事啊……”

語氣裏的幽怨幾乎凝成實質,就這樣擡眸看了嚴洺一眼又悶悶地斂下,現在更不想和他說話了。

嚴洺聽見他的抱怨若有所思,清了清嗓子,及時打住,坐去他旁邊換了個話題。

“不過你真打算繼續兼職嗎?不缺錢的話,還是別去了吧。”

再度提起這個,程述思維果然一下子就被帶跑。他內心還有些掙紮,但也沒像之前那樣沈默,試探著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才上崗沒幾天,你之前也說了,這種事在夜店總會發生的,萬一我其他的同事也都經歷過呢。而且現在夜店也是真的缺人……”

嚴洺聽著,他突然發現程述其實是一個非常在意周圍想法的人。並不是對陌生人,面對只會有幾面之緣的陌生人他反倒又是那種無所謂的態度,但是對那種會一起相處的,哪怕就幾天,比如夜店的同事、老板,只要產生了相對固定的聯系,他就很在意對方的看法。

“辭就辭了唄,他們和你也就相處了沒幾天,和陌生人也差不多,說不定辭職後都難見上幾面……”嚴洺其實不太能理解程述的想法,他也不知道這種性格是好是壞,但勸到一半看他那個擔憂的樣子,還是停下來了,然後手捂著額頭,順勢往後仰,有些無奈,“算了算了,那就過段時間再說吧。”

“真的可以嗎?”

“你這會兒怎麽就知道來問我意見了?”嚴洺偏過頭,挑眉“哼”了聲,“行吧,準了。不過你接下來上班我都跟你一起來吧,當個保鏢。怎麽樣,兄弟夠給你排面吧?”

說話間,他挺胸坐直,握緊拳頭揮了揮,視線在程述身上穿著的收腰馬甲上看了看,掂量著說:“像你這樣的,我能一個打五個。”

程述:……好好好,知道了。

嚴洺也是這個時候才真真切切地註意到程述身上穿的工作服,還覺得有些新奇,“你站來我看看。”

程述沒動,覺得嚴洺的語氣莫名和過年非逼著自己試新衣服的家人過於重合了。

“快起來。”嚴洺被無視也不惱,拉拉扯扯地推程述站起來,坐下後還找了個正對他的位置,催促道:“來吧,展示展示。”

他這話說的,感覺再加一個BGM就能去短視頻投稿參與土味大賽。

程述大為不理解,也不知道怎麽做,硬著頭皮擡起雙手,舉在身側,沒好意思伸直,下垂的指尖不自在地蜷著。

嚴洺經歷過何澤陽那種買了件“潮人必備”就會主動晃到自己面前,佝僂著身子,腳踩著神似二人轉小碎步,嘴裏嘰裏咕嚕地唱著不知道是什麽的說唱,忙中偷空讓他讓評價好不好看,而且他說話間還四指並攏,虎口張開橫在嘴前,跟著跟著僅存於他自己腦海裏的beat前後晃動打節奏。

他不長記性的又想逗一逗程述,面對程述的反應,怎麽看都覺得有趣,毫不掩飾地咧著嘴笑,嘖嘖稱讚,“好看,行走的衣架子,省略800字讚美,你再轉個身我看看。”

程述被他逗笑了,從善如流地轉過去。

“腿也好長,比例驚人,省去2000心理活動。”他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是在無腦誇彩虹屁還是真心實意,不過哄人的效果不錯就是了。

“但你這腰是不是有點太細了?”嚴洺站起來,走去程述面前,拉近兩人距離,用手掌虛虛比劃了一下程述的腰寬,側頭看了看,似乎虎口略微張開就可以完全握住側腰。

沒有任何預兆的,他上手了。

程述感受著突然被握著腰,力度不大,但還是激得他身體一顫,像被電到一樣,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略略吸著點氣,呼吸也變得綿長緩慢。

籠罩在嚴洺的氣息裏,他感覺都快缺氧了,暈乎乎的,同時還很迷茫,直男……都會這樣的嗎?

看著嚴洺保持手型和手距,慢慢地挪開,無實物的和自己的腰對比了一下。

程述:你們直男真的很沒有分寸感哎。

他這麽想著,臉還是很沒出息的又紅了些,胡亂吞咽了幾下,也不敢和嚴洺對視,自顧自地低著頭,看著那雙修長、浮現青筋的雙手在他腰間握出褶皺。

嚴洺對現在的氛圍毫無察覺,不依不饒的也跟著垂下頭,沒有後續動作,直白的視線卻強硬地逼著程述和他對視:“你的臉也比我們的軟。”

程述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轉開,眨眼頻率變快,強行讓語氣鎮定下來:“你還摸過其他人的臉嗎?”

“當然了,不過準確來說…”嚴洺點點頭,說話間故意留了一段空白,直至兩人視線再次交匯,他才哼笑著:“是揍過。”

“揍人不算。”程述嘟囔著,看他也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沒繼續接話。

小插曲順勢結束,程述今天的班還沒上完,還要去和店長談談。他本想直接就這樣去了,但還是拗不過嚴洺,用他叫了閃送送過來的藥膏和紗布輕輕纏了一圈才被放出去工作。

嚴洺也沒走,盡職盡責的提前開始“保鏢”工作。程述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對那種包廂點的數量多、需要成堆往裏搬的酒,又會主動把活攬下來。他動作松散隨意,噙著笑把裝酒的籃子從程述手裏強硬接過,不像保鏢,反倒像故意去搗亂、逗弄的紈絝一樣。

美其名曰鍛煉身體,嚴洺還在程述不讚同的視線下屈臂做了個舉啞鈴的動作,只不過手裏拿的是酒籃。

程述只感覺看他替自己工作比親自上還煎熬。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嚴洺準備騎車先送他回去。

吃火鍋那天嚴洺就知道程述家的地址了,兩個人住的地方剛好方向相反,程述本在“自己打車”和“坐嚴洺的車”兩個選擇中拉扯,嚴洺卻說先帶他去一個地方,神神秘秘的。

“花不了多長時間的,最多十分鐘,就在你家那個方向,去完立馬送你回去。”

“行。”

程述第二次坐上嚴洺的機車後座。這一次是清醒的,就不可能靠在他身上了,全程都隔著一點距離坐得直直的,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擺。

路燈昏黃,周圍的樓房都暗著燈,仔細看或許也能找出幾個這個點還沒睡的,但也被黑暗遮掩得差不多了。

他們最後停在了一個公園裏。

程述雖然搬來沒多久,也沒怎麽出來逛過,但還是對這裏還有點印象。因為這個公園風格古色古香,白天很好看。不過他們這會兒在往深處走,原本四周染著夜色的樹木現在也都被灰黑的墻圍住了,看著總有一種深宅大院的陰森氛圍。

他跟在嚴洺身後,舉著手機電筒照著嚴洺的背影和前路,一點風吹草動都忍不住回頭看看,一路上心跳就沒有降下來過。

他一步三回頭的,隱隱約約像是還聽到了鈴聲,不想太疑神疑鬼又想去確認清楚,最後還是扭頭。可算是明白為什麽恐怖片裏總會有人明知異常還去查看了。

未知遠比恐懼本身要可怕,也更吸引人。

嚴洺在前面說:“到了。”

程述聞言顫顫巍巍地回頭。

但看見眼前的景象心臟都差點驟停了。

他們拐到了一個院子裏。之前來的路上雖然也暗,但是有手機照著也還能勉強看清東西,但這個院子明顯更黑。

他轉頭的時候手機也照去了視線前方,現在轉回來,手機還沒跟上,眼前先黑了下來。

慢慢適應之後視線裏才出現一顆樹冠繁密、枝幹粗壯的大樹,樹上還系著很多布條之類的東西,似乎還墜了鈴鐺,緊湊地挨著,風吹過只能牽動那些偶然落單的,傳出細碎的鈴聲。

嚴洺就站在樹下,笑著扭頭看過來。他的臉現在是整個院子裏最白的,招招手,露出來的手掌也白得明顯,“楞著幹嘛?快過來啊!”活像恐怖片裏誘人深入的美色擔當。

硬要描述的話,程述感覺嚴洺現在特別像商場裏那種高大帥氣但是反光、慘白的塑料模特,真·行走的衣架子,不是很能理解他怎麽到這裏來了。

他攥著手機往前挪到嚴洺身邊,然後猝不及防的被塞了一塊布條,應該就是樹上掛的那種,尾端系著一個小鈴鐺。

程述四處觀望,都不知道他從哪裏拿來的,不解道:“現在是要幹嘛?”

“許個願,求什麽都行,愛情、事業最靈,你隨便來一個。”嚴洺說完自己先把布條握在手裏,閉眼許願。

程述麻木的跟著學,態度誠懇:希望這樣的經歷不要再來第二次了,就算是嚴洺發起的也…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最好也能順利辭職。至於愛情,程述說沒什麽想法是假的,但是又覺得自己可笑。

“許好扔上去就行。”

兩人同時往樹冠上扔,布條掛著的鈴鐺似乎在空中碰撞糾纏了一下才落進去。

嚴洺回憶了一下拋出的弧度,隨口道:“不會給撞沒了吧?我許的願可好了。”

程述想問他許的願是什麽,求的是愛情還是事業,但話到嘴邊,卻是:“為什麽帶我來這?”

“你最近不是挺水逆的嗎。”又是發燒感冒、又是被騷擾,還社死。嚴洺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帶你來拜拜。”

“今日事今日畢。”

他說話聲音低緩,像是富含感情的傾訴、呢喃。

“所以不管你許的什麽,從現在開始,都不會再不順心了。”

程述聽完張了張口,卻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心口翻湧的情緒像被觸動的鈴聲,恍惚間,他似乎又踏入未知中,對想確認的問題蠢蠢欲動。他看向樹上掛著的布條,老實說,扔到哪裏去了他沒怎麽關註,可能是願望本身並不重要。

“如果撞飛了怎麽辦?”

他轉去面對嚴洺,直直盯著他:“要我賠你嗎?”

他問的很輕。如果不是周圍除了風揚起的鈴聲外再無其他,可能都聽不見。但是話音落下,兩個人一時都沒有動作。

這個地方明明黑燈瞎火,他們其實也只是面對面的站著而已,卻莫名有一種劍拔弩張,對峙的感覺。

嚴洺是知道程述並不是只有軟和的,偶爾情緒上頭會有點小性子,他也覺得這是程述身上非常鮮活的一面,所以總喜歡逗他,每次都只感覺像是被養得親近的貓撓了一下而已,屢試不爽。

但是這一次程述語氣裏破出的那股情緒好像有些鋒利,爪痕下不再是無傷大雅的紅痕,而且是滲出血珠的傷口。

不適的感覺沒有那麽明顯,反倒更像是一個警告。

嚴洺原本打趣的說話到嘴邊了,又生生咽下去,喉間發澀,心裏敲著預警。

猶豫許久,才說:“…不要。”

程述沒說話。

他依舊註視著嚴洺,視線卻突然有點不好聚焦了,像是落在他身上後又不受控地開始朝周圍四散。

程述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才邁開步子率先從嚴洺身邊轉身離開。

在跨出門檻時,嘴裏忍不住小聲嘟囔著:“也不怎麽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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