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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現在人都到齊了吧?那麽會議開始!”

原本十個妖王才堪堪坐滿的石室,現在只有三個。

雷釜怪端坐在上方,地載獸乖乖伏在雷釜怪身邊,愚落婆坐在對面明顯興致缺缺的樣子。

雷釜怪清了清喉嚨,正色道:“基於現在大部分妖王都陣亡的現實條件,我決定重新就征服世界開一次會議。——我記得愚落婆你是‘各霸一方’主張的對吧?我和地載獸都是選舉一人統治世界的,那你……”

愚落婆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她著實不想參與這事兒,如果能轉移雷釜怪的註意力就好了……

忽而她腦內靈光一現,於是說道:“雷釜怪,老身覺得,咱們實打實也就四個妖王。如果再各顯神通征服世界恐怕討不著好,不如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吧!畢竟最終目的是統治世界,敵對力量能少一分就少一分。”

雷釜怪覺得所言有理:“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渾天精回來我們這邊嗎?”

“嗯,渾天精頭腦靈活,而且對我們甚為熟悉,羞目邪他們就是吃了渾天精熟悉他們的虧才沒的。我們不能小覷他。”

雷釜怪點點頭,偏頭問地載獸的意見,地載獸也點點頭,表示是這個理。

“那好,地載獸,你跑得快,那你就負責把渾天精帶回來吧!不管用什麽方法,把他帶到地心來!”

地載獸起身,抖擻精神奮而跑遠。

愚落婆喘了口氣,起身離開。

這次總能消停好一會兒了吧。

擁擠的蛇形長隊中,程止一臉無奈地看著興奮地揮手手的渾天精。

“人這麽多,有什麽好玩?”排隊都要派老半天。

渾天精一臉喜悅:“你不懂!這是大難過後第一次大型漫展!內容特別豐富!據說周邊特別多!”

“哦……”程止漠然盯他。

渾天精被他的視線盯得不舒服,清了清喉嚨,轉了話頭:“當然啦,這是一個目的而已。其實呢,你知道的嘛,還有四個妖王呢!殷娘娘那個老道婆可老奸巨猾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又出了一波病毒,那時候漫展就……啊不是,世界的安全就不能保證了!這種大型聚集場所很容易被殷娘娘盯上,所以我這也是在保護這裏的人類啊!本大爺——是英雄啊!”

一本正經胡扯。

程止根本不相信他是為了世界和平而來。不過,無所謂了,他也被宅在家裏很久了,偶爾出趟遠門感受一下年輕人的活力也不錯。

隊伍行進很慢,不過一點一點前進,大概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就進入了會場。程止陪著渾天精在人山人海中游走,感覺參加過去下鄉的趕集一樣。逛了好一會兒,渾天精的游玩行程終於告一段落,程止也能坐下來休息了。

“呼……”程止吐了一口氣,坐在地上捶腿,“那麽你的行程結束了?”

“哪能!”渾天精張望了一會兒,走向衛生間,“現在離現場配音環節還有半小時,我先去上個廁所……”

渾天精迅速解決完生理需求在洗手臺哼著歌兒洗手,忽地聽聞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他一回頭就看見一只石老虎從天窗闖進來,夾帶著飛舞的玻璃渣子。

渾天精錯愕地撅著嘴,口哨聲戛然而止。

他不自覺地與地載獸對視,囁嚅半晌,才道:“好,好久不見……你來參加活動?”

地載獸:“跟我回地心。”

說完,根本容不得渾天精狡辯什麽,直接上口咬住他腰間肉,叼在嘴裏就往原先進來的天窗躥出去。

程止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進來找渾天精的時候,就看見他卡在天窗上痛苦地叫喚。

程止無語:“你一個人在那裏幹什麽?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啊。”

渾天精又疼又急,聞聲立馬回頭沖他嚷:“你瞎啊!啊呀疼——沒看見這只石頭老虎在試圖綁架我嗎!啊好疼——地載獸老哥,有門不走你走啥窗戶?我現在是個普通人鉆不過去的啊!啊疼!——你害我撞了那麽多下墻應該明白了吧?”

程止不解地看他一個人在高處自言自語,忽而見他徑直落地,在離地面幾寸處停住,像塊豆腐一樣晃了晃後突然從自己身側躥過去——程止眨了眨眼,再看向渾天精離開的方向才隱約發現似乎是有一只老虎把人叼走了。

大城市裏哪兒來的老虎?

只一瞬程止就明白了,估計是地心那幾個妖怪中的一個吧。

他撓撓頭,終於還是掏出手機訂了前往那塊地方的車票。

地載獸叼著嘴裏不停嚷嚷的渾天精,日夜趕路,終於抵達地心。但是渾天精以人類身軀到達地心的時候,因為又餓又渴旅途勞頓,暈暈乎乎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

雷釜怪看著原本皮猴似的小子孱弱成這樣,心中湧上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無奈,將他綁在石凳上,又給他輸了靈力,讓渾天精逐漸蘇醒過來。

雷釜怪站在渾天精前面,看他快快醒了,就讓蹲在一邊的地載獸自己去修煉,他和渾天精單獨聊一聊。等地載獸走了,雷釜怪捏起渾天精的下巴搖了搖:“餵,醒醒。”

渾天精腦子本來還沒清醒,被這麽一搖,什麽暈眩都沒了。

他直面著雷釜怪,硬扯出的笑頗為苦澀:“雷,雷釜怪……我記得這還沒到你的次序吧……”

“十個妖王死了六個,還叛逃了一個,之前那套不作數了。”

渾天精在心裏默默算,羞目邪、睡湖鬼、魂又蟲、隱通靈、燃須公……這不就五個?怎麽就六個?啊,叛逃的應該是說自己……難道自己已經被算在死了的那幫裏?

雷釜怪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怎麽?你有什麽要說的嗎?殘害同類,為人類站隊,不論哪一條,我都能就地處理你。”

渾天精心肝一顫,他知道眼前這位有多兇殘,這位可是說一不二的主,說要殺了自己,那就不會讓自己留口氣!冷靜冷靜!自己現在沒有抵抗之力,先緩一緩……

“那個……哥!本大,我絕對沒有殘害同類啊!都是他們急功近利自己害死自己的!這口黑鍋我可不背!”

雷釜怪挑眉看他:“那你站隊人類也是我錯怪你嗎?”

啊……這個就不能說錯了……

渾天精心念一轉,立馬道:“哪兒能!我我我,我這叫臥底!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這可是臥薪嘗膽啊!”

雷釜怪隨手變出一個椅子,瀟灑坐下,看不出喜怒:“照你這麽說,你還是和我們一夥的,依然和我們一樣想著統治世界是麽?”

“對對對!就是這樣!”

才怪!本大爺就只是為了游戲動漫學習也不能這麽幹!

得了渾天精這麽一句話,雷釜怪也消除了戒心,直奔主題。

“那行,既然你是我們這一邊的,那我這就將愚落婆和地載獸叫過來商量日後的行動方案。你也趁早解除封印,現在這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看著就討嫌。”

“欸欸欸等會兒!”渾天精連忙喊住他,“雷釜怪,怎麽就只叫愚落婆和地載獸?殷娘娘呢?她也叛變了?”

“別提了!想起那家夥就糟心。”雷釜怪嘆了口氣,“我都查清楚了,妖王們的死都是她一手策劃推波助瀾的,我氣得跟她打了一架,一個不慎就把她打死了。”

啊,哦——死了六個妖王原來是這麽來的啊……欸不對,妖王的死和那家夥有關系嗎?不是……自己給弄死的嗎?

嗐,算了算了,不提了,好不容易找了個替死鬼,萬一自己主動提起這事兒,讓雷釜怪明白過來然後和自己打架咋整?不作死不作死……

既然都提起了殷娘娘,雷釜怪忍不住又多說了兩句:“都賴那惡毒的臭婆娘!咱們這方損失不少戰力!本來嘛,征服世界就是一個大難題,能多一份助益就多一份勝算。人類雖然沒什麽靈力,似乎形成不了什麽威脅……但架不住數量占優勢啊!雙拳難敵四手,欸,現在就咱們四個,能打的還得打個折扣,再想想人類那邊幾億幾億的……說實話,要不是妖王死得差不多了,就你這有叛徒跡象的玩意兒,我寧可錯殺都不要你!”

雷釜怪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他。

“哦……”

渾天精恍然大明白,暗暗掂量清楚狀況。

看來,雷釜怪因為缺人,所以才把自己綁來想拉人入夥啊?那麽照此狀況,自己是沒有性命之憂了的!即是如此——自己還裝什麽易碎的小餅幹?!

雷釜怪抱怨完就要起身去叫人,誰知渾天精當即變了一副面孔,頗為囂張地翹起了二郎腿。

“且慢!本大爺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和你們一夥了!對本大爺沒好處!”

雷釜怪被他突然的轉變晃著了神,他不由得一臉驚疑:“嗯?”

“沒聽明白?”

渾天精一副大爺模樣,完全不畏雷釜怪的威視。一旦確保了自身安全,他就恢覆了自己的那副小人得志的氣勢,小嘴兒吧啦吧啦的,不僅駁回雷釜怪拉他入夥的各種說法,還試圖把雷釜怪拉到自己這邊,可把雷釜怪氣得夠嗆。

雷釜怪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動手抽死這家夥,可每每要動手時,渾天精就一昂頭,嘚瑟稱妖王本就不多,再死一個說不定妖王們也就這樣茍活於世了,還不如努努力說服他更有好處。有理有據,雷釜怪不得不收起殺心。

“嘿,我看你還是做好長期戰鬥的準備吧!本大爺可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被說服的人!——對了,記得每天給我輸靈氣!我這也不是饞你的靈氣,誰讓你們不給吃不給喝,既然不管吃喝,又要我活,就要付出這一丟丟代價。”

雷釜怪喉嚨裏的千言萬語通通消散,他做了個深呼吸,回了自己的洞府平和心氣。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真的喪失理智打死那個家夥!

雷釜怪走後,渾天精待的洞府就陷入了寂靜,他仰頭看著石壁咂吧咂吧嘴,好餓,想吃烤肉……

突然,他聞到了一陣肉香,登時警醒,拼命挺直了身子拼命吸入空氣。

哇……真的是肉!地心裏居然還有人吃肉!還是烤熟了的肉!

“誰!是誰!是誰在吃肉!快快給本大爺分一口!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吃獨食絕對沒有分食香!兄弟你信我!我這也是為了你的美好飲食體驗啊!”

愚落婆佝僂著身子,捏著一盤子烤肉慢慢走過來。

“還有力氣叫嚷,看來你在雷釜怪面前還游刃有餘麽。”

“愚落婆!”渾天精只看了一眼來人,註意力就全在烤肉上了,“哎呀別啰嗦了嘛!我都快餓死了!肉肉肉!”

愚落婆不急不慢地走過去,給嗷嗷待哺的渾天精投餵。渾天精咬了一塊肉吧唧吧唧吃得可香了。

愚落婆看著他的吃相,說:“當人有什麽好,還要掐著時間點吃東西,一頓不吃便有餓死的可能。”

“嗐,虧你出身……算了。”渾天精吧唧吧唧吃著肉,“有生才有死,餓了吃東西才能感覺香!這種滿足感是不饑不寒的妖怪無法體會的!——欸,這什麽肉,真香嘿!”

“人肉。”

愚落婆淡淡說了句,便看見渾天精停下咀嚼目眥欲裂,慌裏慌張想要吐出來,她微微一笑,才說哄他的,其實只是獐子肉而已。

渾天精頓時松了口氣,繼續吧唧吧唧嚼了起來:“嗐,你也別嫌我矯情,畢竟現在是人身,吃人肉總歸有些怪怪的,好像吃自己身上的肉一樣,想想就惡心,我又不是冬日的八爪魚,哪能心無芥蒂。——怎麽,雷釜怪剛走,就派你過來說服我啦?”

愚落婆等到渾天精吃完一盤子肉心滿意足了,才說道:“我可不費那工夫。老身本來就對統治世界沒什麽興趣……你要是真被雷釜怪說服了,那頭疼的就該是老身了。所以,你能多撐幾天,我就能多清凈幾日。”

渾天精舔舔嘴巴回味,道:“哦?這麽說來,咱倆是一國的?”

“那你想多了,我對人類厭惡得緊,就是不想自找麻煩而已。如果人類與妖必有一戰,我定是站在妖這邊的。”

“啊呀我了解了解……”渾天精敷衍著回答,“放心吧,本大爺堅定得很,雷釜怪說動不了我,你看天去吧!”

愚落婆見話已傳到,點點頭,正欲離開,她忽然想起什麽,又說道:“你養的那個人類也找來了,就在入口附近轉悠呢。”

渾天精瞪眼:“程止?他怎麽來了?這不搗蛋呢麽……”

愚落婆:“想必你被地載獸帶過來的時候沒和他交代吧,他之前又習慣了你領著他到處走,所以才過來找你的吧。”

“呃,愚落婆……你能不能?”

愚落婆嘆了口氣:“這麽麻煩,那我還不如和雷釜怪說一聲,我願鼎力相助他征服世界,你可以和那六位作伴去了……”

“欸欸欸!我這不是什麽都還沒說嘛!”渾天精連忙打斷,再說下去自己就小命不保了,“就……你就幫我看著他,別讓他進地心了行吧?反正你在哪裏看天不是看,就當牽了條小狗就是了!”

“這個可以。”愚落婆點頭,“那你呢,就打算一直和雷釜怪耗下去?提醒你,你若不解除封印,以你這人類之軀,就算天天接受大量靈力也無法活太久的。”

渾天精滿是信心:“放心!你幫我看好程止!我已經想到該怎麽說服雷釜怪了,用不了幾天我就能離開這了。”

“嗯……反正我只幫你照看那個人類到你死或者離開或者被說服為止。”

“噫……你這人,還真是薄情……”

愚落婆和渾天精做了交易,也就真的放在了心上,難得的出了地心,找到胡亂晃悠的程止,把他綁在自己身邊,然後找了一處視野空曠的地兒坐著看天。

程止掙紮了幾次就知道自己是掙脫不開的,看起來自己沒有危險,於是乖乖待在愚落婆身邊,不吵不鬧。

不過,這種安靜他不能堅持太久,他不是活了千年萬年的老妖怪,能那樣紋絲不動地坐著看天。他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離開了一切能消遣時間的工具,包括手機和工作,他就變得無所適從極其無聊。一開始他也嘗試跟愚落婆一樣仰望天空,可是……

大白天的,天上雲都沒有幾片,滿目蔚藍,有什麽好看的?!

“那個……愚落婆?”

“我只負責照看你,沒有陪你聊天解悶的義務。”

“……”程止哽住,糾結地眨了眨眼,“那我能問問渾天精怎樣了嗎?”

“還活著。”

“……”

嗯……很難交流啊……

程止還想找些話題,愚落婆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提前說:“我記得和你說過妖怪是怎樣的存在吧?雖說我和渾天精有交易,但不耐煩了,隨時撕毀條約吃了你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程止抿起嘴,再不說話。

不過,他不說話了,愚落婆倒是來了說話的興致。

愚落婆瞄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不能時時看到妖怪之類的了?”

程止下意識想搖頭,轉而想到在漫展上自己到後來才看見地載獸的事,皺了皺眉:“……你怎麽知道?”

愚落婆輕哼一聲:“看來你和渾天精處得不錯。數月前,你來地心是為了尋死,面對眾多妖王也毫不露怯——這才多久,尋死的念頭就沒得差不多了,身上死氣銳減,偶爾看不見妖物很正常。老身估摸著,再過不久,你就是偶爾才能看到妖物了,再過些日子,便看不到妖物了。”

程止怔了怔。

他……現在已經不想死了嗎?自從渾天精住在他家後,自己就被逼著賺錢給他買游戲買周邊買各種會員;遇到妖怪鬧事,還得陪著一起對抗;渾天精上學後,自己還要處理他在學校的各種事……似乎……的確很久沒有產生尋死的念頭了……

愚落婆:“不信嗎?那我剛剛威脅你,說你再多話我就殺了你,你聽完後不是上趕著找死而為什麽是閉了嘴呢?”

愚落婆將目光幽幽轉向天空:“妖怪居然也能救人……雖然初心不純,但……看來渾天精是不能再繼續當妖怪了。”

程止好奇:“如果妖怪不當妖怪會怎樣?”

愚落婆難得好心解答:“若是以前,有神有妖靈氣充沛的世界,妖怪可以廢去妖身重新修煉,可以成人,也可以成神,再不濟當個小生靈也是可以的。”

“那現在?”

“廢去妖身就再沒靈氣,大概……”愚落婆聲音有些渺茫,“只有死路一條了吧……”

程止一驚,不由得擔心起渾天精的未來。他很清楚,渾天精已經被現代世界的新奇玩意兒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心一意融入社會成為一個普通的中二少年,讓他再和從前一樣當個嗜殺成性的妖怪恐怕不成了。可照愚落婆的說法,不當妖怪,渾天精似乎也活不成……

程止看著愚落婆的背影,忽然有些好奇。

“愚落婆,你之前和我說妖王們的過去,是不是想救我啊?”

“呵,救你?我圖什麽?”愚落婆嘲諷一笑,“老身極為厭惡人類,哪怕你們是新人類,和過去的人類關系不大,可老身依然厭惡得緊。”

程止不解:“這就有些奇怪了,雖然你們妖怪和人類作對,那也只是因為目前占領世界的是人類而已,而渾天精說過,妖王們的畢生追求就是統治世界。妖怪與人類的對立是局勢所迫,可您——似乎不是因為局勢厭惡人類的吧?”

“……”

程止繼續叭叭:“我聽渾天精說過妖怪們的事,雖然不太清楚,可是你的出身應該和渾天精他們這種天生妖怪不同吧?難道你也是人類出身?或許……是因為做人的時候被人欺負慘了才這麽憎惡人類嗎?”

愚落婆冷哼一聲:“和妖怪待久了,你這做人的也變得妖裏妖氣了麽。”

“你看啊,反正坐著也是空坐著,不如聊一聊唄?你就當找人聊聊天!妖道聽起來就不是正道,說不定你解開心結就不用在妖道沈淪了呢?”如果真是人出身,受環境熏陶,應該對成為妖怪還蠻抵觸的吧?雖說古人類的社會環境與現在大不相同,可底子總跑不偏的吧。

可惜,愚落婆這回連哼都沒哼一聲,壓根不搭理他了。對方不合作,程止也只能作罷,他可不想真的惹怒對方。

程止安安靜靜被綁著,再無聊也不開口了。

兩人就這麽幹坐著,程止望著天努力想看出什麽有趣的,但藍湛湛一片,看著看著眼睛都花了。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稀稀落落的星星冒出來,總算有了點看頭,程止正打算數星星消磨時間,愚落婆卻似乎不想呆在這兒了。

程止:“你要走了?不看星星了?”

“老身對星星沒興趣。”

黑夜中,愚落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冷漠的神情醜陋的外貌通通隱藏在了黑暗之中。程止突然湧出一股莫名的勇氣,不畏懼對方妖怪的身份,問道:“人人都說星空好看,白日裏什麽都沒有的天空你都愛看,怎麽對星空就不感興趣了呢?”

“什麽都沒有?”愚落婆語帶嘲諷,“你瞎嗎?天上的雲你看不見?”

程止回憶起看了許久的天空,啊對,是有幾絲若有若無的雲……可怎麽看,也不至於能有趣到看那麽久吧?

程止這麽想,也就趁著夜黑人膽大把話說了出來。

沈默片刻,愚落婆轉向他:“廢話這麽多,你就不擔心你家那位的安危?”

“那我也沒轍啊,我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凡人而已,你們妖怪神通廣大,我哪兒能阻止你們幹什麽……”

“直面當然是不行的了,不過,哪怕是神也會有弱點。”愚落婆似乎是在給他提示,“像魂又蟲的弱點是鹽,燃須公的弱點是隱通靈,隱通靈的弱點是他的亡族……只要利用好了,無往不利。”

愚落婆頓了頓,嘲諷道:“人類不是最擅長這種小人行徑了嗎?”

“呃……”程止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似乎愚落婆對人類的偏見很深啊?

“愚落婆,你到底和人類發生什麽過啊?”

發生過什麽?

愚落婆在心底冷哼一聲。

要說發生過什麽……這可是將自己逼成妖王的一把刀啊……

話說妖王都有自己的封號,像羞目邪是“鮫”,魂又蟲是“屍”,雷釜怪是“虎”……多多少少都與自己的來歷有關。

而她的稱號是“謫”,“貶謫”的“謫”。

她成妖之前,不是動物,不是靜物,也不是人,而是——神。“神仙”這兩個字,光是在腦海裏想想都已經是那麽陌生的詞匯了啊……雖然她現在與妖物一般行徑,但她過去的的確確是神。

曾經,她也如一般神仙一樣,活在自己的仙洞中,恪盡職守,靜心修煉,偶爾人間遇上劫難,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出手相助。日子雖然平淡,卻也和諧,她並未有什麽不滿。

她被其他仙家尊稱為“雲仙”,因為她深居簡出,整日與雲為伍。她所在洞府名為出雲岫,天下間的雲彩均由此出,這裏也是所有雲彩的歸宿。她能聽見雲彩的心聲,能與它們交流,與它們亦母亦友,雲彩喜歡她,她也喜歡這些乖巧的雲彩。

但是有一天,她山下的一個小村莊惡因生惡果,遭逢大難,村民們求她幫助,她因天道循環拒絕後,便被村民們纏上。她不堪其擾,去拜訪友人幾日。等她再次回到自己洞府,就發現自己的仙洞被人打砸,不覆存在。

她費盡心力重修洞府,從殘存的雲彩口中得知罪魁禍首是村民,他們還將一部分雲彩裝進陶罐帶回村子,以為是仙人之物可以庇護他們的村莊。她聽後怒上心頭,當即沖進因供奉雲彩而逃過一劫的村莊奪回自己的眷屬,然而太遲了,那些被搶走的雲彩染上世間濁氣融化成水。

她本想承未盡的天道,將村莊本來的劫難補上,也為自己,為自己的眷屬出一口惡氣,可自己的友人攔住了自己,告誡自己若開殺戒必沈淪妖道,百年修行毀於一旦。

她想起自己洞中還有其他眷屬需要照料,自己不能棄它們而去,於是訓了村民們一頓,便不再糾纏。

是她大意了。人心險惡實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不過幾日,村莊失了庇護,惡果再起,連下了數月暴雨。村民們惡向膽邊生,趁她無人,再度闖進出雲岫,將她的眷屬裝了個一幹二凈。她從遠方歸來正好遇見十數個村民在她洞內撒野,雲彩不是被裝進罐子就是被打散……

也許那個時候她就淪入妖道了吧。

她親手打殺了那幾個放肆的村民,又下山,將風雨飄搖的村莊毀了個幹凈,從白發蒼蒼的老人到眼睛都未睜開的嬰孩,全村四百餘人,無一活口。

清澈的雨水落在地面,流了一地鮮紅。

友人聞訊趕來,已攔不住她。

掐死最後一個嬰孩,她周身仙氣散盡,妖魔之氣頓生,方圓百裏的妖怪皆來朝拜,稱其為妖王。

至此,她脫離仙道,與妖為伍,再也觸不得自己曾經的眷屬。

你說,她怎麽能不恨人類呢?自己做的孽,卻硬要別人為他們分擔,拒絕幫助,便要害你,害你身邊的人,直到拖你入水。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資格怪罪人類了。她自己道心不正,被人類一激便失了本心,徒增殺孽……

程止問話之後就等著愚落婆說話,可是等了半晌也沒聽到人家說什麽,於是癟癟嘴,艱難開口:“那個……就算你和人類之前有什麽過節,這都過去了十幾萬年,你還記仇呢?這個……我們人類社會也是有刑罰的,違法者判處坐牢,殺人者處以死刑。不管什麽罪名,十幾萬年的時光總也懲罰夠了吧?若你再記著,不是懲罰自己嗎?聽你的口氣,應該是別人對不起你,而非你對不起別人吧?既然你沒錯,何苦讓自己受罪呢?”

愚落婆心裏咯噠一聲。

十幾萬年……

對啊,都過去十幾萬年了……什麽過錯都已清算,舊人類早已滅族,就連神明也已消失不見,現在的雲彩也非曾經她的眷屬。她苦苦執著人世又何必呢?當初那個村莊的錯誤當年就還清了,而她屠村的過錯……被困在地心坐了十幾萬年的牢,也該還清了吧?

就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吧……

程止看著愚落婆垂著頭似乎在想什麽,思考著自己還能說什麽,忽然間,愚落婆周身發出白光,霧氣繚繞,在漆黑的夜裏,程止竟然能看清愚落婆的變化。愚落婆佝僂的身子慢慢直起,瘌痢頭逐漸消失,稀疏的白發漸漸茂密轉黑,臉上的毒瘤縮小至不見……到最後,完全不見妖怪的模樣,雙瞳剪水,容貌清秀,貝齒朱唇……

在影視中見多了美人的程止難以抑制地心動了一下子。

愚落婆的美麗姿態並沒持久,程止連一句話都沒搭上,愚落婆的身形就開始渙散,從邊緣開始如螢火般散去,整個人宛如受了火燒的美人畫。

“你……”

愚落婆看向他,眼中沒了妖怪的濁氣,只有一片清澈,莞爾一笑:“我將亡故,這對你們是好事,只是無法應渾天精的諾照看你了。你身上的繩索在我離開後就會消失,那時候你自行抉擇去留吧。時也命也……”

程止滿目愕然,若是之前那個愚落婆要消失,他許是會高興,可換成這副模樣的……竟覺得遺憾……

愚落婆的身軀一點一點化作螢火,就在即將散盡的時刻,愚落婆的時間像被凝固了一樣,翩飛的光點也固定在半空中,只一瞬,那些散落的螢火像是被吸引了一樣,重新匯聚到愚落婆的身軀上,重新構築她的身形。

不止程止驚訝,愚落婆也不解地反覆打量自己的雙手。

“雲仙,久別了。”

虛空中傳出一個甚為飄渺的聲音,循聲望去,在半空中,如同愚落婆適才那樣,憑空產生許多白色光點,匯聚得越來越快,最後化成一個人形,像星星一般周身泛著淡淡的銀光。

程止茫然地看看突然出現的人,又看看變了樣子的愚落婆,怔楞間,就見愚落婆翩然飛至半空中與那人對視。

“風仙,你……不是在將我們封印在地心後就身亡了嗎?”

名曰風仙的人淡笑道:“身亡丟失的只是一副皮囊,封印你們之後我便榮登神位,再無生死。”

說完,他拾起愚落婆的手:“數萬年前一部分神明自願化為萬物,還有一部分前往了洪荒宇宙。雲仙,我是來帶你走的。我很慶幸,雖然耗費了不少時間,你依然能頓悟,重歸仙道……”

兩人雙手疊交的時候,身形便如雲霧一般飄散開,程止親眼見證了愚落婆的消失,頗為震驚,幾次睜眼閉眼揉搓眼睛,但是,等兩位仙人一般的人物不見後,一切歸於寧靜,他再也看不見什麽異樣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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